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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貪嗔癡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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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貪嗔癡10

李峋一直在等臣昭, 可當他真的與他相見時,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呼嘯而過,將他高高拋起, 天地旋轉, 是非顛倒,從此分不清真實虛妄。

“……”他一時失了語。

臣昭定定地站在李峋對面,沈峻的臉上浮動著明晃晃的殺意, 長而窄的刀在他手中輕微震顫,發出細細的嗡鳴聲。

他瞧著不像是有舊要敘的模樣,李峋卻不能死得那麽輕率, 於是他率先開口, 聲音平靜無波, 一針見血:“你是‘界妖’嗎?”

只有界妖,才與他們這些大妖有著刻骨的難以磨滅的仇恨。

臣昭看著李峋, 同樣也被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拋在空中,只待墜地摔成個粉身碎骨的痛快。

“大妖難道不該死嗎?”臣昭只說了這麽一句。

這話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大妖依靠著自身免疫火息的特質把持這片大陸上的所有資源, 互相傾軋, 堆疊人命, 小妖對他們來說就是身上的虱子跳蚤, 撣一撣就甩下去一大片, 死不足惜。

從這個角度看, 大妖似乎確實該死。

可他知道, 臣昭並不是為小妖們叫屈。

“怨恨大妖的有許多人,可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寥寥無幾。”李峋記掛著另一頭的李月參, 並不想與他打機鋒, 直白道,“你殺了我, 你們的痛苦,世間的痛苦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減少。除非你殺盡四景大陸上所有的大妖——但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李峋說得沒錯。

臣昭蟄伏這幾百年,改頭換面,抹去過去所有的痕跡,從一個無名刀妖成為混沌城城主,為的就是在他舉起覆仇的長刀時,可以破除所有的阻礙。

可他到底只是個城主。

傾盡所有,也不過是殺得那些被金樽玉酒養廢了的大妖,他不可能殺死所有的大妖。

“我的目標,只有你們。”

他沒說“你們”包括哪些大妖,但是李峋頃刻間明白過來,無波的眼神裏有悲哀彌漫。

“你果然是‘界妖’。這世上竟然還有第二個‘界妖’存在。”李峋說不上此刻是什麽心情,一直以來的懷疑得到了肯定,只覺得呼吸都發著燙。

臣昭明顯一怔,唰地揚起刀對準他的眉心,一字一句沈聲問道:“什麽意思,難道還有別的‘界妖’存活嗎?”

李峋註視著臣昭,在他的神情裏看到了曾經在無數“界妖”身上如出一轍的仇恨與憤怒。

要告訴他嗎?

可,事情還沒有到無法轉圜的餘地。

他不一定會死,李月參也不會有事,他已經知道了當初唯一逃走的那個人就是如今的杜珩之——雖然不清楚那個人是怎麽當上杜家家主的——但以李家的勢力,殺死杜珩之並不是什麽難事。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解決掉,“界妖”就會像海面之下的水泡,飄至海面即可破碎,不會有任何人察覺到。

既然如此,沒必要讓李月參知道“界妖”存在過。

她知道了,不僅不能改變過去,還會葬送未來,陷入到無止盡的痛苦與仇恨中,每時每刻想的都是“為什麽”“憑什麽”。她身子孱弱,不能再受這樣的苦了。

於是李峋沈默著,而這份沈默也激怒了臣昭。

“不說也沒關系。”臣昭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飛快地在刀身上抹了一下,血色的妖咒紋路盈盈亮起,他壓低眉眼,說道,“反正你我的時間還長,我不會讓你死得太早。”

說罷,他雙腳發力,幾乎是瞬間奔至李峋身前,握刀自下而上斜斜揮去,刀身隱隱墜出一道半透明的血紅色光影。

李峋早已做好準備,手中法器甩出,狠狠地撞在刀刃上,發出鏗鏘一聲,同時身體朝後避開那片光影,只有一片衣角落在血紅色中,剎那間化為灰黑色齏粉。

撞上刀刃的法器是個紫黑色的匣子,被直直地這麽砍上一遭,竟只砍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而後,千百條暗綠色帶刺藤蔓從匣中伸出,直逼臣昭的面門。

那樣迅猛的攻勢,但凡被抽中,就是見骨的淋漓。

臣昭不避不退,手腕翻轉,“山封”劃出一道道淩厲的血紅色波紋,那些波紋在空氣中快速蕩漾開,碰觸到那些藤蔓之際,就好像被切斷了一般,藤蔓碎成幾截紛紛掉落下去。

他動作不停,一雙眼睛如世上最孤寂寒涼的深潭,冷淡地盯著李峋,說道:“你知道在這些大妖中,我為什麽最恨你嗎?”

李峋仍肅著面容,只是衣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下。

他忽然不敢再聽那個答案。

“李家主,那場饕餮盛宴,你吃得可還盡興?”

轟隆一聲。

一條銀鞭在李峋的腦海裏猛地一甩,勾連起塊塊血肉,疼得無以覆加。

竟然是他。

“你是……山子昭?”他緩緩念出這塵封了一千多年的名字。

臣昭冷冷地盯著他。

李峋再次確認,面頰上的肌肉微微顫動一下:“你是她的弟弟?你竟然還活著……”

他沒有想到,她的弟弟還活著。

那麽,李月參在這世上,並不是孑然一身。

她還有血親。

“太好了……太好了……”永遠古板嚴肅被李竹馨認定是世上最最冷心冷情的李家主突然承受不住般彎了脊骨,雙手捧住臉,似哭又似笑。

若是李月泓在這,怕是會震驚於他的反應。

就連珠閆自盡,李月參逼問他真相的那天,他的情緒起伏都沒有這般大。

“惺惺作態。”

臣昭看著他一副悔極的模樣,只覺得胃中作嘔,惡心至極,當下屈指彈了山封三次,附著在刀身上的血紅色光影又凝出三顆深紅色的珠子,急速朝著李峋飛射而去。

李峋一動未動。

三顆水滴似的珠子穿透他的左肩,手臂和大腿時,劇烈的痛楚仿佛帶他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

那個世間最深最濃的絕望與痛苦交織的暗牢裏。

山子妤雙手被鐵鏈緊緊絞住,身體曲張到一個可怖的程度,曾殊死搏鬥留下的斑斑血跡也早已凝固在衣裙上,她垂著頭,面色蒼白到有些透明,幾乎能看清她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神情卻溫柔至極。

當然,這份溫柔並不是對他的,而是對他懷裏小心翼翼抱著的嬰孩。

那嬰孩閉著眼,聲息微弱,若不是被他餵了一顆保命的丹藥,估計早就魂歸九天去見她的爹爹了。

“阿昭已經死了……”山子妤每說一個字都仿佛用了極大的氣力,身子不受控制地顫動著,連著鐵鏈發出簌簌聲響,她緩口氣,繼續說道,“這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求你……救救她……”

彼時李峋不過弱冠之年,他的頭上還壓著他的父親,他的叔叔,他沒法違抗他們。

可是,他的目光掃過她的十指,心臟又被捏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如蟻蟲啃噬般的疼痛。

界妖懷孕,並不像普通的小妖那般身子顯懷,而是隨著懷孕天數增加,十根手指的指甲會憑空生出艷色紋路,遠遠瞧著像是十朵瑰麗牡丹盛開在她的指尖。

為了不被看守之人發現異樣,山子妤拜托他拔除她的指甲。

指甲會再生,紋路也會再顯現,直到她生下孩子。

於是,李峋前前後後拔了十五次。

每一次拔除時,山子妤幾乎痛到昏厥,可她總是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的聲響。

看守之人雖註意到她的手指總是鮮血淋漓,但以為是李峋動了私刑,以折磨她取樂,便也沒有多想。

十五次的錐心之痛,換來女嬰的順利出生。

他沒有問過她後不後悔,因她註視著孩子時,眼裏鋪陳著極盡溫柔的暖光。

她說:“求你……”

自從她被抓住,她從沒有求過他悄悄放了她,第一次開口,是為了自己的孩子。

李峋張了張嘴,發現嗓音喑啞,又咳了一聲,說:“好,我以生命起誓,會護她一生周全。”

山子妤落下淚來,又看向他懷裏沈沈睡去的女嬰,輕聲說:

“對不起啊,娘親不能看著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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