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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愛別離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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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愛別離15

關於“故鄉”, 臣昭並沒有過多描述,只因他們都是被驅逐流放到這個世界的,既然再也回不去, 那就沒必要在她的心裏留下太多遙不可及的念想。

山子懷是第一個被流放到這個世界的上等人——僅這一個詞, 她便知曉所謂的“故鄉”並不比四景大陸要美好多少——在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那裏都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但水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歇過。

直到他們為下等人提供蔽體的衣物和飽腹的衣食這些事情被捅到了審判官面前, 審判官斥他們為上等人的恥辱,是山子懷那個叛徒的擁躉,將他們集體* 流放到這個世界。

所以, 在大妖們看來, 界妖是上蒼派來拯救他們於水火的“神眷”, 但實際上,界妖不過是被驅逐出另一個世界的罪犯而已。

在故鄉, 他們這些跟下等人廝混不顧禮法和教義的上等人被稱為“恥徒”,但他們從未覺得自己做錯了, 來到這片大陸上, 他們決意要與過去割舍, 為自己起名為“界妖”。

他們是來自世界邊界之外的妖。

剛來到這個世界時, 隴阿旨作為他們這些人中最為年長閱歷最豐富的人, 承擔著教導與引領的職責, 勸告大家不要離開界山, 不要與外面的世界產生牽連。

一開始大家對外面的未知充滿警惕與不安,是以老老實實地生活在界山中, 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 不少人在平穩的生活中生出點別的心思,探索欲大概是人的天性, 他們不願自己的餘生都被困在一座山裏,不管外面是好是壞,總該去看看才是。

當然,他們也為那絲探索欲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會擁有免疫火息的體質嗎?”臣昭沈重的視線從須彌火移到李月參的面容上,緩緩道,“不是我們特殊,也不是因為我們是其他世界來的,只是因為——這個世界,原本並沒有火息的。”

李月參眸光一凝,聲音有幾分艱澀:“火息來自於須彌火?”

臣昭道:“是。須彌火是我們那個世界的神器,山子懷被流放後,須彌火也消失了,雖然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懷疑是山子懷把它偷走了,但更多的人認為是懷器者監守自盜。沒想到,竟真是山子懷將須彌火帶到了這個世界,不僅帶過來了,還開啟了神器。”

就像人有三六九等的區別,世界也有。

從他們的世界裏帶出來的神器,足以徹底改變這個世界的本質和格局。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李月參再看向須彌火,琥珀色的瞳孔被橘黃色的火光映得發亮。

臣昭的目光落入虛空,似是在回憶什麽,說道:“山子懷被流放的時候,我才七歲,從各色人等口中聽說過他的事跡。上等人說他辱沒了家族之名,被下等人所蠱惑,替貪婪的下等人奪取本不該屬於他們的權利。下等人則說他是上天派來的神明,是舉火者,是生殺予奪滿心算計的上等人中唯一的良心。”

“而山子懷唯一的摯友則說,他只是個很清高的人而已,清高到容不下一星半點的不公和冤屈。”

“你覺得他是哪種人呢?”李月參問道。

臣昭不假思索道:“我認為他是有風骨的人。”

果然,雖然他陳述了三個視角下的山子懷,但他本身是有傾向性的。

“山子懷是第一個為下等人說話的上等人,為了殺雞儆猴,審判官讓很多上等人都去看他被流放的狼狽模樣。但是直到他跨過那條世界邊界線,他都沒有向審判官低過一次頭,彎過一次脊,永遠挺直身板,走得從從容容,離開之前只留下一句話。”

“什麽?”她隨著他的話語在心中勾勒出山子懷的畫像,有些好奇他會說些什麽。

“‘你們的得意,在我看來不過是恐懼而已。’”

李月參嘆口氣:“確實是有風骨的人。這樣看來,他被流放到這個世界時並不是滿懷怨氣和憤恨的。”

臣昭認同,繼續說道:“這個世界原本並沒有火息,但這不妨礙小妖們互相殘殺,掠奪地盤和資源,畢竟人心就是這樣貪婪,永不知足。以山子懷的性子,他到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是想做些什麽的,為受冤者叫屈,或是救下路邊奄奄一息的孩童——我雖沒有親眼見過,但我堅信他是這樣的人,會做這樣的事。”

“可是後來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一場足以令他對整個四景大陸都失望透頂的大事。”李月參梳理清楚了前因後果,慢慢說道,“這件事,或者這些事,讓他生出戾氣和扭曲的執念,最終開啟了神器須彌火,使得火息降臨世間。”

臣昭道:“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並不一樣,我們的流放與他的流放之間只隔了幾十年,但是在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上千年。‘山子懷’這個名字早就湮沒在歷史塵埃中,我們無從知曉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樣的變故。”

“我有個猜測。”

“什麽?”

李月參靜靜凝視著須彌火,以山子懷的口吻說道:“既然無論如何都不能使弱勢者的痛苦減輕一分,那麽所有人都承受著一樣的痛苦吧。在這世間,火息是唯一絕對的公平,它不會因你之高貴而溫柔以待,也不會因你之卑賤而粗暴對待。它將對所有人施加同等公平的痛苦。”

“……”

臣昭不知該作何反應。

清高至極的人也容易滋生另一種極端扭曲的想法。

本質上,山子懷是個愛恨分明的人。

當他的愛被辜負,被踐踏,他的恨也就尤其濃烈。

整個四景大陸都因為他的恨意而付出了代價。

李月參不好評價山子懷的所作所為,她畢竟沒有親身經歷過他的過往,但她知道火息已經帶來了太多太多的痛苦和不甘了。

同等的痛苦,並沒有催生出平等的世間。

還是存在著三六九等。

甚至因為臣昭這一批界妖的下山,使得一些冠長擁有了免疫火息的體質,從而掌控所有小妖的命脈。

連春宴那樣驚才絕艷又無比堅韌的人,都被大妖死死壓制著,刀尖舔血也不過最高爬到混沌城城主之位。

一切,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須彌火。

“你知道怎麽關閉神器嗎?”李月參面色平靜地望著臣昭,觸到他的目光時,又添了一句,“不要騙我,舅父。”

一聲“舅父”讓臣昭晃了心神,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將最關鍵的那句話告知:“……神器的開啟和關閉,都需要山子一脈的血祭。”

山子懷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開啟了神器,那麽,她要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關閉神器嗎?

她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訴著他。

是的。

所以他一開始才會遲疑。

因他知道,她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你沒有必要為那些非親非故的小妖做到這種地步。”

臣昭對這個屠戮了他們族群的大陸沒有半分好感,也不想理睬那些受著壓迫的小妖有著怎樣的痛苦,他好不容易知曉他的阿姐還有個女兒在世,難道才剛剛認回,又要失去她嗎?

“春宴,也是你口中的小妖。”李月參想到那個人,平靜的目光終於有了波動,眼角眉梢一派柔和,唇邊泛起笑意,“更何況,我不想讓那些大妖得意。”

臣昭一怔。

“他們從界妖身上得到了什麽,就得失去什麽。當世間沒有了火息,他們‘大妖’的名號又有幾斤幾兩呢。”

她眨了眨眼,笑出聲來。

“更何況,這片大陸本就不該存在火息,我也只是讓它回歸原樣而已。”

臣昭第一次見到她這般模樣。

不再是蒼白的,病弱的,而是開懷的,恣意的。

或許,這也是她對這不公的世界開展的一次報覆吧。

她從未因自己免疫火息的體質而將自己當作大妖。

她在大妖中格格不入。

就像山子懷在上等人中格格不入。

她骨子裏藏著一份清高,清高到容不下一星半點的不公和冤屈。

就像山子懷一樣。

臣昭從未像此刻這般深刻地認識她,認識李月參。

眾人只看得到她清麗無雙的皮相,羨慕她尊貴無比的身份,只有他——或者還有春宴——看到她清冷皮囊下那顆熾熱的心。

月參,月升,當真是漫漫長夜中升起來的一輪皎潔明月。

“我也是山子一脈,讓我來吧。”臣昭眼神有些失焦,望著一處虛空,說道,“我本該在千年之前就死去的,如今茍活了這麽多年,殺盡了當初圍剿我們的初代大妖,又知曉了阿姐還有個女兒,我也沒有什麽憾事了。”

終於還是說出口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給自己施下骨環咒嗎?”

每月都要感受一遍痛徹心扉的骨環咒,那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那時候我和阿姐已經窮途末路了,我們藏在叢林暗處,阿姐護在我的面前,告訴我不要怕,可她的身子抖得比我還厲害。”那深藏於心的一幕猝然跳到他的眼前,他的眼睛仿佛被灼傷,感到難忍的痛意,“我不是個好弟弟,我貪生怕死,在那一刻,我把她推了出去。”

他知道阿姐向前傾倒的那一瞬間回了頭,但他避開了她的眼神,不敢去看她。

“她被我推出去之後,什麽也沒說,迅速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被抓住後竭力大喊,讓我快跑,那些賊人順著她哭喊的方向追上去了,而我則在她爭取來的這段時間裏順利逃了出去。”

“……”

“雖然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當時那種情況,一個人逃走總比兩個人都被抓住好,只有逃走了才有機會救出阿姐,可我心裏再清楚不過,我只是怕死而已。”

他閉上眼,冷硬的輪廓線條軟化,又顯現出沈夢鄉中的脆弱易折。

“我不能接受這樣卑劣的自己,所以我抹去了有關阿姐部分的記憶,永不再想起,並且在自己身上下了骨環咒,以懲罰自己的卑劣和逃避。”

說罷,他擡眸,直直對上李月參的視線,不管那雙如月如水的眼睛裏蘊藏著怎樣的鄙夷和厭憎,他都要受住。

但李月參的眼眸很平靜。

仿佛容納一切的大海。

“母親或許恨過你,怨過你,可她最終還是選擇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為你爭取逃走的時間,又瞞下你的蹤跡,讓李家誤以為你已經死亡。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把你視作她的弟弟。”

“至於我……我沒有資格替母親原諒或者痛斥,等我與母親相見,我再問問她有沒有什麽想罵你的。”

臣昭怔住,再出口時語氣有些焦急:“你為什麽還——”

“舅父。”她難得打斷他,依舊是平靜的模樣,眼神卻很篤定,“你得活著。”

“……你想我做什麽?”

“火息消失後,整個大陸都會陷入新的混戰之中。亓明憐必定能猜出我的‘失蹤’與火息消失之間的關聯,她一定會遷怒春宴。春宴再強,也無法面對所有陷入癲狂的大妖的圍攻。我需要有個人幫她。”

字字句句,不談自己,只言春宴。

“我一個沒有妖力的藥罐子,連普通的小妖都不如,我在她身旁,只會令她處處掣肘。而舅父你,你很強,有你在她身邊幫助她,我很安心。”

臣昭幾乎要聽不下去了,厲聲道:“你覺得,以她的性子,你若死了,她會獨活嗎?”

李月參沈默片刻,再擡眼時,裏面鋪滿無奈的笑。

“我會告訴她,我們不過是暫時分離,終有一日會再度重逢。”

“讓她等我。”

“她不會信的。”臣昭只要看一眼春宴,便能感受到她對月參的偏執。

李月參遙望遠方,半晌,輕聲說道:

“所以……我也在賭。”

“賭死局之下,還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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