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1章 往日事14

關燈
第081章 往日事14

臣昭入沈夢鄉的第三天, 暴雨已經下了整整一日,到這時雨勢減緩,瓢潑大雨轉為細密雨絲, 點滴落在地上, 騰起一陣虛渺的水霧。

城主府邸被籠罩在其中,宛如纏在蛛網中的飛蟲,在劫難逃。

寂靜的小院中, 李月參立在窗前,看一道道雨痕自上而下滑落,不知在想些什麽。

忽而她瞥見院子外的身影, 心下一凜, 推開門, 語氣沈下來,倒顯得比平常還要冷淡幾分:“延大人, 為何還留在這裏?”

延季撐著傘慢慢轉過身來,彎下後脊, 恭聲道:“在下曾說過, 奉大人之令來照顧您。如今城中混亂, 在下自然要守在您的身邊, 不讓那起子小人傷到您一分一毫。”

李月參蹙眉道:“你是她的心腹, 也是她最得力的手下, 你若是在我這裏, 又有何人在城主府幫她呢?”

“還請李姑娘放心,這些大人自有安排。”他說著, 頭顱又往下垂了幾分, 更顯恭敬。

一道耀眼的雷光刺破陰暗昏沈的天際,猛地劈下來, 短暫地映亮了院中相對的二人,她也便更清楚地看見他握著傘柄的手背上的青筋。

姿態強硬,一如他先前攔著她,以靜養為由不讓她回去看望萄白二人。

“原先我是放心的,只是如今看著你在我面前,我怎樣都不能放心了。”她露出一瞬的苦笑,又斂起神色,盯住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說,“我這裏有左一右二,再加上我布下的陣法,只要白家主和他帶著的刀妖沒有闖錯宅邸,我便不會有事。”

延季置若罔聞,只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宛如雕塑般,一字一句地回道:“這是大人的命令,李姑娘不要再為難在下了,在下也只是聽令行事。”

轟的一聲,城主府的方向傳來雨聲雷聲都難以掩蓋的劇烈聲響。

那邊已經開戰了。

剩下的時間不多,再容不得一丁點的閃失。

李月參肅著面容,語氣是頭一回的嚴厲,斥道:“延大人,你是她的手下,若她出了什麽事,你守著我又有何意義呢?此事如此兇險,你怎麽能不在她身邊幫襯一二?”

她的氣勢鋪陳開來,竟不比那些個家主或刀妖差,要不是她邊說邊喘著氣,臉上血色褪了些,他當真以為她的病弱都是裝出來為掩人耳目。

“可大人她三令五申要在下看好您,這……”他一時有些舉棋不定,也沒有之前那般強硬。

見他面露猶疑,她也跟著放緩了語氣,說:“你們大人碰到我的事,總是不安,充滿顧慮,但這座城裏,唯一對我有威脅的便是白家。你們若是能盡早將他們解決,我這裏又有何懼呢?”

他終於被說動,咬牙看了眼城主府,那裏的腥風血雨似乎已經飄到了他的面前,他最後轉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收了傘,兩手抱掌,作了一揖。

隨即腳尖輕點,幾個呼吸間身形便已遠去。

李月參註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朦朦雨霧中,又收回視線往屋裏走,卻聽到有人在背後喚她,語帶焦急。

屋內本就不算明亮的蠟燭被外間的風擾了一下,她的影子隨之晃動,更顯暗沈。

她慢慢轉身,看到白松顧不上撐傘,冒雨跑到她的面前,浸濕的發絲尾尖墜下滴滴雨珠,流過雙眼像是落淚一般。

“李姑娘,萄紅不見了!”

嘩啦。

雨聲一下子大了。

蠟燭終於不堪其擾,猛地擺動了下後,狼狽地熄滅了。

-

謝伶端著燭臺,一手護著微弱的燭苗,一手摸著旁邊粗粒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著步。

她必須得撐大眼睛,才能看清腳下的路。

這裏是白雍掌管的暗牢,平日裏看管極嚴,別說往深處走了,就是在外頭晃蕩幾圈,都會被那些刀妖抓起來審問一番。

然而現在暗牢裏靜寂無聲,幽深一片,若不是她知道外間混亂成什麽樣,那些刀妖都顧不上這裏,簡直要以為有人設了陷阱,等她自投羅網。

“哥哥,哥哥……”許久等不到回應,她抿了抿唇,磕磕絆絆地念出那個在記憶裏留存許多年的名字,“阮、阮青和?阮青和……”

先是細若蚊蠅,後來喊著喊著,膽子大了些,莫名的情緒被頂了上來,眼眶溫熱,嗓子裏像是被倒了一把細沙,沙啞得不像話。

“咳咳。”

一個不見半點光亮的角落裏,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只是哪怕咳得那般用力,也讓人意識到對方的生命所剩無幾,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一並咳出,然後再無痛也無苦地離開這個汙濁的世間。

謝伶似有所感,往那個方向跌跌撞撞地撲去,燭臺顫巍巍地朝前送,一張血跡斑斑的臉逐漸在燭光下顯現。

眼淚瘋狂地湧出,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阮青和,你是阮青和嗎?”

陣通子在昏沈間依稀聽到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遂撩起沈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只看到漆黑中一點暖黃,光暈中還有一張陌生的臉。

你是誰……

他慢慢張開幹裂的唇,卻沒有力氣問出話來。

對方見他有反應,忙湊到他跟前,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將他與外界隔絕的柵欄轟然倒塌,套在他脖子與手上的枷鎖也應聲掉落,他的靈魂都為之一輕。

緊接著對方手忙腳亂地餵他吃下一粒丹藥,嘴上還在絮絮說著:“這個是李姑娘給我的,她什麽都想到了,哥哥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帶出去……”

或許是“哥哥”這個詞聽起來著實溫暖,陣通子沒有過多抗拒掙紮,生澀地咽下,劃過喉嚨,又引起一陣咳嗽。

謝伶拍著他的背,一面用帕子擦幹他臉上的汙血,一面等著他緩過來。

果然不多時見他慢慢有了力氣,不再是死氣沈沈的模樣。

“你是、你是誰?”陣通子反握住她的手腕,眼神的焦點落在她臉上。

她笑著說:“我是阮恩鈴,我是你的妹妹。”

病痛使他的反應極其遲緩,好一會他才理解她話語的含義,難以置信道:“恩鈴,你是恩鈴?”

她輕輕點頭,低頭抹了下眼睛,一手拿燭臺,一手扶起他的胳膊,撐著他朝外走去,說:“這裏不宜久留,雖說白家的刀妖都去了城主府,但保不齊有幾個留了下來守家,我知道有一條出去的小路,待會我們從那裏走,得快些。”

一路陣通子都沈默無話,直至快到出口,她的臉清晰不少,他才頓住腳步,遲疑道:“我之前在白府見過你,你不是二公子身邊的寵妾嗎?我記得你是叫……謝伶?”

她沈默片刻,再擡頭時竟是換了張臉,一道長長的可怖的傷疤自眉骨蔓延至唇邊,使她本該有七八分的美貌只剩下個三四成。

只有那雙眼睛。

即便被淚水蒙住,依舊很漂亮。

與她的母親一般無二。

“這才是我本來的樣子,之前的臉和名字都是假的。”

怕他不信,她說完後低下頭,渾身寫滿了忐忑和無措。

下一刻,她被人緊緊抱住,溫熱的身軀趕走了雨天的涼意,她從沒流過那麽多的淚,就像天上連綿不絕的雨,沒有盡頭。

“恩鈴,你真的是恩鈴,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阮青和比她高出一個頭,此時彎下脊背,像山一樣壓下來,卻並不讓她感覺沈重。

她閉上眼,輕聲說:“嗯,我是恩鈴。”

她迷失了那麽久,曾一度以為自己會作為“謝伶”悄無聲息地死去,沒想到還能有變回“阮恩鈴”的這一天。

兩人簡單地敘了個舊,不敢再耽誤時間,互相攙扶著往小路走,出了白府,卻在偏僻之地遇上意料之外的人。

“萄紅?”阮恩鈴訝異地看著往城主府方向奔去的小妖。

這一個月,李姑娘經常帶萄紅來白府,一來二去的她也就跟萄紅熟稔起來。

萄紅被喚住,回頭看了眼他們二人,目光在阮青和身上掃過,對阮恩鈴點點頭,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就想提步離開。

“等一下。”她揚起聲音,問道,“你是要去城主府嗎?那裏現在很危險,你去那裏幹什麽呢?”

她知道李姑娘如今在自己的宅院裏等待結果,城主府是白家和臣昭的鬥爭之地,萄紅去那裏又是為什麽呢?

“我去見春宴。”

萄紅丟下這句話,消失在雨幕中。

春大人?她也來了嗎?

阮恩鈴不知李姑娘的計劃,蹙著眉思索著什麽。

正如李姑娘所說,她什麽都想到了,不僅提前備下治療阮青和的丹藥,還為他們布置了一處不會被人打擾的僻靜的院子,等到所有的事情結束,她就能和哥哥離開這裏,過上安穩自在的生活。

他們跨進院子,她把哥哥扶上床,又為他擦拭著外露的傷口,過程一直默不作聲,他有心想問,卻不知從何開口,只好靜靜地望著她。

忽而又落下淚來,神情哀傷。

阮青和一時慌了,半撐起身子焦急道:“怎麽了?”

阮恩鈴搖搖頭,手背抹著眼淚,半天不見效,幹脆覆在上面,說:“她說需要我的幫助,還說那個忙,我肯定能做到……我現在才知道她的意思……我已經救出你了,可是、可是我還想幫她……”

她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聽得阮青和一頭霧水,他唯一明白的就是妹妹想要幫助他們的恩人,於是他探身過去,摸摸她的腦袋,說:

“會有危險嗎?”

她答不上來。

事實上她到現在都不清楚為什麽春大人會在城主府,李姑娘到底想要什麽,但她想幫她,哪怕是去看一眼,圖個安心。

“我會盡快回來的,哥哥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阮恩鈴擡起眼睫,眸子裏是下定決心後亮起的光。

城主府。

萄紅還沒有踏過門檻,就已經聞到了滂沱大雨也遮不住的濃厚的血腥味。

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將裏面的刀劍相撞聲,劈砍聲,怒吼聲,慘叫聲等各色聲音砸得支離破碎,混亂不堪。

它們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奇異地將她與這個世界隔開,她模糊地聽到它們,清晰地聽到自己。

聽到自己血液沸騰的聲音。

聽到自己心臟鼓動的聲音。

她等了這麽久,或許等的就是這一刻。

進入城主府,萄紅眸光一凝,於片刻之間窺見席卷著濃烈的死亡氣息的地獄光景。

地面上是無數斷臂殘肢,軟爛的五臟六腑自斷裂的橫截面流淌而出,血水混著雨水灑得到處都是,狂風陣陣,柳樹的枝條放肆地揮舞著,宛如地獄惡鬼的爪牙。

白府的刀妖們背對著她,皆朝著一個方向撲過去。

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一層又一層。

前面的刀妖倒下,後面的刀妖跟上,每個人的臉上都交織著一片刀光與兇光,他們咬牙切齒,他們氣急敗壞,誓要把中心那個人斬於刀下。

可是就像洶湧的海浪最終拍打在礁石上,怎樣都不能撼動其分毫。

每個人在倒下前都是不甘與難以置信。

“殺不死就耗死她!”似乎是領頭的人喊了一句,“我就不信她的妖力用不盡!”

這時,一道雷電淩厲劈下,紫色的光芒將那領頭人的面容映照得分外扭曲。

在無數攢動的人頭中,萄紅於罅隙中瞥見了那一閃而過的臉。

那張臉與她有六七分的相似,此時正勾著唇,仿佛含著笑意望向那些欲取她性命的刀妖,然而她幽黑的瞳孔斂著極深極冷的寒芒,隱隱充斥駭人的血光,配著那笑意,有種癲狂的意味。

世間萬物都被那張臉吸走了聲音。

萄紅腦海只餘嗡鳴之聲。

“春宴”不再是話本上用萬千傳說堆砌的名字。

在這一刻,“春宴”有血有肉,正如她所想,她是一把映出寒雪紅梅的刀,以無數人命鑄成肆虐的戾氣和淩冽。

無數人命中,* 是不是也包含了她的呢?

一道強烈的白光閃過,萄紅頭疼欲裂,再難承受一般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潮濕的混著血肉的泥土上,似是剎那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氣力。

她想起了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