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囚明月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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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囚明月01
止殺堂。
章吉打著哈欠, 揩去眼尾泛起的淚花，打開門時還留著點被吵醒的慍怒，剛想將門外的人劈頭蓋臉地罵一頓, 脖子上已然貼上一片冰涼。
“……”她順著刀刃往前看去, 握著刀柄的手骨節分明，蒼白的底色上遍布血痕，有種雪地紅梅的驚心感, 不由奇道，“這麽豪橫的傷者我可是好久沒見到了。”
對方眉眼攏著陰郁，將刀收了回去, 冷然道：“只是不想與你多費口舌, 傷者不是我。”
章吉了然, 攤了下手，說道：“早說呀, 我向來愛財如命，威脅我不如扔給我一塊金錠呢。”
話音剛落, 一塊金錠就扔到了她懷裏。她雙眼一下被點亮, 手忙腳亂地接住, 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語氣不再是懶洋洋, 充滿熱切道：“快把傷者帶進來吧, 我給你們備上最好的膏藥。”
當然那膏藥的價錢可不包含在這金錠裏。
春宴回到從孟家借來的馬車上, 極盡溫柔小心地抱起了李月參。
下車時車夫怕她不穩，好心地想幫扶一下, 手指還沒沾上李姑娘的衣角, 就被她冷冷地避開，如飛燕一般輕巧地落在了地上, 身形一點沒晃。
把個車夫看呆了，疑心她懷裏的姑娘其實是個紙人。
離開了溫暖的車廂，外間凜冽的夜風呼嘯而來，春宴手臂緊了緊，讓李姑娘靠在自己的頸窩處，她下意識地垂首，臉頰輕蹭對方的額頭，摩挲起一陣溫意。
另一邊，孟緒清剛下馬車就看到這一幕，對二人的關系起了猜測。
他知道白家主生辰宴上的事，對她們的熟稔並不詫異，只是現在看來，不僅僅是彼此信賴這麽簡單。
幾人進了止殺堂，春宴將李月參輕輕地放在了榻上，又無比自然地將她鬢邊的碎發撥至耳後，指尖撫著耳廓一點點收回，盡顯留戀。
她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癡迷，同時又在壓抑著什麽，使得瞳色愈發幽深。
孟緒清突然心中一動，問道：“你在生氣嗎？”
春宴不答，只認真地為李月參整理略顯淩亂的衣裳，待註意到她裙尾的泥點時，她立即施了妖咒，將上面的汙漬抹去，幹凈如初。
卻任由大片大片的血跡在自己身上隨意塗染。
孟緒清有心想問她白家的事，問她是不是早就跟李輕棠謀劃好了要把白家除掉，臣昭又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他滿腹疑問，但也知現在不是個詢問的好時機。
不知為何，他明明沒有跟這位亓明憐的金刀打過交道，卻直覺她並不是個多有耐心的人。
她所有的耐心都只給了一個人。
章吉抱著瓶瓶罐罐從裏間出來，瞧見屋內杵著的這幾人，又瞥一眼榻上昏迷的李姑娘，忽地一楞。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說起來第一次見這位李姑娘，就覺得有些眼熟呢。
章吉上前替李月參檢查外傷，中途餘光頻頻掃向她的臉，眉頭不得片刻舒展，嘴裏還在嘟囔著什麽。
“有什麽問題嗎？”春宴盯著她，眼睛也仿佛被身上的血色映出煞氣來。
章吉摸著下巴回憶片刻，突然“啊”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
一句話惹得屋內所有人將視線投註到她身上。
她說道：“她跟我之前的一個病人長得有點像，好像是叫珠什麽來著，珠閆？對，就叫珠閆。她是珠閆的女兒嗎？”
孟緒清沒料到一個無關過去的外人這麽快看破她們倆的關聯，皺眉道：“你怎麽會認識珠閆？”
珠閆進樓的次日，他就認識她了，他確信在她離開混沌城前沒有受過什麽重傷，需要專門跑到止殺堂裏來治病。
難不成是……
章吉撩起眼皮，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說道：“應該是在孟家主大婚的前一日吧，一個男人帶著遍體鱗傷的珠閆跑到我這來，給了我好多，真的是好多的錢，一定要我保住她和她的孩子。”
孟緒清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下，踉蹌兩步，擡手撐著什麽東西，不至於讓自己倒下去。
大婚前一日珠閆曾找上門來，但被李竹馨的婢女堵在門口，珠閆無可奈何之下說出了懷孕的事情，希望借此見他一面。
那個晚間，李竹馨勾起殘忍的笑來，告訴他，她聽說懷孕一事後立刻下令，讓手下人把珠閆和她的孩子處理幹凈——她是李峋的庶妹，這些腌臜事自然用不著她親自出面。
更何況是丈夫在外頭跟最低賤的魅妖搞出來的孩子，她嫌惡地看都不想看一眼。
後來手下人來報，說是本想在一偏僻之地處理掉珠閆，但不知何處驚動了李家主，他匆忙趕來把珠閆帶走了。不過那時珠閆已是奄奄一息，就算能活下來，估計孩子也保不住了。
一個兩個的為什麽都對魅妖這般上心。李竹馨雖惱怒，但也不能拂了兄長的面子，只當事情收尾得差不多了，也就繼續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等待明日的婚禮。
但面上再怎麽親昵，心裏到底還是有了芥蒂，偶爾望著自己的丈夫時，眼含怨懟，頗為不滿。
於是，從人人稱羨的天作之合變成了如今相看兩厭的怨侶。
“孟家主反應怎麽這麽大吶？”章吉似笑非笑的，“都說了你們可以不信我的人品，但不能不信我的醫術。更何況看在那些錢的份上，說什麽都得保住啊。”
“……保住了嗎？”孟緒清想盡力克制，但發顫的嗓音還是洩露了他的慌亂。
“當然是保住了啊。”章吉揣摩他的反應，忽而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她不是珠閆的女兒嗎？”那怎麽長得有點像，尤其是那雙眼睛。
他聽聞前半句話，提起來的心還未落下，後半句話又硬生生哽在胸口，讓他苦澀難言。
如果珠閆的孩子還活著，那無疑是李月參，但為何她要否認呢。
她就那麽厭惡他，一點也不想跟他沾上關系嗎？
春宴冷眼旁觀許久，直到這個跟李姑娘有關的話題結束，便不耐再看他故作深情後悔遺憾的模樣，對章吉極淺地勾了下唇，道：“是我給的錢太少了，所以你才不顧病人安危在這閑聊嗎？”
“檢查著呢。”章吉秉承著“有錢就是大爺”的人生觀念，動作都麻利許多，各種器具叮當響，深藍的光時不時地在她指尖和眼底亮起。
“沒什麽外傷，昏迷應是妖咒所致，雖說解除妖咒不是什麽難事，但我的建議是不用管，等她自己醒來就好。”
“為何？”
“她本就體虛氣弱，合該好生將養著，除了吃穿需得精細外，保持自在悠然的心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但我猜，這位李姑娘平日裏總是思慮過重，殫精竭慮，恐怕安穩覺都沒睡過幾次吧。”
章吉好似對春宴愈來愈沈的神情渾然不覺，打了個哈欠，繼續道：“我雖不知她中的什麽妖咒，但這妖咒只是讓她沈睡，並不會對她的身體或是心智造成損傷，既然如此，就讓她好好地睡上一覺吧，起碼在夢裏，她不用考慮那麽多。”
春宴不言，又俯身梳理了下李月參耳側的碎發，仿佛只有手裏做點什麽，比如去觸碰她的李姑娘，心裏的那股戾氣和焦灼才能壓制一二。
“至於內傷……”章吉難得遲疑，湊近春宴壓低聲音道，“李姑娘的妖丹是不是有點問題啊？我發覺她病弱的根本原因就來自於妖丹。”
如果真的是妖丹出了問題，那她的病就是無解之癥了，一條命只能用各式各樣的藥來吊著，說不定何時就吊不下去了。
否認沒有意義，春宴啞著聲問：“你有什麽法子嗎，多少錢都沒問題。”
她為難道：“倒不是錢的事……”
她醫術了得，早些年又不知收斂，經常跟勳貴打交道，是以得知了不少秘聞和禁術，倒還真的對如何治好碎丹一事有點頭緒，只是她望著春宴那雙冰晶所凝結般的眼睛，話就慢慢止住了。
不能說出來，不能告訴她。
章吉有種直覺，那些禁術如果真的讓她知曉了，她一定會去做。
而禁術之所以被稱為禁術，正是因為它走的是罔顧人命的法子。
她沒有親眼見過春宴狠絕陰戾的模樣，但她見過太多人了，生死面前人性藏不住的，更何況這位春大人根本沒想藏，她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絕非善類。
“主要確實治不了。”她聳聳肩，把手一攤，模樣遺憾，“它跟疑難雜癥不同，疑難雜癥找到病因，慢慢解決就好了，但你要怎麽解決碎裂的妖丹呢？總不能重新換一個吧。”
“就連傳聞中可以修補妖丹的七袋寶獸，那也是誇大了療效的，頂多滋補一二，不至於讓病人半點妖力使不出。但要說使妖丹恢覆如初，那就有些異想天開了。”
春宴沈默下來，任何細微的聲響仿佛被巨大的黑洞吸走，一時間堂內陷入死寂之中。
章吉檢查完畢，確認李月參沒添什麽新傷後，又秉承著“有錢不賺是傻子”的人生觀念，賣了好些安神養心的丹藥，狠狠地賺了一筆，最後送別幾人時，笑得比初時還要真誠。
“有空常來啊。”她笑瞇瞇地說道。
春宴將李月參抱回馬車，聽孟緒清說道：“之前怕城裏還有人對輕棠身邊的妖奴不利，便讓他們暫時待在我的府中了，等你這邊把一切都解決好，我再讓他們回來，你覺得如何？”
對白松和萄紅的去向，春宴漠不關心，她撩著車簾，幽深的視線垂落下來，唇角的弧度危險又冰冷：
“孟家主，李姑娘說過她不是你的女兒，她跟你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你喚她閨名是否有點逾矩了呢？”
不等他開口，她冷冷地丟下一句“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就揚長而去了。
-
李月參夢到了前世的春宴。
大概是四年之後的那次重逢太過深刻，春宴的每個動作，每句話語，每次呼吸，都在夢裏完完全全地覆現出來，她再一次感到心悸。
與前世不同的是，春宴將她壓在床上，對她說著那句“我過得不好，很不好”，隨後像是再難忍受一般，扣住她的下顎，重重地吻了上去。
帶著某種決絕和恨意。
卻又在她掙紮之際，卸下了力道，溫和起來，唇片貼著唇片緩緩摩擦著，彼此之間的呼吸糾纏繚繞，就像她們的過去，和未來。
“李姑娘，您這次再也別想丟下我了。”
黑夜裏，春宴的雙眸亮得驚人，字字攜著千鈞之重，砸在她的心尖上，她難以抑制地生出逃避的念頭，手卻被春宴牢牢地握住，半點避不得。
“春宴……”
李月參猛地睜開眼，胸口起伏不定，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屋內漆黑一片，只有窗口的位置隱約透出點朦朧月光。
這是……她的房間嗎？她回來了？
她還處在恍惚中，忽聽得床邊一道含著笑意的聲音，離她那樣近，她卻看不清。
“李姑娘，您夢到我了，我很開心。”
雖然說著“開心”，雖然含著笑意，但並不能讓人感受到她的暖意，反而像是被寒風吹過，浮起一層細密的小疙瘩。
“春宴？”她怔道，“你在這裏……白家的事解決了嗎？你有受傷嗎？你還好嗎？”
一連串的詢問似是在掩蓋某種不安。
床邊隱約的黑影似乎靠她更近了些，笑意更深，心口更冷。
“白家的事都解決了，我受了點小傷，沒什麽大礙。”春宴頓了頓，緩慢地俯身，壓迫感逐漸顯露，“但是，李姑娘，我不好，很不好。”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
李月參本就不是遲鈍的人，她意識到了什麽，想起身，手臂突然被一只灼熱的手掌緊緊地扣住。
“為什麽？”
春宴低低地問。
她感受到那股燙人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那種避無可避的慌亂感陡然生出，令她不自覺皺了眉頭，輕聲問：
“什麽？”
然而，她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不知為何徹底激怒了春宴，心內的曠野已被滔天的怒火燒成焦土，她攥住她的力道驀地加重，整個人宛如山一般傾倒下來。
“為什麽？！”春宴又問了一遍，近乎是咬牙切齒。
下一刻，春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將之抵到頭頂，一手捧住她的臉頰，用了些力，迫使她擡起下頜，迎接她的吻。
那吻忍耐了太久太久，一瞬之間爆發出來，非常人所能承受。
禁錮她的手，灼熱的鼻息，唇瓣的痛意，瘋狂到極致的愛與恨。
她忽然分不清此時此刻仍是夢境還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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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吉打著哈欠, 揩去眼尾泛起的淚花，打開門時還留著點被吵醒的慍怒，剛想將門外的人劈頭蓋臉地罵一頓, 脖子上已然貼上一片冰涼。
“……”她順著刀刃往前看去, 握著刀柄的手骨節分明，蒼白的底色上遍布血痕，有種雪地紅梅的驚心感, 不由奇道，“這麽豪橫的傷者我可是好久沒見到了。”
對方眉眼攏著陰郁，將刀收了回去, 冷然道：“只是不想與你多費口舌, 傷者不是我。”
章吉了然, 攤了下手，說道：“早說呀, 我向來愛財如命，威脅我不如扔給我一塊金錠呢。”
話音剛落, 一塊金錠就扔到了她懷裏。她雙眼一下被點亮, 手忙腳亂地接住, 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語氣不再是懶洋洋, 充滿熱切道：“快把傷者帶進來吧, 我給你們備上最好的膏藥。”
當然那膏藥的價錢可不包含在這金錠裏。
春宴回到從孟家借來的馬車上, 極盡溫柔小心地抱起了李月參。
下車時車夫怕她不穩，好心地想幫扶一下, 手指還沒沾上李姑娘的衣角, 就被她冷冷地避開，如飛燕一般輕巧地落在了地上, 身形一點沒晃。
把個車夫看呆了，疑心她懷裏的姑娘其實是個紙人。
離開了溫暖的車廂，外間凜冽的夜風呼嘯而來，春宴手臂緊了緊，讓李姑娘靠在自己的頸窩處，她下意識地垂首，臉頰輕蹭對方的額頭，摩挲起一陣溫意。
另一邊，孟緒清剛下馬車就看到這一幕，對二人的關系起了猜測。
他知道白家主生辰宴上的事，對她們的熟稔並不詫異，只是現在看來，不僅僅是彼此信賴這麽簡單。
幾人進了止殺堂，春宴將李月參輕輕地放在了榻上，又無比自然地將她鬢邊的碎發撥至耳後，指尖撫著耳廓一點點收回，盡顯留戀。
她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癡迷，同時又在壓抑著什麽，使得瞳色愈發幽深。
孟緒清突然心中一動，問道：“你在生氣嗎？”
春宴不答，只認真地為李月參整理略顯淩亂的衣裳，待註意到她裙尾的泥點時，她立即施了妖咒，將上面的汙漬抹去，幹凈如初。
卻任由大片大片的血跡在自己身上隨意塗染。
孟緒清有心想問她白家的事，問她是不是早就跟李輕棠謀劃好了要把白家除掉，臣昭又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他滿腹疑問，但也知現在不是個詢問的好時機。
不知為何，他明明沒有跟這位亓明憐的金刀打過交道，卻直覺她並不是個多有耐心的人。
她所有的耐心都只給了一個人。
章吉抱著瓶瓶罐罐從裏間出來，瞧見屋內杵著的這幾人，又瞥一眼榻上昏迷的李姑娘，忽地一楞。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說起來第一次見這位李姑娘，就覺得有些眼熟呢。
章吉上前替李月參檢查外傷，中途餘光頻頻掃向她的臉，眉頭不得片刻舒展，嘴裏還在嘟囔著什麽。
“有什麽問題嗎？”春宴盯著她，眼睛也仿佛被身上的血色映出煞氣來。
章吉摸著下巴回憶片刻，突然“啊”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
一句話惹得屋內所有人將視線投註到她身上。
她說道：“她跟我之前的一個病人長得有點像，好像是叫珠什麽來著，珠閆？對，就叫珠閆。她是珠閆的女兒嗎？”
孟緒清沒料到一個無關過去的外人這麽快看破她們倆的關聯，皺眉道：“你怎麽會認識珠閆？”
珠閆進樓的次日，他就認識她了，他確信在她離開混沌城前沒有受過什麽重傷，需要專門跑到止殺堂裏來治病。
難不成是……
章吉撩起眼皮，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說道：“應該是在孟家主大婚的前一日吧，一個男人帶著遍體鱗傷的珠閆跑到我這來，給了我好多，真的是好多的錢，一定要我保住她和她的孩子。”
孟緒清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下，踉蹌兩步，擡手撐著什麽東西，不至於讓自己倒下去。
大婚前一日珠閆曾找上門來，但被李竹馨的婢女堵在門口，珠閆無可奈何之下說出了懷孕的事情，希望借此見他一面。
那個晚間，李竹馨勾起殘忍的笑來，告訴他，她聽說懷孕一事後立刻下令，讓手下人把珠閆和她的孩子處理幹凈——她是李峋的庶妹，這些腌臜事自然用不著她親自出面。
更何況是丈夫在外頭跟最低賤的魅妖搞出來的孩子，她嫌惡地看都不想看一眼。
後來手下人來報，說是本想在一偏僻之地處理掉珠閆，但不知何處驚動了李家主，他匆忙趕來把珠閆帶走了。不過那時珠閆已是奄奄一息，就算能活下來，估計孩子也保不住了。
一個兩個的為什麽都對魅妖這般上心。李竹馨雖惱怒，但也不能拂了兄長的面子，只當事情收尾得差不多了，也就繼續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等待明日的婚禮。
但面上再怎麽親昵，心裏到底還是有了芥蒂，偶爾望著自己的丈夫時，眼含怨懟，頗為不滿。
於是，從人人稱羨的天作之合變成了如今相看兩厭的怨侶。
“孟家主反應怎麽這麽大吶？”章吉似笑非笑的，“都說了你們可以不信我的人品，但不能不信我的醫術。更何況看在那些錢的份上，說什麽都得保住啊。”
“……保住了嗎？”孟緒清想盡力克制，但發顫的嗓音還是洩露了他的慌亂。
“當然是保住了啊。”章吉揣摩他的反應，忽而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她不是珠閆的女兒嗎？”那怎麽長得有點像，尤其是那雙眼睛。
他聽聞前半句話，提起來的心還未落下，後半句話又硬生生哽在胸口，讓他苦澀難言。
如果珠閆的孩子還活著，那無疑是李月參，但為何她要否認呢。
她就那麽厭惡他，一點也不想跟他沾上關系嗎？
春宴冷眼旁觀許久，直到這個跟李姑娘有關的話題結束，便不耐再看他故作深情後悔遺憾的模樣，對章吉極淺地勾了下唇，道：“是我給的錢太少了，所以你才不顧病人安危在這閑聊嗎？”
“檢查著呢。”章吉秉承著“有錢就是大爺”的人生觀念，動作都麻利許多，各種器具叮當響，深藍的光時不時地在她指尖和眼底亮起。
“沒什麽外傷，昏迷應是妖咒所致，雖說解除妖咒不是什麽難事，但我的建議是不用管，等她自己醒來就好。”
“為何？”
“她本就體虛氣弱，合該好生將養著，除了吃穿需得精細外，保持自在悠然的心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但我猜，這位李姑娘平日裏總是思慮過重，殫精竭慮，恐怕安穩覺都沒睡過幾次吧。”
章吉好似對春宴愈來愈沈的神情渾然不覺，打了個哈欠，繼續道：“我雖不知她中的什麽妖咒，但這妖咒只是讓她沈睡，並不會對她的身體或是心智造成損傷，既然如此，就讓她好好地睡上一覺吧，起碼在夢裏，她不用考慮那麽多。”
春宴不言，又俯身梳理了下李月參耳側的碎發，仿佛只有手裏做點什麽，比如去觸碰她的李姑娘，心裏的那股戾氣和焦灼才能壓制一二。
“至於內傷……”章吉難得遲疑，湊近春宴壓低聲音道，“李姑娘的妖丹是不是有點問題啊？我發覺她病弱的根本原因就來自於妖丹。”
如果真的是妖丹出了問題，那她的病就是無解之癥了，一條命只能用各式各樣的藥來吊著，說不定何時就吊不下去了。
否認沒有意義，春宴啞著聲問：“你有什麽法子嗎，多少錢都沒問題。”
她為難道：“倒不是錢的事……”
她醫術了得，早些年又不知收斂，經常跟勳貴打交道，是以得知了不少秘聞和禁術，倒還真的對如何治好碎丹一事有點頭緒，只是她望著春宴那雙冰晶所凝結般的眼睛，話就慢慢止住了。
不能說出來，不能告訴她。
章吉有種直覺，那些禁術如果真的讓她知曉了，她一定會去做。
而禁術之所以被稱為禁術，正是因為它走的是罔顧人命的法子。
她沒有親眼見過春宴狠絕陰戾的模樣，但她見過太多人了，生死面前人性藏不住的，更何況這位春大人根本沒想藏，她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絕非善類。
“主要確實治不了。”她聳聳肩，把手一攤，模樣遺憾，“它跟疑難雜癥不同，疑難雜癥找到病因，慢慢解決就好了，但你要怎麽解決碎裂的妖丹呢？總不能重新換一個吧。”
“就連傳聞中可以修補妖丹的七袋寶獸，那也是誇大了療效的，頂多滋補一二，不至於讓病人半點妖力使不出。但要說使妖丹恢覆如初，那就有些異想天開了。”
春宴沈默下來，任何細微的聲響仿佛被巨大的黑洞吸走，一時間堂內陷入死寂之中。
章吉檢查完畢，確認李月參沒添什麽新傷後，又秉承著“有錢不賺是傻子”的人生觀念，賣了好些安神養心的丹藥，狠狠地賺了一筆，最後送別幾人時，笑得比初時還要真誠。
“有空常來啊。”她笑瞇瞇地說道。
春宴將李月參抱回馬車，聽孟緒清說道：“之前怕城裏還有人對輕棠身邊的妖奴不利，便讓他們暫時待在我的府中了，等你這邊把一切都解決好，我再讓他們回來，你覺得如何？”
對白松和萄紅的去向，春宴漠不關心，她撩著車簾，幽深的視線垂落下來，唇角的弧度危險又冰冷：
“孟家主，李姑娘說過她不是你的女兒，她跟你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你喚她閨名是否有點逾矩了呢？”
不等他開口，她冷冷地丟下一句“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就揚長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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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參夢到了前世的春宴。
大概是四年之後的那次重逢太過深刻，春宴的每個動作，每句話語，每次呼吸，都在夢裏完完全全地覆現出來，她再一次感到心悸。
與前世不同的是，春宴將她壓在床上，對她說著那句“我過得不好，很不好”，隨後像是再難忍受一般，扣住她的下顎，重重地吻了上去。
帶著某種決絕和恨意。
卻又在她掙紮之際，卸下了力道，溫和起來，唇片貼著唇片緩緩摩擦著，彼此之間的呼吸糾纏繚繞，就像她們的過去，和未來。
“李姑娘，您這次再也別想丟下我了。”
黑夜裏，春宴的雙眸亮得驚人，字字攜著千鈞之重，砸在她的心尖上，她難以抑制地生出逃避的念頭，手卻被春宴牢牢地握住，半點避不得。
“春宴……”
李月參猛地睜開眼，胸口起伏不定，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屋內漆黑一片，只有窗口的位置隱約透出點朦朧月光。
這是……她的房間嗎？她回來了？
她還處在恍惚中，忽聽得床邊一道含著笑意的聲音，離她那樣近，她卻看不清。
“李姑娘，您夢到我了，我很開心。”
雖然說著“開心”，雖然含著笑意，但並不能讓人感受到她的暖意，反而像是被寒風吹過，浮起一層細密的小疙瘩。
“春宴？”她怔道，“你在這裏……白家的事解決了嗎？你有受傷嗎？你還好嗎？”
一連串的詢問似是在掩蓋某種不安。
床邊隱約的黑影似乎靠她更近了些，笑意更深，心口更冷。
“白家的事都解決了，我受了點小傷，沒什麽大礙。”春宴頓了頓，緩慢地俯身，壓迫感逐漸顯露，“但是，李姑娘，我不好，很不好。”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
李月參本就不是遲鈍的人，她意識到了什麽，想起身，手臂突然被一只灼熱的手掌緊緊地扣住。
“為什麽？”
春宴低低地問。
她感受到那股燙人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那種避無可避的慌亂感陡然生出，令她不自覺皺了眉頭，輕聲問：
“什麽？”
然而，她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不知為何徹底激怒了春宴，心內的曠野已被滔天的怒火燒成焦土，她攥住她的力道驀地加重，整個人宛如山一般傾倒下來。
“為什麽？！”春宴又問了一遍，近乎是咬牙切齒。
下一刻，春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將之抵到頭頂，一手捧住她的臉頰，用了些力，迫使她擡起下頜，迎接她的吻。
那吻忍耐了太久太久，一瞬之間爆發出來，非常人所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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