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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往日事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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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往日事13

“春宴, 你是我用過最趁手的刀,所以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亓明憐陷在層疊如密林的衣裙中,漫不經心地給自己塗著丹蔻, 餘光淡淡地掠過春宴, 道:“你可以收回那句話。”

春宴半跪在地,頭微微地垂下,露出一小節彎曲的線條利落的後脖, 只脊背依舊直挺,仿佛披著冷傲凜然的風。

她說道:“主上早知我的心,自然也明白潑出去的水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看來是下定決心了。

亓明憐朝著艷麗的指甲吹了吹, 動作悠閑, 叫人分辨不出她的喜怒。

“那好, 旁的我也不與你多說,只一句話, 你想摘下金字牌,從我這亓府安然無恙毫發無傷地走出去, 你手裏有足夠的籌碼嗎?”

她在亓府裏是她最趁手的刀, 在亓府外便是最危險的利刃, 以亓明憐的性子, 想離開亓府要麽自毀妖丹, 自廢手腳, 向她證明她的無害, 要麽獻上足以令她心動的條件,而普通的金銀珠寶自然打動不了亓家的家主。

春宴沒打算瞞著, 此時擡頭迎上她輕飄飄的視線, 牽了下唇角,淡笑道:“我既開了口, 便不會讓您失望。一個月後,我會取代混沌城的白家成為那裏新的家主,而後至多半年的時間,我會成為混沌城的城主。屆時,我將以城主之名與您結盟,城門永遠為您敞開,您去攻打其他的城池時,再也不必擔心身後的敵人。這個籌碼,足夠了嗎?”

一席話說到最後,亓明憐已然撐起了身子,不再是隨意的姿態,嫣紅的丹蔻按在玉石臺上,深者更深,淺者更淺。

她盯著她,微挑眉梢,說道:“確實令人心動,只是你有把握殺死臣昭?”

她沒問白家,無論是白惑還是白溪延,都不值得她浪費一個字的口舌。

想到昏迷的李姑娘左肩處洇出血跡,春宴本就沒什麽暖意的笑容更是冷得刺骨,毫不遮掩眼裏翻湧的殺意和戾氣。

“他一定會死。”

亓明憐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如今在她的身上徹底看不見曾經那個婢女的影子,她用殘忍暴虐狠厲將一切阻撓她往上爬的品質剝離——她變得越來越像大妖了。

可她終究不是大妖。

“春宴啊,我看過許許多多小妖的掙紮與痛苦,”亓明憐慢慢地躺回去,意味深長地說,“但是想來他們都不會比你感受到得更加深刻。”

春宴的瞳孔輕微地縮了下,愈加幽深。

亓明憐沒有好心到替她解釋其中的深意,轉了話鋒,道:“一個月後,如果你能夠取代白家,我便放你離開,但有一條,你不能用我府裏的一兵一卒為你賣命。你是為自己爭命,你能利用的只有你自己。”

不愧是亓家家主,專橫霸道成這樣。

想要所有的好處,但是不肯擔一丁點的風險。

她埋下頭,視線垂落在前方的空地上,拱手道:“春宴明白。”

她從來都是一個人。連李姑娘那樣良善溫柔之人都不要她。

就像曾經為了探測自己的妖丹等級而故意惹怒亓明憐,被關進了灼息室一樣,她向來對自己足夠狠。

這是她最拿手的事情了。

-

“我想起了很多事。”

臣昭擡頭看了眼高懸於頂的皎潔明月,明月與他的思緒都像是被清水沖刷過一般,明亮得可怕。

他從未體會過這般清明的時刻,仿若萬千山河在心,但他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後悔嗎?”李月參沒有貿然打探他的過去,而是輕聲問道。

“沒什麽好後悔的。”他語氣緩慢,喉嚨裏仿佛含著砂礫,“我抹去記憶,是為逃避,而今這份痛楚是我應得的,不如說是忘記反而令人難以安心。”

李月參沈默片刻。

“白家那邊怎麽說?”

臣昭很快收斂起那偶爾流露的悲切,又將那副冷峻沈肅的面皮掛出來,與他的骨肉嚴絲合縫,不露一點端倪。

她接過話頭道:“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只是白溪延性格多疑,未必會在約好的那一日出手。”

“無妨。”他低聲說著,混在夜風中平白添了點寂寥,“既然找回了記憶,就不需要其他自我懲罰的手段了。”

她聽明白了他話裏的深意,一時心頭微顫,又想起沈夢鄉中絕望呼喊的女子和自己莫名濕潤的眼尾,終於問出口:“不知城主能否告知輕棠,那女子的姓名和身份?”

本該是最禁忌的話題,臣昭對上她沈思的目光,那種怪異的感覺再次浮現,總是想多說幾句,借此消除他與她之間的疏離與隔閡。

“李姑娘見諒,我不能告訴你她的名字和身份,你最好把她忘記,不要向任何人問起,因為這會為你帶來殺身之禍。”臣昭幽深如寒池的眼眸盯著李月參,沈沈說道。

殺身之禍嗎……

過往的疑點再次如深海的泡沫飄然浮起。

李峋將她藏了四十年,也是為了避免死亡的陰影降臨在她的身上。

她如沈溺在海底的瀕死之人,昏沈之間好似看到一束光,雖然淺淡,但足以破開幽暗。

他們,到底在擔心什麽呢?

從城主府出來,她回到租住的宅子,靠近臥房時放輕了腳步,推開門,一眼便瞧見白松側著臉趴在床榻前,盡心盡力地照顧了萄紅幾日,終是熬不住打了個小盹,眼窩處隱隱泛著疲倦的青色。

李月參沒有打擾他,悄聲來到床前,一手掀開半遮的輕紗,確認萄紅臉色紅潤不少,看著比先前好上許多後放下心來,隨手撿了本書坐在一旁靜靜翻看。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細細的呢喃從床榻的方向傳出。

“娘親……娘親救我……”

尾音發著顫,像是在抽泣。

被夢魘住了嗎?還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李月參合上書,走到床邊,剛想去察看萄紅的情況,忽而聽到一聲急喘,帶著萬分的驚懼與惶恐:

“我不是春宴!我不是她……”

她一時驚怔住,連呼吸都停了。

“嗯?怎麽了?”

萄紅那一聲短促的叫喊自然吵醒了淺眠的白松,他茫然地擡起還有些混沌的腦袋,發現李姑娘表情凝重地站在旁邊,下意識地以為萄紅出了什麽事,立刻探過身急急地去看。

“萄紅?萄紅?”

此時萄紅緊閉雙眼,眉頭沈沈地壓著,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唇瓣不斷翕合,吐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

白松顧不上思考李姑娘奇怪的反應,忙輕拍萄紅的臉頰,手忙腳亂好一陣子才把她喚醒。

“你還好嗎,是做噩夢了嗎?”白松湊上去,關切地問道。

萄紅仍有些驚魂不定,遲滯的視線自白松臉上掠過,惶惶然找尋著什麽,待觸到李姑娘的目光,那顆飄忽的心才瞬間安定下來。

“夢到什麽了嗎?”李月參被她看得心軟,遞帕子的手略微調整角度,柔柔地擦去她的汗珠,“是我的錯,讓你遭受這一場無妄之災。”

帕子撫過的地方,似水流淌過曬得有些發燙的卵石,那陣躁意慢慢消退,萄紅起伏的胸口逐漸平緩,她深呼吸,對李月參笑了下:

“沒事的李姑娘,我身上倒沒受太多苦,頂多是做了場不太爽利的夢。只是……醒來後夢的內容忘了個大半,現在只能依稀記得幾個模糊的人影,連面容都看不清了。”

聽罷,李月參握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指尖泛著涼意,不知是該提著一口氣還是松下一口氣。

“想來是這段日子有些緊張了,所以做個夢都不安生。”她耐心地安撫著,“且放寬心,你們不會有事的。”

“是啊,你不必再憂心了。”白松在一旁直點頭。

真的嗎?

萄紅很想相信李姑娘的話,可是夢裏那黑漆漆的人影朝她逼近時,絕望無助的情緒太過濃烈,如有實質地哽在她的心口,哪怕她什麽都不記得了,還是渾身冰涼,生不出半點暖意。

到底是什麽夢,能讓她惶恐至此?

瞧著她有些勉強的笑容,李月參的心往下沈了沈。

又寬慰了幾句,她出門找上延季。

“春宴回信了嗎?”她問。

延季恭敬答道:“大人昨個遞來消息,她已知曉所有計劃,請李姑娘放心。此外,大人希望那一日您能遠離旋渦中心,千萬保護好自己。”

“我明白。”

她並不是愚鈍之人,看到火坑非要往裏跳,那一日城主府必是混亂不堪,她這副羸弱之軀,趕過去也只能是給春宴拖後腿,讓她分神。

“春宴的人手足夠嗎?”她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並非是不信任她的實力,只是怕這條路她走得太艱險。

延季沖她笑了笑,拱手道:“還是那句話,請李姑娘放心。”

“好。”

她點點頭,依他所言,放下心來。

那個說著“在爬山的途中勢必要舍棄一些東西,不然就會被山頂之人推下來的巨石碾碎骨肉”的小婢女,終於來到了這一天。

所有朝她推下巨石的人,都將跪伏在她的腳下。

-

一個月的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頂著所有人編織的密網終於到來。

城主府的大門再次關閉,將所有雪花片似的拜帖拒之門外。

臣昭入沈夢鄉的第一天,晴了有一個多月的天空似有感應,扯出無數灰雲灑在四處,隨著時間的推移,如墜入清水裏的墨,遠處的灰雲逐漸被浸染,一層層地壓下來,竟猶如黑色的瀑布將傾未傾。

原本輕柔的風刮在臉上也生出些痛意,泥土的潮腥味隨風鉆入鼻尖,讓人從各方面都感知到有一場暴雨將至。

一根極細的弦繃得緊緊的,不知何時就要斷裂。

而此時的城主府仍舊死寂一片。

“快下雨了,李姑娘還是進到屋裏來吧,小心染了寒氣。”白松擡頭看了眼迫近的黑雲,仿佛感受到某種肅殺的意味,有些惶然地說道。

“是快下雨了。”

她轉身回到房間裏。

臣昭入沈夢鄉的第二天,城主府傳來了一些動靜。

本該是約定好突襲的日子,延季來報說白家主和白溪延都沒出府,只派了小股人去探探虛實。

果然如此。

以白溪延的性子,哪怕是白家主親自搜的魂,他都必定心存疑竇,懷疑是她和臣昭一同設下的陷阱,於是便推遲一日。

答應了萄紅參與計劃,便不會再瞞著她。聽到延季的陳述後,萄紅蹙著眉,擔憂道:“他們若是明日再動手的話,正好碰上骨環咒發作的城主怎麽辦?”

想到之前月夜下的談話,李月參的目光穿過雨簾,遙遙地落在城主府的高墻紅瓦,輕聲說:

“無論他們選擇哪天,都沒關系。”

他封存了一部分的記憶去逃避某種痛苦,而這種逃避又令他感到不恥,便給自己下了骨環咒,視為懲罰。

如今他恢覆了記憶,日日夜夜所受的折磨並不比骨環咒輕松多少,那麽骨環咒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臣昭入沈夢鄉,於幻境中與那女子真正地“重逢”,而白家遇上的將會是手握寒刀,在暗處蟄伏已久的春宴。

因此,他們無論選擇哪天,都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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