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愛別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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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愛別離11
等杜珩之看清擋在李月參面前的人的容貌時, 五官像一張被人捏過皺在一起的白紙，扭曲陰鷙，怒吼道：“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嗎, 為什麽還活著！”
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
春宴橫刀立於胸前, 刀刃的寒芒映著她漆黑的雙眸，卻沒法在她的眼底鋪下一星半點的亮光。她冷冷地盯著杜珩之，唇邊微翹的弧度溢出極度危險的氣息。
“你個本該在千年之前就死去的賤奴都還活著, 我又怎會這般輕巧地死去。”她的眼睛似永不見底的深淵，又仿佛波濤洶湧的深海，要將船只攪碎, 只餘殘骸。
杜珩之臉色難看得要命, 餘光瞥向她身後神色難辨的李月參, 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沈。
他動用禁術硬生生延長了自己的壽元，有得必有失, 自然在其他方面連一些普通的小妖都比不過，這也是他近幾百年來不肯離開梟城半步的原因。
一旦他沒有“家主”這個身份的庇護, 很快便會露出馬腳。
面對春宴這種憑借自身的實力和詭譎的心計登上混沌城裏家主寶座的小妖, 他並沒有什麽把握能將其誅殺。
更何況他本就撐不了多久, 外頭罩著一層薄薄的皮, 裏面已經腐爛不堪, 只需要輕輕一戳, 最後那幾口氣就會洩得幹幹凈凈, 是以他才著急忙慌地找尋李月參的下落，哪怕搭上杜庚的性命也要把萄紅拉進自己的陣營——反正杜庚是真正的杜家主的兒子, 並不是他的。
他需要界妖的血肉, 他躲藏一千多年，就是為了獲得一個本該屬於他的上桌資格！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思及此, 杜珩之收攏心神，勉強壓下快要泛濫成災的不甘憤恨，眼中布滿血絲，右手一伸，一把長刀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率先發難，舉刀朝著春宴砍去，但因太久沒有握過刀，身形仍有些頓澀，不夠行雲流水。
若是以往的春宴，接下這一刀甚至順著反殺回去易如反掌，但此刻出現在這裏的春宴僅僅是橫刀擋住，兩股力量沖擊到一起，震得兩人虎口發麻。
不對勁。
扶著自己的白松微微發著顫，牙齒咬合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李月參垂眸看向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是不是小長歲讓你跟過來的？”
白松楞怔的反應告訴了她答案，是的。
原來如此，她早該想到的，春宴那樣的性子，或許會用慘烈決絕的方式讓她一生都難以忘懷，但不可能真的命喪於萄紅之手——春宴認定萄紅護不住她，能讓她免受杜珩之傷害的，只有她。
春宴早就布好了後招。
彼時，她從沈夢鄉中醒來，春宴召回了小長歲，並派延季跟著她，她便以為被抽離的一魂兩魄已經回到了春宴的身體裏，但現在看來，春宴的一魂兩魄竟一直放在小長歲那裏，只等關鍵時刻再度蘇醒。
也就是說，與萄紅廝殺的春宴僅有兩魂五魄。
她突然理解了萄紅的不甘。
在這樣的卓絕天資下，任何人都只能成為春宴腳下的影子。
可再怎麽穎悟絕倫，現下與杜珩之纏鬥在一起的春宴本質是小長歲體內的那一魂兩魄，個中驚險，她怎會不知？
但她們都知道，春宴不會後退一步。
這是一場只能勝，不能敗的死鬥。
而她已經不能承受春宴再一次死去的痛苦了。
“鐺——”
又是刀刃相撞之聲，兩股力量順著刀刃接觸點互相絞纏在一起，像兩只殘缺不堪的兇獸張著血盆大口，朝著對方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咬去，恨不能撕扯下一大塊血肉來。
杜珩之一想到自己花費了無數精力財力好不容易找到的界妖近在眼前，卻只能幹看著而動不了，眼眸便泛起血色的兇光，手下用力，道：
“你就算殺了我又能怎樣呢？我早就讓澤時帶著刀妖們守在外面，你帶著一個病弱之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
春宴驟然卸力，在對方順著慣性往前撲時，她手腕一轉，刀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後斜斜地自下而上刺向他的心口。
杜珩之已來不及止住勢頭，只能匆匆拿刀來抵，但應急之舉怎能比得上她的故意為之，下一刻刀尖已然刺進他的胸膛，離他的心臟只有幾寸的距離。
殷紅的血色透出衣襟，以刀刃為中心，向著四周蔓延開來。
春宴掌心抵住刀柄，又緩慢地往前送了兩寸，微笑著說：“你有刀妖，焉知我沒有援手？”
杜珩之手按住她的刀刃，不再讓她往前半步，聞言心神一震，雪白的亮光在他腦海裏乍現，他差點就洩了那口氣。
既然她還活著，那就說明“死”在萄紅的刀下本就在她的計策裏。而如今她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直接出現在這裏，那便意味著這處已不再是隱秘之所——他為了讓李月參崩潰，說了那許久的話，此間春宴的手下說不定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以為拿捏住了萄紅，把萄紅當作一柄利刃插.進春府這個鐵桶裏，卻原來她早就清楚他的謀劃，放縱暗流湧動的一切，裝作一無所知，等他把所有的真相吐露，再予他致命一擊。
他活了上千年，城府竟然還不如一個小女娃！
春宴冷著眼，唇邊的笑容沒有一絲溫度。
杜珩之被禁術反噬內裏腐爛不堪，而她也只有一魂兩魄，這一場死鬥拼的就是誰先產生動搖。
他太害怕功虧一簣了，不安、恐懼、仿徨與不甘全都纏繞著他，把他往泥淖裏拽，他越陷越深，自然不可能鬥得過心無雜念的她。
李姑娘得到了追尋已久的真相——雖則那真相慘烈無比——而她也得到了李姑娘。
此外，孟緒清被自己最珍視的兒子殺死，孟成歸掌控的孟家衰敗是遲早的事，臣昭無心城主之位，萄紅也再不可能得到李姑娘的一個眼神。
除了沒料到李姑娘竟與萄紅一起謀劃逃婚外，所有的一切全都按照她的計劃一一實現，她心滿意足。
等把杜珩之的事情解決，她和李姑娘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就像是回應她似的，傳聲的玉簡在杜珩之的懷中震顫起來，連帶著他的心也慌亂地跳動。
這個時候找他的只有澤時，而他早前跟澤時強調過，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可以找他。
會有什麽事情，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呢？
“杜家主，不聽一聽嗎？說不定還能聽到你的金刀留下來的最後一句遺言呢。”
春宴鬼魅般的聲音鉆進他的耳中。
他有一瞬的失神，緊接著心口劇痛，痛得他兩眼發黑，腳步踉蹌，直直地跪倒下去。
“你……”
他捂著被刀刃貫穿的心口，額頭沁滿汗珠，沈沈地撩起眼皮，在蜿蜒而下的汗水中看到春宴居高臨下的目光。
像山巔的雪，又像熾熱的火。
高不可攀。
他產生疑惑，明明都是小妖，憑什麽她能穩穩地屹立著，而他只能倒在爛泥裏仰視著她與他們。
最後一刻，他艱難地扭過頭，望向神情淡漠的李月參，牙縫裏擠出斷斷續續的一句話：
“你以為……她跟我們……又有什麽不同？”
李月參何其通透，一下便明白了。
春宴再深愛她，終有一日也會因自身和大妖之間那跨不過去的天塹，而對她的血肉虎視眈眈。
不要對人性抱有任何期待。
更何況春宴從來算不上良善。
李月參忽而輕笑一聲，投下與春宴如出一轍的居高臨下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你弄錯了一點。”
杜珩之呼吸漸緩，眼睛撐大。
“她與你們一樣或者不同，都沒關系。如果她想要，我會心甘情願地奉上。”
他怔住，思緒似是停擺，不能理解她話語中的含義，過了好一會，他才渾身一顫，手指摳進泥土裏，手背青筋暴凸，眼眶被血色遮蓋，低吼出聲：
“你怎麽能！你怎麽能——”
不甘之上平添刻骨的嫉妒。
他啟用禁術，背叛同伴，利用親友，頂著“杜家主”的皮囊如履薄冰地過了幾百年，幾乎是付出了一切，耗費了所有，仍渴求不到的東西，被她輕輕松松地送給了春宴。
他還想辱罵些什麽，卻斷在了最後那個“能”字上，尾音戛然而止。
頭顱咕嚕嚕地滾下來，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李月參靜靜地看著，面色不變，一旁的白松倒是露出解氣的神色，朝著那頭顱瞪了一眼。
腳步聲再次響起。
李月參聞聲擡眸，眼前一片黑影靠近，下一息她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對方雙臂緊緊地攏著她，掌心用力按著她的脊骨，頭深深地埋下去，鼻尖呼出的氣息軟軟地拂在她的頸側，配合著那不斷擾動的發絲，有些麻癢。
“李姑娘，我希望那句話是您為了氣他而說的，不是真的那麽想的，對嗎？”
她要凝神細聽，才能察覺春宴話語中的顫意，這讓她覺得自己很殘忍。
好像從相識以來，她總是或有意或無意地在春宴的心上劃下一道道的傷痕。
她嘆息一口氣，疲倦地閉上眼，慢慢伸出手臂回抱春宴，臉頰蹭了一下對方的額頭，輕聲說：
“是，我是騙他的。”
“那就好。”
雖然看不見春宴的臉，但她直覺春宴此刻在笑。
“春宴，不要再嚇我，我沒你想得那麽堅強。”
春宴明白，李姑娘這是開始秋後算賬了。只要她一出現，憑李姑娘的聰慧，很容易便能想通其中的關竅，也就知道她是故意讓她看到那一幕的。
多可惡的小婢女啊。
機關算盡，只為了在李姑娘的心裏留下永遠也抹不去的一筆濃墨。
李月參本應生氣，但她剛剛經歷過春宴之“死”，又得知了被篡改的歷史，被大妖掩埋的殘酷真相，她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與春宴拉扯，此刻的她只想閉上眼，沈入昏暗的，沒有記憶浮沈的世界。
心狠的小婢女，總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罷了，那就給她吧。
身與心，都交給她。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她難得想逃避一回。
“再也不會了，李姑娘。”春宴不過是由一魂二魄強行凝體，又經歷過一番纏鬥，早就到了崩潰的邊緣，但她將慘白的臉埋住，不讓李姑娘發現異樣，微笑著說，“您好好睡一覺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李月參還想說些什麽，眼皮卻不聽話地往下耷拉。
那不單純是困意，而是身體與精神在短時間內遭受大量沖擊後的萎靡。
她們還在杜珩之的洞穴裏，外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明明危險還潛伏著，但只要春宴說出那句“交給我處理”，她就真的放心下來，慢慢地闔上眼。
“我想睜開眼後，第一時間看到你……”
“我會寸步不離地守在您身邊，讓您一睜眼就能看到我。”
春宴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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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杜珩之看清擋在李月參面前的人的容貌時, 五官像一張被人捏過皺在一起的白紙，扭曲陰鷙，怒吼道：“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嗎, 為什麽還活著！”
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
春宴橫刀立於胸前, 刀刃的寒芒映著她漆黑的雙眸，卻沒法在她的眼底鋪下一星半點的亮光。她冷冷地盯著杜珩之，唇邊微翹的弧度溢出極度危險的氣息。
“你個本該在千年之前就死去的賤奴都還活著, 我又怎會這般輕巧地死去。”她的眼睛似永不見底的深淵，又仿佛波濤洶湧的深海，要將船只攪碎, 只餘殘骸。
杜珩之臉色難看得要命, 餘光瞥向她身後神色難辨的李月參, 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沈。
他動用禁術硬生生延長了自己的壽元，有得必有失, 自然在其他方面連一些普通的小妖都比不過，這也是他近幾百年來不肯離開梟城半步的原因。
一旦他沒有“家主”這個身份的庇護, 很快便會露出馬腳。
面對春宴這種憑借自身的實力和詭譎的心計登上混沌城裏家主寶座的小妖, 他並沒有什麽把握能將其誅殺。
更何況他本就撐不了多久, 外頭罩著一層薄薄的皮, 裏面已經腐爛不堪, 只需要輕輕一戳, 最後那幾口氣就會洩得幹幹凈凈, 是以他才著急忙慌地找尋李月參的下落，哪怕搭上杜庚的性命也要把萄紅拉進自己的陣營——反正杜庚是真正的杜家主的兒子, 並不是他的。
他需要界妖的血肉, 他躲藏一千多年，就是為了獲得一個本該屬於他的上桌資格！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思及此, 杜珩之收攏心神，勉強壓下快要泛濫成災的不甘憤恨，眼中布滿血絲，右手一伸，一把長刀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率先發難，舉刀朝著春宴砍去，但因太久沒有握過刀，身形仍有些頓澀，不夠行雲流水。
若是以往的春宴，接下這一刀甚至順著反殺回去易如反掌，但此刻出現在這裏的春宴僅僅是橫刀擋住，兩股力量沖擊到一起，震得兩人虎口發麻。
不對勁。
扶著自己的白松微微發著顫，牙齒咬合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李月參垂眸看向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是不是小長歲讓你跟過來的？”
白松楞怔的反應告訴了她答案，是的。
原來如此，她早該想到的，春宴那樣的性子，或許會用慘烈決絕的方式讓她一生都難以忘懷，但不可能真的命喪於萄紅之手——春宴認定萄紅護不住她，能讓她免受杜珩之傷害的，只有她。
春宴早就布好了後招。
彼時，她從沈夢鄉中醒來，春宴召回了小長歲，並派延季跟著她，她便以為被抽離的一魂兩魄已經回到了春宴的身體裏，但現在看來，春宴的一魂兩魄竟一直放在小長歲那裏，只等關鍵時刻再度蘇醒。
也就是說，與萄紅廝殺的春宴僅有兩魂五魄。
她突然理解了萄紅的不甘。
在這樣的卓絕天資下，任何人都只能成為春宴腳下的影子。
可再怎麽穎悟絕倫，現下與杜珩之纏鬥在一起的春宴本質是小長歲體內的那一魂兩魄，個中驚險，她怎會不知？
但她們都知道，春宴不會後退一步。
這是一場只能勝，不能敗的死鬥。
而她已經不能承受春宴再一次死去的痛苦了。
“鐺——”
又是刀刃相撞之聲，兩股力量順著刀刃接觸點互相絞纏在一起，像兩只殘缺不堪的兇獸張著血盆大口，朝著對方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咬去，恨不能撕扯下一大塊血肉來。
杜珩之一想到自己花費了無數精力財力好不容易找到的界妖近在眼前，卻只能幹看著而動不了，眼眸便泛起血色的兇光，手下用力，道：
“你就算殺了我又能怎樣呢？我早就讓澤時帶著刀妖們守在外面，你帶著一個病弱之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
春宴驟然卸力，在對方順著慣性往前撲時，她手腕一轉，刀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後斜斜地自下而上刺向他的心口。
杜珩之已來不及止住勢頭，只能匆匆拿刀來抵，但應急之舉怎能比得上她的故意為之，下一刻刀尖已然刺進他的胸膛，離他的心臟只有幾寸的距離。
殷紅的血色透出衣襟，以刀刃為中心，向著四周蔓延開來。
春宴掌心抵住刀柄，又緩慢地往前送了兩寸，微笑著說：“你有刀妖，焉知我沒有援手？”
杜珩之手按住她的刀刃，不再讓她往前半步，聞言心神一震，雪白的亮光在他腦海裏乍現，他差點就洩了那口氣。
既然她還活著，那就說明“死”在萄紅的刀下本就在她的計策裏。而如今她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直接出現在這裏，那便意味著這處已不再是隱秘之所——他為了讓李月參崩潰，說了那許久的話，此間春宴的手下說不定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以為拿捏住了萄紅，把萄紅當作一柄利刃插.進春府這個鐵桶裏，卻原來她早就清楚他的謀劃，放縱暗流湧動的一切，裝作一無所知，等他把所有的真相吐露，再予他致命一擊。
他活了上千年，城府竟然還不如一個小女娃！
春宴冷著眼，唇邊的笑容沒有一絲溫度。
杜珩之被禁術反噬內裏腐爛不堪，而她也只有一魂兩魄，這一場死鬥拼的就是誰先產生動搖。
他太害怕功虧一簣了，不安、恐懼、仿徨與不甘全都纏繞著他，把他往泥淖裏拽，他越陷越深，自然不可能鬥得過心無雜念的她。
李姑娘得到了追尋已久的真相——雖則那真相慘烈無比——而她也得到了李姑娘。
此外，孟緒清被自己最珍視的兒子殺死，孟成歸掌控的孟家衰敗是遲早的事，臣昭無心城主之位，萄紅也再不可能得到李姑娘的一個眼神。
除了沒料到李姑娘竟與萄紅一起謀劃逃婚外，所有的一切全都按照她的計劃一一實現，她心滿意足。
等把杜珩之的事情解決，她和李姑娘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就像是回應她似的，傳聲的玉簡在杜珩之的懷中震顫起來，連帶著他的心也慌亂地跳動。
這個時候找他的只有澤時，而他早前跟澤時強調過，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可以找他。
會有什麽事情，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呢？
“杜家主，不聽一聽嗎？說不定還能聽到你的金刀留下來的最後一句遺言呢。”
春宴鬼魅般的聲音鉆進他的耳中。
他有一瞬的失神，緊接著心口劇痛，痛得他兩眼發黑，腳步踉蹌，直直地跪倒下去。
“你……”
他捂著被刀刃貫穿的心口，額頭沁滿汗珠，沈沈地撩起眼皮，在蜿蜒而下的汗水中看到春宴居高臨下的目光。
像山巔的雪，又像熾熱的火。
高不可攀。
他產生疑惑，明明都是小妖，憑什麽她能穩穩地屹立著，而他只能倒在爛泥裏仰視著她與他們。
最後一刻，他艱難地扭過頭，望向神情淡漠的李月參，牙縫裏擠出斷斷續續的一句話：
“你以為……她跟我們……又有什麽不同？”
李月參何其通透，一下便明白了。
春宴再深愛她，終有一日也會因自身和大妖之間那跨不過去的天塹，而對她的血肉虎視眈眈。
不要對人性抱有任何期待。
更何況春宴從來算不上良善。
李月參忽而輕笑一聲，投下與春宴如出一轍的居高臨下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你弄錯了一點。”
杜珩之呼吸漸緩，眼睛撐大。
“她與你們一樣或者不同，都沒關系。如果她想要，我會心甘情願地奉上。”
他怔住，思緒似是停擺，不能理解她話語中的含義，過了好一會，他才渾身一顫，手指摳進泥土裏，手背青筋暴凸，眼眶被血色遮蓋，低吼出聲：
“你怎麽能！你怎麽能——”
不甘之上平添刻骨的嫉妒。
他啟用禁術，背叛同伴，利用親友，頂著“杜家主”的皮囊如履薄冰地過了幾百年，幾乎是付出了一切，耗費了所有，仍渴求不到的東西，被她輕輕松松地送給了春宴。
他還想辱罵些什麽，卻斷在了最後那個“能”字上，尾音戛然而止。
頭顱咕嚕嚕地滾下來，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李月參靜靜地看著，面色不變，一旁的白松倒是露出解氣的神色，朝著那頭顱瞪了一眼。
腳步聲再次響起。
李月參聞聲擡眸，眼前一片黑影靠近，下一息她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對方雙臂緊緊地攏著她，掌心用力按著她的脊骨，頭深深地埋下去，鼻尖呼出的氣息軟軟地拂在她的頸側，配合著那不斷擾動的發絲，有些麻癢。
“李姑娘，我希望那句話是您為了氣他而說的，不是真的那麽想的，對嗎？”
她要凝神細聽，才能察覺春宴話語中的顫意，這讓她覺得自己很殘忍。
好像從相識以來，她總是或有意或無意地在春宴的心上劃下一道道的傷痕。
她嘆息一口氣，疲倦地閉上眼，慢慢伸出手臂回抱春宴，臉頰蹭了一下對方的額頭，輕聲說：
“是，我是騙他的。”
“那就好。”
雖然看不見春宴的臉，但她直覺春宴此刻在笑。
“春宴，不要再嚇我，我沒你想得那麽堅強。”
春宴明白，李姑娘這是開始秋後算賬了。只要她一出現，憑李姑娘的聰慧，很容易便能想通其中的關竅，也就知道她是故意讓她看到那一幕的。
多可惡的小婢女啊。
機關算盡，只為了在李姑娘的心裏留下永遠也抹不去的一筆濃墨。
李月參本應生氣，但她剛剛經歷過春宴之“死”，又得知了被篡改的歷史，被大妖掩埋的殘酷真相，她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與春宴拉扯，此刻的她只想閉上眼，沈入昏暗的，沒有記憶浮沈的世界。
心狠的小婢女，總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罷了，那就給她吧。
身與心，都交給她。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她難得想逃避一回。
“再也不會了，李姑娘。”春宴不過是由一魂二魄強行凝體，又經歷過一番纏鬥，早就到了崩潰的邊緣，但她將慘白的臉埋住，不讓李姑娘發現異樣，微笑著說，“您好好睡一覺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李月參還想說些什麽，眼皮卻不聽話地往下耷拉。
那不單純是困意，而是身體與精神在短時間內遭受大量沖擊後的萎靡。
她們還在杜珩之的洞穴裏，外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明明危險還潛伏著，但只要春宴說出那句“交給我處理”，她就真的放心下來，慢慢地闔上眼。
“我想睜開眼後，第一時間看到你……”
“我會寸步不離地守在您身邊，讓您一睜眼就能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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