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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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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成全

“玩玩而已”、“車又怎麽”、“比不上高定的零頭”。

一字一句,全是紮人心扉的釘子,紮得方玦千瘡百孔,還要自我安慰道:許景嶼說得沒錯。

他對自己一直都是這樣的態度,方玦知道的,無非是面,用詞更加直白,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受不了。

對啊,是面對,許景嶼居然是面前,把他倆的感情踐踏得一文不值。

方玦寧願許景嶼這話是對著許至誠說的,對著無關緊要的其他人說的,甚至可以當面對著自己說,也好過面前說出這番話。

可拋開自己,方玦又覺得許景嶼很有道理,被懷著自己爸爸孩子的前女友威脅,說出怎麽樣惡毒的話來,都不奇怪。

哪能那麽容易得到真心呢?單說漂亮同樣很漂亮,她都懷上孩子了,仍然無法換得一句“認真”,而自己不過是一個不能生兒育女的男同性戀,更加不可能妄想“嫁進豪門”。

錄音又從頭開始播放,反覆鞭笞著方玦。

氣管像是被塞進無限繁殖的泡沫,堵得方玦漸漸喘不過氣。

-

守候在門外的張樂等了太久,不放心地輕敲門板。

“馬上……”方玦的嗓子仿佛被鹽水浸泡過,嘶啞得發不出明確的聲音。

馬上,等一會兒,他竭力地平覆心情,明白還是得先應對當前的局面。

直到能夠正常喘息,方玦才跌跌撞撞地起身,拉開緊閉的房門,“抱歉,張助理,讓你等這麽久。”

“沒事。”張樂從衣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方玦。

他知道自己送來的是什麽樣的錄音,也就預料到了方玦可能有的反應。

“謝謝。”盡管暫時不需要,方玦還是伸手接過了張樂的好意。

張樂趁機走進空房間,躊躇幾秒,轉身反鎖上門。

“方先生。”

“叫我方玦就行。”

“好,方玦。”張樂並不在稱呼上糾結,先把自己此行的職責行使完畢,“許總沒吩咐更多的要求,只讓我把錄音送達給您,至於您聽完之後,想要怎麽做,都是您自己的決定,許總並沒打算幹涉。”

“嗯?哦。”方玦疑惑,隨即懵懂地點頭。

許至誠可能是沒說,但這段錄音之所以會送到他的手裏,意思已經足夠明確了。

張樂猶豫地盯著面前這個漂亮的男孩,“方玦。”

“啊?還有什麽事嗎,張助理?”

“以下僅是我私人立場上的一些話。”

“嗯,您說。”方玦看上去已經如行屍走肉,完全麻木地繼續點著頭。

“因為這段錄音是我去少爺車裏拷出來的,許總聽的時候也沒避諱我,所以盡管我說這些話會有點逾越,但還是想表達一下看法。”

張樂一板一眼,盡量斟酌用詞,“要我說,幸好這個孩子沒了,如果真生出來,少爺得有多麽膈應,多麽傷心。”

“嗯。”方玦緊緊抿住雙唇,苦笑道,“我懂得的,張助理。”

“但沒了這個,不保證沒有下一個。”在背後說自家老板的壞話,總歸不太好,張樂表述得十分含蓄,“即使不是和申黎小姐,也有可能……”

“是,我知道。”方玦同樣很害怕,替許景嶼害怕。

申黎威脅許景嶼的點,不無道理,那麽大一個眾合集團,繼承人卻無法傳宗接代,換作任何人,身處許至誠的立場,都不可避免地感到擔心。

所以許至誠才會給他這段錄音,才會想要逼他離開許景嶼,哪怕許景嶼都說了只是玩玩而已。

“您也別怨許總,獨子嘛,總會怕他走彎路。別看許總對少爺那麽嚴格,可當初少爺想參加挑戰杯,許總也是放下臉面,悄悄給導師打了招呼的。這次少爺想成立游戲公司,許總雖然幹涉了,但已經在考慮放權到子公司眾合游戲,給少爺歷練……”

“那許總就做錯了。”方玦直言不諱地打斷道。

事關許景嶼,他雖不能說絕對了解,但似乎比許至誠要了解得多。

“挑戰杯,就不能是許景嶼自己努力得到的機會嗎?退一萬步來說,可能當年沒有機會,後面幾年總會有機會的吧?以許景嶼的努力與天賦。游戲公司也是,許景嶼是想靠自己做出成就,而不是許總拿現成的給他,那樣等同於在抹殺他的付出。”

“您這觀點太天真,太不成熟了,許總只是在避免少爺摔跤,為他鋪好更平坦的前路。”

“您所謂的成熟,其實是世故。”

“可現在社會,這兩個詞,不就是劃等號的嗎?”張樂無奈地笑了笑。

他突然理解,方玦為何可以在許景嶼身邊待這麽久,盡管他正在做著拆散的事,也不完全認同方玦的看法。

然而就是這種同理心,這種勇氣和天真,才會讓許景嶼從中汲取到能量,感受到愛吧。

“抱歉,說遠了。”張樂微微欠身,“無論怎麽樣,事業或學業,許總和少爺再怎麽有分歧,都不會傷及他們關系的根本。可您的存在不一樣,如果許總對少爺徹底失望,再生出別的孩子……”

“我心裏有數,張助理。”方玦落寞地低下頭,眼眶情不自禁地變得發酸。

其實根本不需要張樂的提點,在聽完那段錄音後,他就已經懂了,該是和許景嶼告別的時候。

不能讓許至誠感覺許景嶼什麽都不聽管教,游戲公司的事,已經是一次無聲的頂撞,所以性向和感情,不能再犯沖犯倔了。

玩玩而已,反正許景嶼也不在乎。

自己就不要做那個絆腳石了。

張樂看出方玦的決斷,不多餘再勸,他擰開反鎖的房門,然後駐足停頓,回頭囑咐道:“許總和少爺的關系,不是那麽好,您最好不要提是許總給的錄音。”

方玦默默點頭,連答應都沒有力氣,“您先走吧,我想自己再待一會兒。”

“好。”

-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有多久,可能也不是很久,許景嶼打電話來催,方玦急忙搓揉失去知覺的臉頰,然後拉開門,小跑回許景嶼的病房。

“小方。”正在指揮護工擺放菜品的秦藝柔,聽見動靜,剛好回頭,“快來,一塊兒吃。”

“哦,好的,阿姨。”方玦將自己去超市買好的洗漱用品放到櫃子上,接著發現上面已經放有兩套新的洗浴套裝,並且看品牌,還是許景嶼慣常用的,需要私人訂制的香味。

於是方玦又默默將自己買的那堆,塞進櫃子的最下層,隨後勉強整理好微笑,才轉身走回到病床前。

“去哪兒了?這麽久。”許景嶼帶著些許不滿地詢問,指了指緊挨著他的座椅,示意方玦坐下。

“回了兩個電話,我媽找我。”方玦胡亂扯了個借口,低頭坐下,不敢直視許景嶼的目光。

病床的小桌板上擺滿了秦藝柔帶來的晚餐,而且還擺放不下,秦藝柔便叫護工又擡來一個便捷餐桌,支好架在病床的另一側。

“快吃,別晾冷了,阿姨剛做好,我就打包叫司機送我過來了。”

“醫院有配好的營養餐。”許景嶼也覺得秦藝柔的做派有些誇張,無奈勸道,“媽,不用這麽麻煩的。”

“那哪能一樣。”秦藝柔把熬了一下午的棒骨湯,專門調換到許景嶼的手邊,“你受傷了,更得吃好一點。”

方玦轉動著眼珠盤算,鼓足勇氣插進話題,“阿姨,我可以給許景嶼做的,免得辛苦您每天來回跑。”

“是嗎?你會做飯?挺好。”秦藝柔欣喜地微笑,“不過生病還是讓家裏阿姨做吧,小嶼從小吃慣的口味。”

“他也挺喜歡吃我做的……”方玦底氣不足地解釋。

“可你要買菜,再做飯,太累了。這豬棒骨都是貴州空運送來的原生態黑豬,蝦也是今早從海裏撈出來的活蝦。”秦藝柔並不是故意炫耀,她本意是家裏的這些食材都是每天有人現送,而方玦要自己去買,太不方便。

然而話落進方玦耳裏,沒辦法不多想,只好閉嘴不再多言。

他原本都打算等許景嶼的傷好,再找機會說離開的事。這樣能夠好好照顧許景嶼,做點他喜歡的美食,哪知其實根本輪不上自己。

許景嶼見方玦握著筷子,就撿著面前的米飯在吃,便夾了塊排骨,放進方玦的碗裏。

“不用……”方玦倉惶擡眼,先看了看秦藝柔,見她正關切地望著自己,更不安了,忙扭頭回絕許景嶼,“我自己來。”

“小方,別客氣,多吃點。”

“對,多吃肉,多吃菜,別只盯著米飯。”許景嶼又給方玦夾了塊蓮藕,假裝嫌棄道,“我一只手,還得費勁地顧著你。”

“知道了,我真可以自己來。”方玦立刻不敢扭捏了,乖乖吃飯,盡量屏蔽掉秦藝柔打量的視線。

反正他都快要和許景嶼分開,無所謂了,管她秦藝柔是不是和許至誠相同的看法。

只是許景嶼不知道,他以為方玦是在害羞。

於是吃完飯,趁著秦藝柔指揮人收拾碗碟,沒註意到,許景嶼悄悄探身湊近方玦,低聲調笑道:“不就是見家長,用得著這麽緊張?”

沒等方玦反應過來,他又輕輕在方玦的唇瓣上廝磨幾下,留下一個意猶未盡的親吻。

方玦恍然許景嶼剛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立刻像被蜂蜜撐破了心臟。

太美好,許景嶼淺薄的一點喜歡,對他來說都太美好了。

以致於甜得他發酸發苦,連肺部的空氣都被擠占,難受得不能呼吸。

“我……我出去接個電話。”方玦迅速找了個借口,然後低埋著腦袋,飛快地奪門而出。

才剛一走出病房門,眼眶裏掬滿的淚水,就像成串的珠簾似的,奔流而下。

方玦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他急促地走到走廊盡頭,拐進無人的消防通道,才敢蹲下身,抱著雙臂嚎啕大哭。

他舍不得,舍不得許景嶼。

即使許景嶼說了再怎麽讓他傷心的話,他都舍不得離開。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他想不想要離開的問題了,而是他在許景嶼的身邊,不僅幫不上任何忙,還會成為一個拖累、一個把柄。

好廢物啊自己。

再怎麽努力,再怎麽想要配得上許景嶼,都是竹籃打水。

連當一個網紅博主都當不好,還得指望著許景嶼出手幫助,簡直就是個大廢物!

他能幹什麽呢?做飯比不上專業廚師,想當個生育工具也沒資格,連曾經開玩笑承諾過的“我養你”,都只是一句泛泛的空話。

光會哭天搶地地說我愛你,又有什麽用?

怪不得許景嶼會說“玩玩而已”,就和喜歡小貓小狗似的,可不就只能玩玩。

方玦哭得不能自已,整個人一抽一抽的,無法控制地在發顫發抖。

他緊緊抓住衣服領口,感覺喘不過氣,哭喊的叫聲像泣血的杜鵑,心臟快要從喉管裏嘔了出來。

直到消防通道的門被隙出一條縫,巡房的晚班護士發現方玦,“你怎麽了?”

“沒事……”方玦急忙扯起衣袖,擦掉滿臉的淚水,但因為制止得太急,身體還在克制不住地抽搐。

“真沒事?”護士不太放心。

“嗯……沒事。”方玦揉著嗓子,又用手背貼住臉頰,試圖給哭燙哭紅的皮膚降溫。

“好吧。”護士想起樓下就是重癥病房,猜測方玦是病人家屬,不禁憐憫地安慰道,“這層是VIP病房,不太方便,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可以去樓下找值班護士。”

“不用,不用。”方玦擺手,又用手指抹去殘留的淚痕,“你忙你的吧。”

“嗯。”護士在醫院見多了類似情況,倒也沒當回事,確保方玦本身沒有大礙,便拿著查房的本子走了。

-

哭夠之後,方玦下樓找了一個公共衛生間,清洗幹凈臉上的各種痕跡,確定別人不太容易發現他哭過,才又重新上樓,回到許景嶼的病房。

“你媽媽走了嗎?”他見只有許景嶼在,秦藝柔和護工都沒了身影。

“嗯,走了。”許景嶼在看手機,沒擡頭,隨後想要打字,卻因單手不太方便,改為發語音消息。

“除了人員工資,基本的辦公場所運維開支,其餘的都先暫停審批。內測的事也不急,全都先緩一緩,放心,公司不至於倒閉。”

許景嶼剛說要安心養病,不管游戲公司的事,實際還是在遠程操心指揮。

總得先穩住下屬,不然人心惶惶,全部辭職跳槽了,後續就算有了資金,也還要從頭理順,太耽誤事。

方玦看著許景嶼焦慮皺起的眉頭,忍不住地替他心疼。

別人或許不清楚,可方玦全看在眼裏,為了這個游戲公司,許景嶼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沒人能想象一個什麽都不缺的富二代,會為此殫精竭慮到何種地步。

所以,它對許景嶼來說,肯定很重要,比自己重要。

下定決心,就不能再優柔寡斷。

方玦狠狠閉了下眼,走到許景嶼的身前,“你空不空?我有事和你說。”

“怎麽了?”許景嶼把手機丟開到一旁,斜靠在床頭看向方玦。

“你是不是,從來沒對我認真過,就只覺得玩玩而已,玩膩了就會分手?”

許景嶼下意識地楞了楞,隨即冷下臉,“不是警告過,不準再提這兩個字嗎?”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方玦梗著脖子,強裝成質問的模樣。

“你是不是碰見申黎了?”許景嶼將這沒頭沒尾的問題,與前一晚發生的事一聯系,便猜測是申黎在挑撥自己和方玦。於是輕聲哄道:“好了,不鬧,我說氣話懟她而已。”

他不想方玦傷心,更不想吵架,難得主動地放低姿態安慰方玦,“生氣會變醜的,寶寶。”他擡起紮了針的右手,寵溺地捏了捏方玦臉頰,還把方玦整個兒攬進懷裏。

方玦把下巴擱在許景嶼的肩上,在對方看不見的死角,猛眨雙眼,避免眼淚掉落。

“但你一直都是這麽想的。”方玦認命地重覆道。

“我想什麽?”許景嶼沒理解方玦突然鬧脾氣的用意,隨即捏起他的後頸,強迫他與自己四目相對,“從覆合開始,你不就知道嗎?我又沒騙過你。”

可能是發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嚴厲,許景嶼繼而又緩和下神色,用拇指在方玦的臉頰上撫蹭,“但覆合這麽久了,我也沒拈花惹草吧?就只有你一個。而且你今天犯錯提了那兩個字,我也不和你計較,以後真不準再說了。”

“以後是多久?”方玦被許景嶼的溫柔吹得死灰覆燃,不死心地詢問道,“會是一輩子嗎?”

可他的刨根問底,惹得許景嶼突然煩躁,“有完沒完了,方玦?你想要我說什麽?承諾一輩子?還是承諾結婚?說出來,你都不覺得可笑嗎?”

“連騙一騙我都不行嗎?”

方玦不禁在心底無聲吶喊:騙一騙我吧,許景嶼。

哪怕是一句毫不走心的謊言,至少讓他能夠抓住一根稻草,這樣他還可以催眠自己,自己是重要的、有用的,還能無視許至誠的逼迫,還能有個支點,不被湍急的河流卷走。

然而許景嶼偏要用現實擊碎幻境,冷笑道:“騙你有什麽用?結婚證都不能綁住愛情,何況現在國內還不允許同性戀結婚。”

滾燙的淚水霎時間簌簌流下,方玦渾身顫抖,拿手捂住許景嶼的嘴,“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他早該知道,可親耳聽見,還是太難受了。

“我們分手吧。”

“什麽?”許景嶼不可置信,下意識地朝方玦俯身,“你再說一遍?”

嘴唇在手心親吻,像在芭提雅的雙條車上,那樣淺淺觸碰。

方玦悲慟地搖頭,可還是堅定道:“我們分手吧,許景嶼,我不想再騙自己了。”

“你在開什麽玩笑?就因為申黎隨便說了幾句,你就要跑來和我分手?出車禍的不是你吧?腦子被撞壞的也不是你吧?”

“不關申黎的事。”方玦吸著鼻子,竭力止住眼淚,“是我認清現實了。”

既然走不到最後,得不到我所求,還不如成全你,讓你能夠沒有掣肘地勇敢追求你想得到的。

許景嶼怔然,他太懵了。

這一天天的,發生的事,一個比一個魔幻。

“是還受了什麽委屈嗎?我對你不好?你想買什麽我沒給你買嗎?”說到最後,許景嶼的音調猛然拔高,“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和我提分手?”

非要在他剛剛經歷車禍之後。

非要在他被許至誠掐斷融資,被前女友懷著許至誠的孩子,威脅之後。

非要在他意識到,其實他也有點兒動心之後。

“你真有意思,方玦。當初說怎麽樣都甘願的是你,說愛我的是你,說分手的也是你。玩我呢,方玦?”

真逗,不就是失戀被甩?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方玦一言不發地看著許景嶼。

看他竟然也有些紅了眼眶,後槽牙像是要咬碎了似的,肌肉猙獰地崩起青筋。

好失態。

總是游刃有餘的許景嶼,竟也有這麽失態的時候。

就當方玦以為,許景嶼要為了他流下眼淚時。

“滾。”許景嶼先一步地沈下眸,厲聲趕人,“別讓我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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