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往日事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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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往日事09
“你怎麽進來的？”
臣昭像捕獵的猛獸一般銳利地盯著李月參, 手中長刀的尖端仍停留在她的左肩膀中，傷口處已經暈開了殷紅的血，浸透了天青色外衫。
李月參微微喘著氣, 等那陣疼痛緩過, 她一手按住刀背，對上他警惕的目光，面色有些蒼白, 神情卻很平靜，說道：
“我是被人算計進來的，在此之前並不知道這裏是沈夢鄉。”
臣昭沒說話, 似是在思忖她話語的可信度。
在等待他做出判斷時, 她也在剖析著他。
他雖戒備, 但並不驚訝，很有可能並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
以白溪延的性子來說, 既然有法子進入到沈夢鄉中，以前必定還派過其他人一探究竟,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 臣昭還牢牢穩坐於城主之位, 想來要麽是沒打探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要麽是打探的人都回不去了。
換句話說, 沈夢鄉裏死亡, 現實中也不能存活。
此外, 臣昭對她並沒有殺意，甚至可以說是手下留情了。
那刀尖對準的本應該是她的心口, 但在她回身之際, 臣昭看清了她的面容，電光火石間他壓著刀柄往上移了幾寸, 避開了致命處，刺入了她的肩膀。
既然如此，就還有談判的餘地。
“誰算計你的？”臣昭似是相信了，冷峻的神色稍有緩和。
李月參道：“白溪延。”
“又是他。”臣昭收起威壓，又幹脆利落地拔.出長刀，遞給她一個深藍的小瓷瓶，說道，“止血。”
道了聲謝，她沒有遲疑地吞下瓶子裏的丸藥，期間對方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不帶任何旖旎意味，只是單純的打量。
“你是大妖？”
“……”她沈默，垂眸看向腰間玉帶上嵌著的宥珠，那珠子明明沒有任何問題，不知他是如何發現的。
“沈夢鄉與一般的幻境不同。”他嗓音沈沈，“此處充斥著火息，但宥珠在這裏是無用的。凡是闖進來的人在殺我之前，都先會被火息侵害五臟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苦。”
臣昭指了下桃樹下的石桌，示意她坐下來慢慢聊。
“但你沒有任何反應，要麽是妖力深厚到能夠抵抗這一時片刻的侵擾，要麽是對火息免疫的大妖，我想，這並不難分辨。”
李月參不置可否。
臣昭沒得到回答也不在意，盯著她緩緩地說：“李輕棠……姓李，你是北面李家的人？可我從未聽說李家有個李輕棠，你的父母是誰？這是你的真名嗎？”
大妖的身份無比尊貴，每一個人自出生伊始便受萬千矚目，名字落在族譜上，家族的榮譽浸潤滿身，絕不被允許出現任何意外。
真的……沒有意外嗎？
臣昭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放輕了，像是怕聽不清她的回答。
“那麽城主大人呢？”她迎上他略帶逼視的目光，平靜地詢問，“或是妖力深厚，或是大妖出身，城主大人是哪種呢？”
她竟察覺到了。
臣昭穩坐城主之位幾十年，妖力之深厚早已不是尋常刀妖可比，能面不改色地抵禦一段時間的火息侵擾也不是什麽難事，但——太長了。
不是三刻鐘，不是三個時辰，而是三天。
他們互相對視著，一個深不可測的城主，一個來歷不明的大妖，他可以在沈夢鄉裏輕而易舉地奪取她的性命，她卻沒有半分的畏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那我換個問題，”臣昭一轉話鋒，將落在腿上的桃花拂開，“你來混沌城的目的是什麽？”
本以為她還要與他打著機鋒，她卻直言道：“為人謀劃，取代白家。”
這回答令他略略挑了下眉尾，沈聲道：“想取代白家的不少，你還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說出來的。”
“為何不敢？”明明是囂張的話語，她的神情和語氣仍舊平和，叫人看不出是虛張聲勢還是過分自信，“孟白兩家針鋒相對這麽多年，還保持著如今的平衡局面，要說其中沒有城主大人的手筆，輕棠自是不信的。狗咬狗沒什麽，可若是一條咬死了另一條，野心膨脹，目光自然就會落在城主府了，想必這是城主大人不願看見的結果。”
現在的孟白兩家，即便對城主之位有心思，也頂多是旁敲側擊，畢竟投鼠還得忌器，自己出了招，萬一被別人撿了漏，又該向誰哭去。
至於孟白兩家聯手，那更是不可能了，先不說彼此之間的一些血海深仇，就憑紮根於心的懷疑與提防，聯手都是癡人說夢。
“即便你說得有道理，我維持了這麽多年的平衡，又為何要換一個人徒增變數？”臣昭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城主大人剛回城，或許還不清楚。”她垂下睫羽，眸光落在茶盞上，與茶水一般清淺，“白雍現在與廢人無異，白家主能倚靠的只有白溪延，以他的野心，不會甘心居於人下的。白溪延與他父親不同，膽大心細，又擅籠絡人心，若不能先發制人，遲早會被他咬上一口。”
“那麽，你想把誰推到白家的位置，成為我的下一個對手？”他掀起眼簾，銳利地盯著她。
“春宴。”
僅僅是念出這個名字，她便有片刻的失神，又暗暗地搖了搖頭，思緒重新清明起來。
“亓明憐的金刀。”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有一瞬的空遠，“她的野心可不比白溪延小啊，甚至還要更瘋一些。李姑娘，你偏偏選了個對我來說更危險的人物，下了一步對你來說更無常的棋。”
她蹙起眉尖，道：“你見過她？”
“對上過一次。”臣昭指了指被衣裳遮掩的一處，神情晦暗不明，“能傷到我，已經比孟白兩家引以為傲的刀妖強上許多。假以時日，恐怕連四大家主都要忌憚一二。”
但是對付他，還不夠。
——他若與我們交好，我們便借他的勢。他若妨礙到我們，殺了就好，您實在不用為此人困擾。
春宴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與臣昭交過手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身上到底有多少傷？
悶澀的鈍痛磨著心臟，她微微彎起脊背，像是不能承受什麽。
有片刻空白的寂靜。
臣昭盯著她，將她所有的不忍和心痛都收入眼底，正想說些什麽，被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
“阿昭，怎麽還不回去呀，又在看……嗎？小心……生氣，禁了你的足，到時連我求情也沒用了。”
兩人順著聲音一同看向出現在桃園的少女。
那少女著一襲紅裙，腰間掛著一個小小的金色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脆脆的聲響，再往上看去，面容卻像是被人拿布蒙上了一般，怎麽也看不真切。
看到少女的一瞬，臣昭冷硬的面孔柔和下來，輕聲說：“我再待一會，你先回去吧。”
那少女置若罔聞，對著原來的方向繼續道：“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手心一展，是桃花糕，正巧這時一朵桃花飄然墜落在上頭，卻穿過精致的糕點，穿過她的雙手，向著大地一步步靠近。
是幻象。
這個女子便是臣昭的執念嗎，他進入沈夢鄉是為了見到她嗎？
可為何面目模糊，連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我嘗嘗。”臣昭走到幻象面前，低下頭，做出接過糕點的動作。
只是在他觸碰到她的時候，幻象消失，同樣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響起，不再清亮，而是低緩下去，仿佛在溫柔地安撫著他：
“阿昭，別自責了，我沒事的，你也知道……是刀子嘴豆腐心，何況不只是你，我也想看看……呀。若是因為未知而止步不前，那就不是……了。”
隨後，幻象反覆消失再出現，女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要將他吞沒，而他好似岸邊對大海癡迷的孩童，目光永遠追隨著女子，無知無覺地朝著深處走去。
直到最後一聲淒厲的嘶喊。
“阿昭快跑！！！”
宛如一把沾著血的匕首，猛地劃破寧靜的天空，群鳥驚飛，撲扇著翅膀向遠處逃去，金燦燦的太陽墜在天際，將那綿延萬裏的雲朵映染出刺目的紅。
女子倒在地上，右臂折在胸口，撐起半個身子，雖難辨神情，但她戰栗的肩膀，深可見骨的傷口，無一不訴說著她的驚懼與絕望。
臣昭背對著李月參，站在女子的面前，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直覺此時的城主大人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脆弱。
而後幻象消失，桃園仍是最初的模樣，片片飄落的桃花，有些微涼的茶水，透著股安靜寧和的味道，卻襯得方才一幕愈加慘烈。
臣昭維持著先前的動作，時間在他身上仿佛凝固了。
李月參已有了猜想，率先打破沈寂的氛圍，道：“你的記憶被抹去了一部分。”跟珠閆一樣。
幻境是根據入夢者心中最深的執念幻化而成，為了使入夢者沈溺，幻象通常能夠自主行動，自由變化，行為舉止與那個人一般無二。
但，若是入夢者的記憶缺失或是被篡改，幻境無法根據他的記憶去拼湊那個人的真實模樣，便只能不斷地重現過去的場景。
而本該沈溺的人如今也只能作為旁觀者，看那些過往在眼前翻騰。
到底是怎樣的執念，使得他即便被抹去了記憶，也要一遍遍地進入沈夢鄉，一遍遍地經歷最後那慘烈的一幕。
臣昭聞言，緩緩轉過身，面孔依舊冷硬，然而眼底有片刻的失焦，過了會才恢覆清明，落在她臉上，一怔。
“你……怎麽了？”
李月參也跟著一怔，下意識摸向自己的眼尾，染著寒意的指尖觸到了一點濕熱，她有些無措地眨了下眼，略顯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淚痕。
她是在……哭？
臣昭死死地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認識她？”
“……容貌都不辨，何來認識一說？”她低低地說，似乎是在解釋給自己聽。
“那你因何落淚？”臣昭緊抓不放，“別告訴我，你是心有不忍，看不得旁人受苦受難。”
她見過許許多多在塵世間掙紮的小妖，他們身上每一份苦楚都難用言語訴說，她的心便是再柔軟，這一路走來也早就將淚流幹流盡，又怎會因幾幕幻象而不能自已。
她自己也困惑不已，最終只能搖搖頭，問道：“她是誰？”
“應是我最親近的人，可我不僅忘記了她的容貌，連名字也記不得了。”
她蹙眉，問：“是誰封了你的記憶？”
他的實力如此強悍，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難道是四大家族？
“是我。”
“什麽？”她疑心自己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臣昭漆黑的眼瞳含著幾分沈痛，嗓音有些沙啞：“是我封了自己的記憶。”
她一時無言。
有些話，本不該說與外人聽，甚至這一幕幕的幻象也不該讓外人看見，可不知為何，他面對這個叫“李輕棠”的女子，那長長久久咽在肚中的話就這樣毫無阻礙地吐了出來。
“想來這份記憶是我無法承受的，為逃避日夜不停的煎熬，我封了有關她的所有回憶，但……我還是記得她，記得有這樣一個人曾經存在過，甚至因為缺失的記憶，更迫切地想要尋找與她有關的一切。”
“可你再不能找回那些記憶了。”李月參接過話頭，平靜道，“若是旁人下的手反而好辦，你只要找到那個人，得知他封印時繪制的咒文，再用同樣的材料將咒文反寫，便能找回記憶。然而，你如此決絕，恐怕連自己寫下的咒文都一並抹去了吧。”
不知咒文，便再也不能想起她了。
臣昭盯著虛空的某一處，緘默半晌。
忽而聽到李月參說：
“我有辦法讓你重新想起來。”
眼見對方不覆一貫的沈穩從容，深如旋渦的雙眸第一次有了光華，李月參淺淺地勾起唇角，卻是一個苦笑。
她怎麽會沒有法子呢。
醒月咒，不用反寫封印的咒文，便能讓那些真實的記憶沖破枷鎖，撥開迷霧，將真相一一陳列——瘋癲的珠閆便是最好的例子。
“條件呢？”臣昭望著她。
“沒有條件。”她頓了頓，還是提醒道，“只要你能承受得住。”
她明明白白地將謀劃告訴了他，他也明明白白地點出了春宴不逞多讓的野心，他以為她會以此來做交換，她卻說沒有條件。
幾個念頭轉過，臣昭第一次拋下理智，對她說：
“待我殺完該殺的人，別說一個白家，便是我這城主之位，你們想要也可以拿去。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做。”
說完，不等李月參反應，臣昭突然一個提步來到她的面前，攥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後仰，同時上身前傾，視線與她齊平，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城主大人這是何意？”她冷聲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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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進來的？”
臣昭像捕獵的猛獸一般銳利地盯著李月參, 手中長刀的尖端仍停留在她的左肩膀中，傷口處已經暈開了殷紅的血，浸透了天青色外衫。
李月參微微喘著氣, 等那陣疼痛緩過, 她一手按住刀背，對上他警惕的目光，面色有些蒼白, 神情卻很平靜，說道：
“我是被人算計進來的，在此之前並不知道這裏是沈夢鄉。”
臣昭沒說話, 似是在思忖她話語的可信度。
在等待他做出判斷時, 她也在剖析著他。
他雖戒備, 但並不驚訝，很有可能並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
以白溪延的性子來說, 既然有法子進入到沈夢鄉中，以前必定還派過其他人一探究竟,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 臣昭還牢牢穩坐於城主之位, 想來要麽是沒打探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要麽是打探的人都回不去了。
換句話說, 沈夢鄉裏死亡, 現實中也不能存活。
此外, 臣昭對她並沒有殺意，甚至可以說是手下留情了。
那刀尖對準的本應該是她的心口, 但在她回身之際, 臣昭看清了她的面容，電光火石間他壓著刀柄往上移了幾寸, 避開了致命處，刺入了她的肩膀。
既然如此，就還有談判的餘地。
“誰算計你的？”臣昭似是相信了，冷峻的神色稍有緩和。
李月參道：“白溪延。”
“又是他。”臣昭收起威壓，又幹脆利落地拔.出長刀，遞給她一個深藍的小瓷瓶，說道，“止血。”
道了聲謝，她沒有遲疑地吞下瓶子裏的丸藥，期間對方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不帶任何旖旎意味，只是單純的打量。
“你是大妖？”
“……”她沈默，垂眸看向腰間玉帶上嵌著的宥珠，那珠子明明沒有任何問題，不知他是如何發現的。
“沈夢鄉與一般的幻境不同。”他嗓音沈沈，“此處充斥著火息，但宥珠在這裏是無用的。凡是闖進來的人在殺我之前，都先會被火息侵害五臟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苦。”
臣昭指了下桃樹下的石桌，示意她坐下來慢慢聊。
“但你沒有任何反應，要麽是妖力深厚到能夠抵抗這一時片刻的侵擾，要麽是對火息免疫的大妖，我想，這並不難分辨。”
李月參不置可否。
臣昭沒得到回答也不在意，盯著她緩緩地說：“李輕棠……姓李，你是北面李家的人？可我從未聽說李家有個李輕棠，你的父母是誰？這是你的真名嗎？”
大妖的身份無比尊貴，每一個人自出生伊始便受萬千矚目，名字落在族譜上，家族的榮譽浸潤滿身，絕不被允許出現任何意外。
真的……沒有意外嗎？
臣昭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放輕了，像是怕聽不清她的回答。
“那麽城主大人呢？”她迎上他略帶逼視的目光，平靜地詢問，“或是妖力深厚，或是大妖出身，城主大人是哪種呢？”
她竟察覺到了。
臣昭穩坐城主之位幾十年，妖力之深厚早已不是尋常刀妖可比，能面不改色地抵禦一段時間的火息侵擾也不是什麽難事，但——太長了。
不是三刻鐘，不是三個時辰，而是三天。
他們互相對視著，一個深不可測的城主，一個來歷不明的大妖，他可以在沈夢鄉裏輕而易舉地奪取她的性命，她卻沒有半分的畏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那我換個問題，”臣昭一轉話鋒，將落在腿上的桃花拂開，“你來混沌城的目的是什麽？”
本以為她還要與他打著機鋒，她卻直言道：“為人謀劃，取代白家。”
這回答令他略略挑了下眉尾，沈聲道：“想取代白家的不少，你還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說出來的。”
“為何不敢？”明明是囂張的話語，她的神情和語氣仍舊平和，叫人看不出是虛張聲勢還是過分自信，“孟白兩家針鋒相對這麽多年，還保持著如今的平衡局面，要說其中沒有城主大人的手筆，輕棠自是不信的。狗咬狗沒什麽，可若是一條咬死了另一條，野心膨脹，目光自然就會落在城主府了，想必這是城主大人不願看見的結果。”
現在的孟白兩家，即便對城主之位有心思，也頂多是旁敲側擊，畢竟投鼠還得忌器，自己出了招，萬一被別人撿了漏，又該向誰哭去。
至於孟白兩家聯手，那更是不可能了，先不說彼此之間的一些血海深仇，就憑紮根於心的懷疑與提防，聯手都是癡人說夢。
“即便你說得有道理，我維持了這麽多年的平衡，又為何要換一個人徒增變數？”臣昭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城主大人剛回城，或許還不清楚。”她垂下睫羽，眸光落在茶盞上，與茶水一般清淺，“白雍現在與廢人無異，白家主能倚靠的只有白溪延，以他的野心，不會甘心居於人下的。白溪延與他父親不同，膽大心細，又擅籠絡人心，若不能先發制人，遲早會被他咬上一口。”
“那麽，你想把誰推到白家的位置，成為我的下一個對手？”他掀起眼簾，銳利地盯著她。
“春宴。”
僅僅是念出這個名字，她便有片刻的失神，又暗暗地搖了搖頭，思緒重新清明起來。
“亓明憐的金刀。”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有一瞬的空遠，“她的野心可不比白溪延小啊，甚至還要更瘋一些。李姑娘，你偏偏選了個對我來說更危險的人物，下了一步對你來說更無常的棋。”
她蹙起眉尖，道：“你見過她？”
“對上過一次。”臣昭指了指被衣裳遮掩的一處，神情晦暗不明，“能傷到我，已經比孟白兩家引以為傲的刀妖強上許多。假以時日，恐怕連四大家主都要忌憚一二。”
但是對付他，還不夠。
——他若與我們交好，我們便借他的勢。他若妨礙到我們，殺了就好，您實在不用為此人困擾。
春宴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與臣昭交過手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身上到底有多少傷？
悶澀的鈍痛磨著心臟，她微微彎起脊背，像是不能承受什麽。
有片刻空白的寂靜。
臣昭盯著她，將她所有的不忍和心痛都收入眼底，正想說些什麽，被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
“阿昭，怎麽還不回去呀，又在看……嗎？小心……生氣，禁了你的足，到時連我求情也沒用了。”
兩人順著聲音一同看向出現在桃園的少女。
那少女著一襲紅裙，腰間掛著一個小小的金色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脆脆的聲響，再往上看去，面容卻像是被人拿布蒙上了一般，怎麽也看不真切。
看到少女的一瞬，臣昭冷硬的面孔柔和下來，輕聲說：“我再待一會，你先回去吧。”
那少女置若罔聞，對著原來的方向繼續道：“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手心一展，是桃花糕，正巧這時一朵桃花飄然墜落在上頭，卻穿過精致的糕點，穿過她的雙手，向著大地一步步靠近。
是幻象。
這個女子便是臣昭的執念嗎，他進入沈夢鄉是為了見到她嗎？
可為何面目模糊，連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我嘗嘗。”臣昭走到幻象面前，低下頭，做出接過糕點的動作。
只是在他觸碰到她的時候，幻象消失，同樣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響起，不再清亮，而是低緩下去，仿佛在溫柔地安撫著他：
“阿昭，別自責了，我沒事的，你也知道……是刀子嘴豆腐心，何況不只是你，我也想看看……呀。若是因為未知而止步不前，那就不是……了。”
隨後，幻象反覆消失再出現，女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要將他吞沒，而他好似岸邊對大海癡迷的孩童，目光永遠追隨著女子，無知無覺地朝著深處走去。
直到最後一聲淒厲的嘶喊。
“阿昭快跑！！！”
宛如一把沾著血的匕首，猛地劃破寧靜的天空，群鳥驚飛，撲扇著翅膀向遠處逃去，金燦燦的太陽墜在天際，將那綿延萬裏的雲朵映染出刺目的紅。
女子倒在地上，右臂折在胸口，撐起半個身子，雖難辨神情，但她戰栗的肩膀，深可見骨的傷口，無一不訴說著她的驚懼與絕望。
臣昭背對著李月參，站在女子的面前，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直覺此時的城主大人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脆弱。
而後幻象消失，桃園仍是最初的模樣，片片飄落的桃花，有些微涼的茶水，透著股安靜寧和的味道，卻襯得方才一幕愈加慘烈。
臣昭維持著先前的動作，時間在他身上仿佛凝固了。
李月參已有了猜想，率先打破沈寂的氛圍，道：“你的記憶被抹去了一部分。”跟珠閆一樣。
幻境是根據入夢者心中最深的執念幻化而成，為了使入夢者沈溺，幻象通常能夠自主行動，自由變化，行為舉止與那個人一般無二。
但，若是入夢者的記憶缺失或是被篡改，幻境無法根據他的記憶去拼湊那個人的真實模樣，便只能不斷地重現過去的場景。
而本該沈溺的人如今也只能作為旁觀者，看那些過往在眼前翻騰。
到底是怎樣的執念，使得他即便被抹去了記憶，也要一遍遍地進入沈夢鄉，一遍遍地經歷最後那慘烈的一幕。
臣昭聞言，緩緩轉過身，面孔依舊冷硬，然而眼底有片刻的失焦，過了會才恢覆清明，落在她臉上，一怔。
“你……怎麽了？”
李月參也跟著一怔，下意識摸向自己的眼尾，染著寒意的指尖觸到了一點濕熱，她有些無措地眨了下眼，略顯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淚痕。
她是在……哭？
臣昭死死地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認識她？”
“……容貌都不辨，何來認識一說？”她低低地說，似乎是在解釋給自己聽。
“那你因何落淚？”臣昭緊抓不放，“別告訴我，你是心有不忍，看不得旁人受苦受難。”
她見過許許多多在塵世間掙紮的小妖，他們身上每一份苦楚都難用言語訴說，她的心便是再柔軟，這一路走來也早就將淚流幹流盡，又怎會因幾幕幻象而不能自已。
她自己也困惑不已，最終只能搖搖頭，問道：“她是誰？”
“應是我最親近的人，可我不僅忘記了她的容貌，連名字也記不得了。”
她蹙眉，問：“是誰封了你的記憶？”
他的實力如此強悍，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難道是四大家族？
“是我。”
“什麽？”她疑心自己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臣昭漆黑的眼瞳含著幾分沈痛，嗓音有些沙啞：“是我封了自己的記憶。”
她一時無言。
有些話，本不該說與外人聽，甚至這一幕幕的幻象也不該讓外人看見，可不知為何，他面對這個叫“李輕棠”的女子，那長長久久咽在肚中的話就這樣毫無阻礙地吐了出來。
“想來這份記憶是我無法承受的，為逃避日夜不停的煎熬，我封了有關她的所有回憶，但……我還是記得她，記得有這樣一個人曾經存在過，甚至因為缺失的記憶，更迫切地想要尋找與她有關的一切。”
“可你再不能找回那些記憶了。”李月參接過話頭，平靜道，“若是旁人下的手反而好辦，你只要找到那個人，得知他封印時繪制的咒文，再用同樣的材料將咒文反寫，便能找回記憶。然而，你如此決絕，恐怕連自己寫下的咒文都一並抹去了吧。”
不知咒文，便再也不能想起她了。
臣昭盯著虛空的某一處，緘默半晌。
忽而聽到李月參說：
“我有辦法讓你重新想起來。”
眼見對方不覆一貫的沈穩從容，深如旋渦的雙眸第一次有了光華，李月參淺淺地勾起唇角，卻是一個苦笑。
她怎麽會沒有法子呢。
醒月咒，不用反寫封印的咒文，便能讓那些真實的記憶沖破枷鎖，撥開迷霧，將真相一一陳列——瘋癲的珠閆便是最好的例子。
“條件呢？”臣昭望著她。
“沒有條件。”她頓了頓，還是提醒道，“只要你能承受得住。”
她明明白白地將謀劃告訴了他，他也明明白白地點出了春宴不逞多讓的野心，他以為她會以此來做交換，她卻說沒有條件。
幾個念頭轉過，臣昭第一次拋下理智，對她說：
“待我殺完該殺的人，別說一個白家，便是我這城主之位，你們想要也可以拿去。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做。”
說完，不等李月參反應，臣昭突然一個提步來到她的面前，攥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後仰，同時上身前傾，視線與她齊平，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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