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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往日事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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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往日事17

白松掀開車簾, 憂心忡忡地往外看了眼,雨絲見縫插針地飄進來,他怕涼意闖入馬車內, 又連忙放下。

回頭看了眼被他妥善安置在車廂內的萄紅, 不安的心稍微定了定。

幸好去找她了,他想。

先前他著急忙慌地趕到城主府,隔了半條街就聽到兵器相撞與砍殺嘶吼之聲, 他記起李姑娘的叮囑,將身形藏在陰影中,一點一點挪到府門口。

也許是戰況太過激烈, 一波波的刀妖全往一個地方沖, 沒人註意到門口小心翼翼的他。

他找了個視野較好的藏身之處, 伸著脖子一寸一寸地看過去,心跳得像擂鼓, 怕找到她,又怕找不到她。

那些雨中晃動的人影裏沒有她。

他好似半只腳踏入深淵, 搖搖晃晃地就要往下栽去, 咬著牙, 逼自己看向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那些軀體, 眼眶撐得酸澀, 雨水落了滿眼。

找到了!

萄紅無聲無息地倒在那裏, 周圍是殘缺不堪的各種屍身, 他的呼吸停住,不管不顧地跑過去, 中途狠狠地跌了一跤, 鼻尖充斥著泥土的潮腥味和血水的銅臭味。

跑到萄紅面前,顫巍巍地去探她的鼻息, 在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後,他宛如岸上幹涸的魚,大口喘著氣,腿腳綿軟得快要站不住。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白松不敢再去想她是為什麽昏倒在這裏,等那種無力的虛弱感消退,他背起萄紅,沿著墻根走出了城主府,快離開時,他突然福至心靈,回頭看了眼。

穿過那些攢擁的人頭,他看到了那滿溢癲狂氣息的女人。

她不是在為生存而戰,她帶來死亡。

白松猛地打了個寒戰,慌亂地收回視線,從沒有哪刻比此時更讓他明了——春宴再也不是白府裏那個噙著笑,溫善地與他聊著天,對自己的受辱說著沒關系的小婢女了。

或者,她從來跟他們這些卑賤的小妖不一樣。

亓家和白家都困不住她,她的腳步不會止於此處。

意識到這點,白松說不上來什麽感覺,只把後背那快要掉下來的姑娘又往上顛了顛,徹底離開了城主府。

他就近雇了一輛馬車,先是讓醫司替萄紅瞧了瞧,萬幸並沒發現她身上有什麽傷口,好像只是受到沖擊,一時難以接受才昏了過去,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醒轉。

確認她無礙後,他再讓車夫快快地趕回住宅,心裏又開始記掛著李姑娘。

他知道院中有李姑娘布下的陣法,還有左大人和右大人守著,但他們畢竟是不知變通的傀儡,延大人又不在,萬一碰到突發事件,李姑娘未必能應付得來啊。

但願只是他瞎操心吧。

車廂突然劇烈地晃動一番,白松差點壓在萄紅的身上,外頭傳來馬兒的嘶鳴聲,他穩住身形後又去扶住萄紅,聽到車夫破口大罵:

“哪來的瞎棒子!討命鬼!跑這麽快趕著去投胎吶!”

白松聞言,覆又掀起車簾,探出頭去看了一眼,應是一男子騎著馬從拐角處疾奔而來,碰到馬車也不避讓,直直地就沖了過去。

真是多事之秋啊。

白松沒來得及感嘆完,忽而覺得那男子的側顏有些眼熟,他勒著馬繩,雙臂攏成圈,似乎懷裏還抱著什麽人,像是個姑娘,衣裙尾端沾上不少馬蹄濺起的泥點子。

延大人?!

白松認出了他,很快又意識到他懷裏的人應該是李姑娘。

延大人要把李姑娘帶去哪?

他莫名不安,緊盯著馬兒奔走的方向,發覺那是出城的方向,那絲不安逐漸加重,似鉛塊沈沈墜在心間。

難不成因為城裏有人對李姑娘產生了威脅,所以春宴讓他帶李姑娘出城嗎?

延季雙臂圈住李姑娘的畫面在白松的腦海裏反覆回想,他緊鎖眉頭,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手臂彎曲的姿勢和高度!

李姑娘是昏迷的,所以延季才會放低臂膀,調整角度,不至於讓她摔落下去。

若她是清醒的,他的姿勢不會是那個樣子。

白松的身體過電一般狠狠地震了下,他察覺到李姑娘可能陷入了危險之中,但不知是延大人背叛了春宴,還是說那其實是頂著延大人的臉的冒牌貨?

他一下慌亂起來。

現在有誰能救下李姑娘?!

與李姑娘有過交集的名字一個個飛速閃過。

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春宴,可如今她正在城主府與白家的人廝殺,能不能及時脫身還未可知,哪還有精力去追延大人?

左一右二兩位大人估計也指望不上了,李姑娘都被擄走了,他們肯定也遭遇了不測。

孟家主……

白松思及孟家主曾派人恭恭敬敬地請李姑娘去府上做客,一咬牙,揚聲讓車夫調轉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趕往孟府。

他不確定孟家主能否出手相助,可他只能去求他了,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

馬車停到孟府門口,白松跑過去急切地敲著門,不多時閽侍開了門,問他有什麽事。

他一抹臉上的雨水,說道:“請問孟家主在府裏嗎,小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想見一面孟家主!”

閽侍上下打量他一眼,又探頭瞥向他後方,約莫是發覺他身份低微,又不像是背靠大主的模樣,便有些輕視,漫不經心地說:“有拜帖嗎?沒拜帖不能進的,你家主子什麽名號?”

白松曾是亓府的下人,自然知道妖奴們大多是踩低捧高見風使舵的性子,他沒有一刻的遲疑,換了一副跋扈的模樣,豎起大拇指點了點後頭的馬車,兇道:

“我家主子是李輕棠李姑娘,跟你們孟家主有很深的交情,現在有非常重要的要跟孟家主商討,耽誤了時辰,孟家主不會輕易饒了你的。”

他說得煞有其事,閽侍還真的被他唬住了,又看了眼後頭的馬車。

白松緩和語氣,將身上剩餘的銀子一股腦都塞到他* 手裏,沈聲道:“我也不是嚇唬你,若是假的,你也不過多跑一趟,礙不了什麽事,若是真的,差池也不能出在你這,不是嗎?”

閽侍捏著碎銀,一想是這個理,於是讓白松稍等片刻,自己關上門,跑回去稟告給上頭。

上頭一聽“李輕棠”三個字,忙說:“快把人請進來!快點!別讓人家等久了!”

小閽侍看他這般緊張,心裏頭也跟著忐忑起來,又慶幸自己多跑這一趟。

李輕棠是何人啊,前段時間孟家宴席上也沒有這號人吶?

白松被客客氣氣地迎進府裏,一路穿花拂柳來到孟緒清的面前,沒等對方開口詢問,他驀地跪下,掌心貼地,腦門重重一磕,嗓音帶著顫:

“求、求孟家主救救我家主子吧!”

-

亥時一刻,連下了整整兩日的大雨終於停歇,世間被洗滌一番,連夜幕上的星子都更亮了些。

春宴將下了妖咒昏死過去的白溪延扔給驚魂未定的阮恩鈴,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冷聲道:“幫我看好他,他要是逃了,你和你兄長都得把命賠給我。”

阮恩鈴望著面前狼狽模樣的男人,怔然道好。

百年白家,一夕覆滅。

從此之後,混沌城會記住“春宴”這個名字。

廝殺到了尾聲,還有許多瑣碎事情需要處理,她得盡快恢覆妖力,養好傷口,接手白家的產業,打壓那些意圖渾水摸魚的白家近親,防範沈寂許久的孟家橫插一腳。

這場權力之爭,背後有太多的眼睛盯著她了,她稍一松懈,就可能被下一波浪潮打翻。

然而這所有的事,都抵不過她現在要去見李姑娘。

她要去問清楚。

她真的一點也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她嗎?

春宴被滔天的怒意和難忍的恨意裹挾,翻身上馬時各處關節發出酸澀的聲響,她眸光暗沈,狠狠地一夾馬腹,朝著某個方向飛馳而去。

街上已沒有行人的影子,四處都被籠在夜色裏,湧動的水流重新回歸暗處。

然而,她沒能在宅子裏看見李姑娘。

左一右二倒在地上,刺目的血跡已經幹涸,風從敞開的院門灌進來,掀起她心裏的寒意。

她催動傳聲玉簡,延季那邊卻杳無音訊。

如雕塑一般靜立片刻,春宴捏碎玉簡,再次騎上馬,朝著城門外疾奔。

守城的小妖遠遠地瞧見一個人影沖過來,且沒有一點減速的跡象,正想揚起長矛,高聲呵斥,眨眼間人影離得近了,他看清了那一身的血色和對方明顯不正常的神情,呵斥的話就硬生生折在喉頭。

人影自他面前呼嘯而過,一步未停,一眼未瞥,好似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

而他壓根不敢生出惱怒憋屈的情緒,只恨不能將自己整個縮到陰影裏,怕被她駭人的氣場波及到。

這是剛從地獄爬上來的修羅吧……

待到人影出了城門漸漸遠去,他才驚覺自己後背衣裳已被冷汗浸濕,莫名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若不是他想著那出城追人的孟家主遲早還要回來,一時躲懶便沒有關上城門,不然只怕阻了這惡鬼的路,直接就命喪於此了。

城外。

馬蹄踏過還未修整完全的小路揚起陣陣塵土,一隊人馬在漆黑的天穹下朝著城池的方向飛奔,行色匆匆。

正是孟緒清一行人。

他時不時地低頭瞥一眼還處在昏迷中的李月參,因不想唐突了她,他全程繃直身子往後弓起,拉開二人之間的空隙,但又怕她摔下去,手臂牢牢地護在兩側,維持著別扭的姿勢。

她不是珠閆的孩子,卻又被李峋藏了那麽多年,若只是普通的妾生子,李峋何必大費周章地抹去她的痕跡?

更別說現今被不知是哪派勢力擄走,她身上的謎團越來越令人好奇了。

正思忖著,手下人喚他:“主上,前方有人沖著我們來了。”

他眸光一斂,擡頭定定地望去,果然見一人影直直地沖過來,夜幕下看不清面容,身形輪廓倒像個姑娘。

待到人離得近了,孟緒清面上不顯,心下已是萬分驚愕。

對方坐在馬背上,冰涼的視線掠過他,毫無波瀾地往下移,直到落在他懷裏的李月參臉上,長長久久地凝固住,那一刻,他竟分辨不出她目光裏翻騰起多少情緒。

“孟家主。”她開口,語氣跟目光一般冷,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有些沙啞,“李姑娘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他感受到了某種迫近的危險。

似乎他說錯一個字,對方便會不管不顧地朝他下死手。

“這就要問春大人了。”孟緒清指了指另一匹馬背上被五花大綁昏死過去的延季,“他說是你的手下,奉你之令帶李姑娘出城避難。輕棠身邊那個妖奴察覺出不對勁,求到我跟前來,讓我去救下他家主子,我便帶了些人馬將這人攔下。具體緣由我也不甚明了,不如等你手下醒來,你再好好拷問一番呢?”

說到最後,已添了些暗暗的諷意。

春宴沒有去看延季,話雖是對著他說,目光卻還是牢牢釘在李月參身上:“那麽就請孟家主將李姑娘交給我吧,我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威脅。”

孟緒清頓了頓,神色莫名。

他沒有理由扣住李月參不放,比起他,春宴明顯是更親近更受她信賴的人。

但不知為何,他有一種預感。

他正在親手將月白色的鳥兒送進囚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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