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往日事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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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往日事15
白溪延看見春宴的那一刻, 便知道自己還是中計了。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真的有那癡傻之人不圖名不圖利，以身入局為他人謀劃, 她明明……她怎麽敢？！
然而變故已然發生, 憤怒無濟於事，他在轉瞬間便做出決定，命令刀妖們不惜一切代價誅殺春宴, 他則跟父親一同前往臣昭所在之處——玉池。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萬萬沒有回頭的道理。
“你怎知臣昭會在玉池？”白惑臉色鐵青，一想到自己竟被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心口的火便不住地往上竄。
白溪延腳步不停, 走廊的風灌進來, 吹起他的衣袍，吹不開眼底濃郁的陰鷙。
“外面都鬧成那樣了, 我們的城主大人還不出現，不是在沈夢鄉中又會在何處呢？”他微微勾唇, 冷笑道, “骨環咒那樣的烈性咒術, 光是沈溺幻境可不夠, 還需玉池來緩解肉.體的痛楚。當然, 他也有可能正一絲不茍地坐在某處庭院裏, 裝作若若其事地與自己對弈, 那我也只能讚一聲，城主好耐力。”
白惑恨聲道：“姓李的滿口胡話, 說不定臣昭根本沒有中過骨環咒！”
他瞥了眼氣瘋了的父親, 道：“骨環咒一事應是真的，我原先便有所懷疑, 李輕棠只是讓我確信自己的猜想無誤罷了。”
白惑還想說什麽，倏地神情一凜，在那道淩厲的風刃劈到腦門之前左腳往旁邊一跨，險之又險地避了過去，再定睛一看，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波刀妖，看模樣已經等待多時了。
被擋住了去路，白溪延卻渾不在意，反而笑了起來，說：“看來我說得沒錯，你們主子正泡在玉池裏呢。”
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把臣昭從城主的位子上拉下來，否則白家這百年經營毀於一旦！
思及此，白家父子倆對視一眼，猛地腳尖發力，如離弦的箭一般兇狠迅疾地紮入擋路的刀妖中，竟是率先發難，舉臂揚刀，帶著無邊的戾氣重重砍下。
刀刃砍在白骨上的鈍感如此令人著迷。白溪延漆黑的眸底隱隱閃爍著癡狂的光。
眾人說他光風霽月謙謙君子，白雍罵他鬼蜮心腸口蜜腹劍，只有他知道自己是什麽模樣，他只是鐘情於生殺予奪的快感而已。
就像此刻，對方有三四十人之多，而他們只有兩人，卻是他們穩穩占據上風，刀法與咒術一個接一個地砸下去，對方的神色愈是嚴峻，他的笑容便愈是真切。
妖，本就是與眾不同的。
只要妖力足夠深厚，資質足夠優異，以一己之力開山填海又有何不可，何況是以少勝多。
正是明白這點，白溪延才會在看到春宴時剎那間有了定奪，派出所有的手下攔住她，甚至用上“不惜一切代價”這樣的命令。
亓明憐的金刀，絕不可小覷。
等到最後一個刀妖倒下，他松松地喘口氣，仰起臉，任由廊外的風雨密集地落在他的面頰上，沖刷著斑斑血塊。
“如何？”白惑踢開腳邊的屍身，甩了甩刀，看向他。
他微笑著說：“自是無礙，我們走吧，父親。”
兩人不再耽擱，出了長廊，尋著小路，七拐八拐地就來到了玉池前，一路上沒再遇上礙事的小妖。
闖進殿中，屋內垂落的紗幔被驟然吹進的風撩得舞動起來，片片銀色順著針線流淌，與池水的粼粼碎光一同在他們的眼底鋪成銀色的海洋。
在那海洋的邊緣，他們尋找的人靠在臺子邊，套著一件玄色外袍，此時被池水打濕，緊緊地貼在身上，隱約勾勒出底下精壯的身子，他微仰著頭，露出沾著水珠的喉結。
仔細看去，會發現他眉心絞在一起，雙目緊閉，似是在掙紮煎熬。
“他現在是不是正在承受骨環咒之苦？”白惑眼睛一亮，有些迫不及待地亮出刀，期待能一刀了結臣昭的性命。
白溪延壓下眉眼，眸光凝在臣昭身上，思忖半晌。
“先試探一下。”
他念動咒術，屈指一彈，一個裹挾著攝人妖力的白色圓影掠過池面，疾速朝著臣昭那沒有任何保護的脖頸直直地切過去，仿佛下一刻臣昭就要身首分離——
忽然，平靜無波的池水被無形的力量攪動，砰的一聲，一道水柱沖天而起，正巧將那白色圓影納入其中，輕而易舉地就化解了其中的妖力。
白溪延呼吸一頓。
水柱落下，在滿池的晃蕩中，臣昭慢慢睜開眼，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射向不速之客，獨屬於上位者的從容氣場鋪開，令兩人變了臉色。
他根本沒有在忍受骨環咒！
“倒是小瞧了你們。”
他本以為白家父子會跟春宴交手，沒想到他們能孤註一擲，直接找到他面前。
膽大心細，可惜了。
“你們攪了我的好事，”他擡眸，冷冷地望著二人，一字一句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如今他已恢覆了所有的記憶，再入沈夢鄉則不似先前那般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女子來來去去，而是能真正地沈入幻象，與阿姐說話，去擁抱她，哪怕是痛苦的回憶，對他而言也是一杯美味的毒酒。
“笑話，我們二人難道還對付不了你一個？”白惑不甘示弱，罵了一句。
混沌城各個家族根系覆雜，通常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多事情都是陰著來，很少會直接掀了賭桌拔刀砍向對方，是以幾大家主和城主之間並沒有直接地交鋒過。
他們並不知道臣昭真正的實力。
或者說，他們清楚自己的實力，因此認定聯合起手來未必不能殺死臣昭。
沒有骨環咒，也不過是殺得艱難一點。
眸子裏映出飛速靠近的白家父子，臣昭面色沈冷，想起方才他不得不從沈夢鄉中蘇醒時，阿姐最後的笑容，心中殺氣暴漲。
“找死。”
-
“怪物……”
作為白府最受倚重的金刀，他向來自視甚高，從來沒把其他刀妖放在眼裏，可如今他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視野被血水染紅，而那個女人仍穩穩地矗立在他面前，宛如磐石一般，堅不可摧！
為什麽她的妖力還沒有耗盡！
她不會感到疲憊嗎！
哪怕是他，在沒有機會補充妖力的情況下，面對一波又一波的敵人，早就心力交瘁難以抵抗了，為什麽她的動作仍一如既往地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的遲緩？！
她是怪物嗎……
也不知是不是他身上的傷口太多了，總覺得砸在他身上的不是雨水而是刀片，從臉上到手臂，再到小腿，無時無刻不在泛著細密的疼痛。
他絕望地看向天空，試圖找到雨過天晴的跡象，可是沒有，大雨如註，狂風呼嘯，黑暗似乎永無止境。
沒有退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是每一個刀妖的宿命。
他再次沖上去，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傷口，還沒來得及欣喜，又很快被她踢飛，狼狽地跌在地上。
但是，他終於在她臉上看到跟先前不一樣的神色。
她似是厭倦了，又像是煩躁不已，擡手隨意地將眼尾濕答答的碎發抹去耳後，朝著遠處某個方向瞥了一眼，收回視線，愈加陰鷙。
“你們耽誤我太多時間了。”
她被雨水澆灌得有些蒼白的嘴唇冷冷吐出幾個字，冰冷的笑意散了去，再難遮住她歇斯底裏的本性。
“我已經等不及了。”
說罷，她突然停下揮刀的動作，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周圍警惕的刀妖們，而後手指亮起點點青光，一筆一劃地在空中畫出一道符文。
這符文是李姑娘給她的。
李姑娘經過臣昭的首肯後，在城主府裏布下了陣法，以便助她一臂之力。
但那個陣法的運轉會損耗李姑娘的精血，她沒想過開啟，但現在她改了主意。
陣法開啟的那一瞬，她的腦海裏會浮現完整的陣法以及所在方位，她要用最短的時間將陣脈中儲備的妖力全都匯集到指定的地點，完成她心中所想之事後再立刻關閉陣法。
只要運轉的時間足夠短，便不會對李姑娘產生什麽影響。
換句話說，她要在啟動的瞬間，就找到那些目標之地所在方位，然後將陣脈中的妖力灌入，摧毀那些東西，多耽擱一息都是她不能容忍的。
待到最後一筆符文落下，咒成，陣啟。
“這是——”
領頭的金刀敏銳地發覺出一絲異樣，然而還不等他細看，只聽得四周不同的方位傳來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爆炸了，隨後令人窒息的灼燒感頃刻降臨！
他下意識調動妖力去抵抗這莫名從骨子裏生出的焚燒灼熱的痛苦，喘了一口氣，才驚覺到，這是火息！
各處城池都有專門用來存放宥珠的壁龕，宥珠失效之前便有妖奴及時更換，是以他們習慣了不受火息侵擾的生活，也就很少會有人在身上備著宥珠。
哪承想春宴這個瘋子，竟然把城主府裏所有的宥珠都銷毀了！
他來不及多想，拽過旁邊一個同樣面色蒼白，喘著粗氣的刀妖，咬牙道：“立刻回去，把庫裏的宥珠帶過來！”
對方忙不疊地離開了，朝著白府飛奔而去。
剩下的刀妖頻頻看向白府的方向，似是在猶疑是該留下來繼續拼命，還是跟著回府，先躲過這陣子火息再說。
他們是白家的刀妖，混沌城又處於大陸中央，火息的濃度並不算太高，按理說他們抵抗火息輕而易舉，但他們與春宴廝殺得太久了，每個人的妖力都被消耗了個七七八八，萬分疲憊，心理防線便很容易被擊潰。
火息侵擾的滋味，沒人受得了，它跟外傷不同，那是從五臟六腑席卷到四肢百骸的烈火，避不開，躲不掉，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惱人至極！
哪怕不致命，也足夠他們喝一壺了。
“都不許逃！”他低聲吼道，“我們難受，難道她就能好過嗎？這種時候我們離開城主府，不正是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恢覆妖力休養生息的機會嗎？”
眾人面面相覷，又都瞥向春宴。
她施完妖咒後便沒有什麽特別的舉動，只是刀尖點地，微垂著頭，滿面雨水，神情都模糊了幾分。
她是不是快撐不下去了，所以才銷毀那些宥珠，試圖做最後的抗爭？
他們這樣安慰著自己，又想到白溪延留下的那句“不惜一切代價”，終於舍棄了最後一絲猶豫，重新拿起刀，朝著她砍去。
卻同時撲了個空。
沒人看清她的動作，事實上每個人的視線都被血水和雨霧充斥，本就是憑直覺行事，卻還是慢了一步。
“你——”領頭的金刀望著不知何時躥到他面前的身影，大駭。
凜冽寒光閃過。
他捂住自己的脖子，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有猩紅的血從他的指縫中溢出來，連同他的生命，不斷地流逝。
火息讓他心亂，他沒能及時躲過她的突襲。
“終於安靜了。”
那修羅惡鬼身形開始拔高，最後以一個俯視的角度，盯著跪在地面上的他，勾起滿意的笑來。
火息之苦，不會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他們還在為此煎熬著，灼息室裏的小婢女則已經習慣了。
他們要拿什麽來贏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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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溪延看見春宴的那一刻, 便知道自己還是中計了。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真的有那癡傻之人不圖名不圖利，以身入局為他人謀劃, 她明明……她怎麽敢？！
然而變故已然發生, 憤怒無濟於事，他在轉瞬間便做出決定，命令刀妖們不惜一切代價誅殺春宴, 他則跟父親一同前往臣昭所在之處——玉池。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萬萬沒有回頭的道理。
“你怎知臣昭會在玉池？”白惑臉色鐵青，一想到自己竟被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心口的火便不住地往上竄。
白溪延腳步不停, 走廊的風灌進來, 吹起他的衣袍，吹不開眼底濃郁的陰鷙。
“外面都鬧成那樣了, 我們的城主大人還不出現，不是在沈夢鄉中又會在何處呢？”他微微勾唇, 冷笑道, “骨環咒那樣的烈性咒術, 光是沈溺幻境可不夠, 還需玉池來緩解肉.體的痛楚。當然, 他也有可能正一絲不茍地坐在某處庭院裏, 裝作若若其事地與自己對弈, 那我也只能讚一聲，城主好耐力。”
白惑恨聲道：“姓李的滿口胡話, 說不定臣昭根本沒有中過骨環咒！”
他瞥了眼氣瘋了的父親, 道：“骨環咒一事應是真的，我原先便有所懷疑, 李輕棠只是讓我確信自己的猜想無誤罷了。”
白惑還想說什麽，倏地神情一凜，在那道淩厲的風刃劈到腦門之前左腳往旁邊一跨，險之又險地避了過去，再定睛一看，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波刀妖，看模樣已經等待多時了。
被擋住了去路，白溪延卻渾不在意，反而笑了起來，說：“看來我說得沒錯，你們主子正泡在玉池裏呢。”
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把臣昭從城主的位子上拉下來，否則白家這百年經營毀於一旦！
思及此，白家父子倆對視一眼，猛地腳尖發力，如離弦的箭一般兇狠迅疾地紮入擋路的刀妖中，竟是率先發難，舉臂揚刀，帶著無邊的戾氣重重砍下。
刀刃砍在白骨上的鈍感如此令人著迷。白溪延漆黑的眸底隱隱閃爍著癡狂的光。
眾人說他光風霽月謙謙君子，白雍罵他鬼蜮心腸口蜜腹劍，只有他知道自己是什麽模樣，他只是鐘情於生殺予奪的快感而已。
就像此刻，對方有三四十人之多，而他們只有兩人，卻是他們穩穩占據上風，刀法與咒術一個接一個地砸下去，對方的神色愈是嚴峻，他的笑容便愈是真切。
妖，本就是與眾不同的。
只要妖力足夠深厚，資質足夠優異，以一己之力開山填海又有何不可，何況是以少勝多。
正是明白這點，白溪延才會在看到春宴時剎那間有了定奪，派出所有的手下攔住她，甚至用上“不惜一切代價”這樣的命令。
亓明憐的金刀，絕不可小覷。
等到最後一個刀妖倒下，他松松地喘口氣，仰起臉，任由廊外的風雨密集地落在他的面頰上，沖刷著斑斑血塊。
“如何？”白惑踢開腳邊的屍身，甩了甩刀，看向他。
他微笑著說：“自是無礙，我們走吧，父親。”
兩人不再耽擱，出了長廊，尋著小路，七拐八拐地就來到了玉池前，一路上沒再遇上礙事的小妖。
闖進殿中，屋內垂落的紗幔被驟然吹進的風撩得舞動起來，片片銀色順著針線流淌，與池水的粼粼碎光一同在他們的眼底鋪成銀色的海洋。
在那海洋的邊緣，他們尋找的人靠在臺子邊，套著一件玄色外袍，此時被池水打濕，緊緊地貼在身上，隱約勾勒出底下精壯的身子，他微仰著頭，露出沾著水珠的喉結。
仔細看去，會發現他眉心絞在一起，雙目緊閉，似是在掙紮煎熬。
“他現在是不是正在承受骨環咒之苦？”白惑眼睛一亮，有些迫不及待地亮出刀，期待能一刀了結臣昭的性命。
白溪延壓下眉眼，眸光凝在臣昭身上，思忖半晌。
“先試探一下。”
他念動咒術，屈指一彈，一個裹挾著攝人妖力的白色圓影掠過池面，疾速朝著臣昭那沒有任何保護的脖頸直直地切過去，仿佛下一刻臣昭就要身首分離——
忽然，平靜無波的池水被無形的力量攪動，砰的一聲，一道水柱沖天而起，正巧將那白色圓影納入其中，輕而易舉地就化解了其中的妖力。
白溪延呼吸一頓。
水柱落下，在滿池的晃蕩中，臣昭慢慢睜開眼，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射向不速之客，獨屬於上位者的從容氣場鋪開，令兩人變了臉色。
他根本沒有在忍受骨環咒！
“倒是小瞧了你們。”
他本以為白家父子會跟春宴交手，沒想到他們能孤註一擲，直接找到他面前。
膽大心細，可惜了。
“你們攪了我的好事，”他擡眸，冷冷地望著二人，一字一句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如今他已恢覆了所有的記憶，再入沈夢鄉則不似先前那般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女子來來去去，而是能真正地沈入幻象，與阿姐說話，去擁抱她，哪怕是痛苦的回憶，對他而言也是一杯美味的毒酒。
“笑話，我們二人難道還對付不了你一個？”白惑不甘示弱，罵了一句。
混沌城各個家族根系覆雜，通常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多事情都是陰著來，很少會直接掀了賭桌拔刀砍向對方，是以幾大家主和城主之間並沒有直接地交鋒過。
他們並不知道臣昭真正的實力。
或者說，他們清楚自己的實力，因此認定聯合起手來未必不能殺死臣昭。
沒有骨環咒，也不過是殺得艱難一點。
眸子裏映出飛速靠近的白家父子，臣昭面色沈冷，想起方才他不得不從沈夢鄉中蘇醒時，阿姐最後的笑容，心中殺氣暴漲。
“找死。”
-
“怪物……”
作為白府最受倚重的金刀，他向來自視甚高，從來沒把其他刀妖放在眼裏，可如今他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視野被血水染紅，而那個女人仍穩穩地矗立在他面前，宛如磐石一般，堅不可摧！
為什麽她的妖力還沒有耗盡！
她不會感到疲憊嗎！
哪怕是他，在沒有機會補充妖力的情況下，面對一波又一波的敵人，早就心力交瘁難以抵抗了，為什麽她的動作仍一如既往地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的遲緩？！
她是怪物嗎……
也不知是不是他身上的傷口太多了，總覺得砸在他身上的不是雨水而是刀片，從臉上到手臂，再到小腿，無時無刻不在泛著細密的疼痛。
他絕望地看向天空，試圖找到雨過天晴的跡象，可是沒有，大雨如註，狂風呼嘯，黑暗似乎永無止境。
沒有退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是每一個刀妖的宿命。
他再次沖上去，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傷口，還沒來得及欣喜，又很快被她踢飛，狼狽地跌在地上。
但是，他終於在她臉上看到跟先前不一樣的神色。
她似是厭倦了，又像是煩躁不已，擡手隨意地將眼尾濕答答的碎發抹去耳後，朝著遠處某個方向瞥了一眼，收回視線，愈加陰鷙。
“你們耽誤我太多時間了。”
她被雨水澆灌得有些蒼白的嘴唇冷冷吐出幾個字，冰冷的笑意散了去，再難遮住她歇斯底裏的本性。
“我已經等不及了。”
說罷，她突然停下揮刀的動作，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周圍警惕的刀妖們，而後手指亮起點點青光，一筆一劃地在空中畫出一道符文。
這符文是李姑娘給她的。
李姑娘經過臣昭的首肯後，在城主府裏布下了陣法，以便助她一臂之力。
但那個陣法的運轉會損耗李姑娘的精血，她沒想過開啟，但現在她改了主意。
陣法開啟的那一瞬，她的腦海裏會浮現完整的陣法以及所在方位，她要用最短的時間將陣脈中儲備的妖力全都匯集到指定的地點，完成她心中所想之事後再立刻關閉陣法。
只要運轉的時間足夠短，便不會對李姑娘產生什麽影響。
換句話說，她要在啟動的瞬間，就找到那些目標之地所在方位，然後將陣脈中的妖力灌入，摧毀那些東西，多耽擱一息都是她不能容忍的。
待到最後一筆符文落下，咒成，陣啟。
“這是——”
領頭的金刀敏銳地發覺出一絲異樣，然而還不等他細看，只聽得四周不同的方位傳來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爆炸了，隨後令人窒息的灼燒感頃刻降臨！
他下意識調動妖力去抵抗這莫名從骨子裏生出的焚燒灼熱的痛苦，喘了一口氣，才驚覺到，這是火息！
各處城池都有專門用來存放宥珠的壁龕，宥珠失效之前便有妖奴及時更換，是以他們習慣了不受火息侵擾的生活，也就很少會有人在身上備著宥珠。
哪承想春宴這個瘋子，竟然把城主府裏所有的宥珠都銷毀了！
他來不及多想，拽過旁邊一個同樣面色蒼白，喘著粗氣的刀妖，咬牙道：“立刻回去，把庫裏的宥珠帶過來！”
對方忙不疊地離開了，朝著白府飛奔而去。
剩下的刀妖頻頻看向白府的方向，似是在猶疑是該留下來繼續拼命，還是跟著回府，先躲過這陣子火息再說。
他們是白家的刀妖，混沌城又處於大陸中央，火息的濃度並不算太高，按理說他們抵抗火息輕而易舉，但他們與春宴廝殺得太久了，每個人的妖力都被消耗了個七七八八，萬分疲憊，心理防線便很容易被擊潰。
火息侵擾的滋味，沒人受得了，它跟外傷不同，那是從五臟六腑席卷到四肢百骸的烈火，避不開，躲不掉，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惱人至極！
哪怕不致命，也足夠他們喝一壺了。
“都不許逃！”他低聲吼道，“我們難受，難道她就能好過嗎？這種時候我們離開城主府，不正是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恢覆妖力休養生息的機會嗎？”
眾人面面相覷，又都瞥向春宴。
她施完妖咒後便沒有什麽特別的舉動，只是刀尖點地，微垂著頭，滿面雨水，神情都模糊了幾分。
她是不是快撐不下去了，所以才銷毀那些宥珠，試圖做最後的抗爭？
他們這樣安慰著自己，又想到白溪延留下的那句“不惜一切代價”，終於舍棄了最後一絲猶豫，重新拿起刀，朝著她砍去。
卻同時撲了個空。
沒人看清她的動作，事實上每個人的視線都被血水和雨霧充斥，本就是憑直覺行事，卻還是慢了一步。
“你——”領頭的金刀望著不知何時躥到他面前的身影，大駭。
凜冽寒光閃過。
他捂住自己的脖子，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有猩紅的血從他的指縫中溢出來，連同他的生命，不斷地流逝。
火息讓他心亂，他沒能及時躲過她的突襲。
“終於安靜了。”
那修羅惡鬼身形開始拔高，最後以一個俯視的角度，盯著跪在地面上的他，勾起滿意的笑來。
火息之苦，不會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他們還在為此煎熬著，灼息室裏的小婢女則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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