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往日事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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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往日事08
臣昭回來了。
才剛剛平息下來的潮水立刻湧動起來, 無數的明爭暗鬥又將再次上演，本就汙濁的泥潭更是深不見底，只有一封封雪白的拜帖如洋洋灑灑的大雪堆滿城主大人的案頭。
然而他一回到自己的府邸, 便關上厚重的大門, 謝絕任何訪客，也不在孟白兩家的宴席上出現過。
眾人都並不驚異，該遞的拜帖繼續遞, 只等臣昭從“沈夢鄉”中醒來再登門拜訪。
李月參也是進入白府之後才得知城主若是在府中，則每個月的月末三天都會進入“沈夢鄉”，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打擾他。
這四景大陸上, 能讓清醒之人轉為沈淪, 克制之人不斷放縱的, 也只有“幻籠之獸了”，晨昏池周圍的幻石來自於它, “沈夢鄉”也來自於它，它是世間萬千不可得之物的終點, 也是怯懦逃避之人的心安。
沒人知道城主的執念是什麽, 想利用這三天鬧事的小妖們也都被他的府兵殺了個幹幹凈凈, 久而久之眾人也都歇了打探的心思, 老老實實等著他從虛幻的美夢中蘇醒。
當然, 若是就此沈溺其中, 一夢不醒是最好的。
可這麽多年, 他們總是翹首以盼，失望而歸。
臣昭像一棵參天古樹, 樹根在這城中愈紮愈深, 枝葉也在這城中越來越茂盛，其鋒芒甚至連四大家主都不敢小覷, 更別說孟白二家了。
李月參聽著城主大人的傳聞，再一次想起城門口的初遇，想起那雙漆黑如旋渦的眼睛，他將自己裹得那般嚴實，叫她看不透他一星半點的過去。
臣昭進入“沈夢鄉”的那天，謝伶突然邀請她往房中一敘，待她赴約，便看到謝伶已在桌上斟上了兩杯酒，清液在日光下泛著波光，粼粼，碎碎。
“李姑娘。”謝伶擡起頭對她笑了下，像是朝生，又像是暮死。
她坐下來，望了眼面前仿佛在邀請她品嘗的古酒，沈默著。
“我這個人，有個改不掉的壞習慣。”謝伶拿起自己的那杯酒，明明還未沾上一口，眼神卻好似醉了，看她時含著融融笑意，“總是喜歡在心裏擅作主張定下他人的命運，比如第一次見到珠閆時，就覺得她會因浪主而死，結局你也知道了……”
“那我的命運是什麽呢？”她聽著謝伶絮絮低語，同樣端起了面前的酒。
謝伶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有片刻的失神，接著道：“我看到你那雙眼睛，總疑心你會步入珠閆的後塵，但很快我就推翻了這個想法——你跟珠閆不同。你不會將虛無縹緲的幻想寄托在他人身上，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能夠得到什麽，又必須拋棄什麽。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你很聰明。”
聰明的人，更容易遇到危險，還是更容易擺脫危險呢？
“所以，你不會誤入迷途。”不像她。
謝伶把清酒遞至唇邊，做出飲酒的動作，對李月參說了一句：“這杯酒，就當我對珠閆遲到許久的歉意吧。”
隨即揚起臉，準備一飲而盡。
“確實是個壞習慣。”
似乎有人輕嘆一聲，緊接著掌心驟然一空，她猛地睜開眼，正對上李月參垂落的視線，對方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捏著杯口，不讚同地搖了搖頭。
“猜到了結局，卻不去改變它，是自覺無力，還是沒有生出哪怕一絲的膽魄來？”
謝伶怔怔的，剛想說些什麽，瞳孔驟縮，因太過驚愕，連呼吸都停住了，耳邊充斥著一種死寂卻又嗡鳴般的聲音。
李姑娘竟把她的酒喝下去了！
“李姑娘！”
【玄燭！！！】
兩道驚叫聲同時響起，腦海裏的呼喊更為尖銳，尾音發著顫，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悲痛欲絕。
她嚇到小長歲了。
李月參笑了下，不知是在安撫誰，對滿臉驚懼的謝伶說道：“是白溪延讓你這麽做的吧？你不能違抗他的命令，又不忍害我，便想著獨赴黃泉。只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若是死了，你的兄長怎麽辦？他在暗牢裏撐著那口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你重逢。再者，一計不成，你覺得白溪延會就此罷休嗎？不過是多添了一條亡魂罷了。”
謝伶說不出話來，死死地盯著她手中已經空了的酒杯，絕望漸漸浮現。
“這不是毒酒。”李月參猜到她的想法，輕聲說，“白溪延若是想害我，不會用下毒這麽簡單又拙劣的手段。這杯酒應是有其他的用處，他想驗證什麽，或是想利用我去掣肘什麽，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會即刻喪命。”
她的話語沒有安撫到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小長歲，直接飄到她的面前，吧嗒吧嗒地落著淚。
【你為何總是……總是這樣呢？你信得過謝伶，卻信不過春宴嗎？白溪延對你有殺心又如何，等她來了，誰又能動你一根指頭？別說白雍，就是白溪延死了，誰又能奈何得了她？！】
一番話已顧不上許多，更是挑明了白雍之死與春宴脫不了幹系。
【小長歲，她不說，我卻不能裝作不清楚。】
李月參直直地望著紙片小人，赤金色的眼睫，紅如烈火的瞳孔，是那個人在外慣常偽裝的模樣，如此怪異，又如此令她酸澀。
【是，我們都知道她要為這份‘肆意’付出什麽代價，可是玄燭啊，一次次的涉險，真的只是因為不願她受一點點傷害嗎，難道你從沒有過那樣的念頭，想著命數已定，不如用這條性命去換一個真相，一個變化，一個結果，一個希望嗎？】
李月參啞言。
她沒法否認，因她知朝著火光撲去的不只有飛蛾。
見她沈默，小長歲顫抖起來，氣到極致反而啞了嗓音：【謝伶說你從不會將虛無縹緲的幻想寄托在他人身上，哪怕那個人是春宴嗎？你到底想要什麽，你想得到什麽，你又要拋棄什麽？你為什麽看起來那麽在乎她，卻又……將她一遍遍地推開？！】
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想得到什麽？
你又要拋棄什麽？
李月參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小長歲，不再是安撫的意味，而是無盡的歉意與疲倦。
小長歲忽然明白了，或許她一直明白，只是難以接受。
珠閆不是李月參的母親。
從一開始，被關在院子裏與天地隔絕的李月參就是一個人。
從出生，到死去，她都會是一個人。也許最初的時候她希冀過，失望過，不甘過，但現在這份至深的孤獨已經沈澱在她的靈魂深處，變成了她無法割舍的一部分。
其實在蓮城的時候，她就告訴過她答案。
她想要尋得一個真相。
春宴只是她順手救下的一個小婢女。
她願意為這個小婢女鋪好路，但從未想過與小婢女同行。
最終，她又會拋棄春宴，獨赴黃泉。
她是這世間最最熾熱的人。
也是這世間最最冷情的人。
【到底要她怎麽做，才能……】
小長歲說著，死死地盯著李月參，與謝伶一般，絕望漸漸浮現。
那濃烈到快要灼傷對方的愛意中，生出了一絲恨意。
是不是真的要把她的心剖開來呈到李姑娘的面前，李姑娘才能動容？
或者，是不是真的要把李姑娘囚在身邊，她才能不被推開？
所有的危險她來面對，所有的陰謀詭計她來承受，她只需要在她身邊，只看著她一個人就好。
她已經不在乎是不是跟亓明烽有所區別了，反正她從來卑劣，既然做什麽都無濟於事，不如將自身的枷鎖套在對方的手腕上，兩個人中，起碼得有一個人快意，不是嗎？
【小長歲，你其實……是她的魂魄，對嗎？】
李月參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她最想逃避的問題。
小長歲知道如今否認也沒有意義了，盯著她，慢慢開口，不再是小妖生靈的口吻：
【我曾以為我們互相虧欠，就能糾纏至死，但現在看來，李姑娘並沒有那麽在乎呢。】
不是這樣。
李月參難得生出一絲焦急，她想反駁，然而視線突然模糊起來，清明的思緒逐漸渾噩，聚攏的心神即將崩塌，她晃了晃身子，勉強撐在桌邊，甚至連擡頭看向小長歲的氣力都沒有了。
昏迷前，只聽見對方幽幽的一句，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李姑娘，我曾說過不再奢求其他，那些話其實都是騙您的，我要您長命，還要您愛我。】
撐著桌子的雙臂一軟，她倒了下去，又落入到一個人的懷裏，那個人垂著腦袋，嘴唇緊緊貼著她的臉頰，一手撫著她的背，一手箍在她的腰間，以一種絕對強勢的姿態擁著她。
“春、春大人？！”謝伶錯愕道。
春宴沒有回頭，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半跪著，疼到發著顫的手指輕柔地將李月參臉上的碎發一點點撥開，又繞到耳後。
這不是她們第一次爭吵，她們的矛盾並沒有減少，甚至愈來愈深，從前是她在不斷讓步妥協，這次不會了。
“李姑娘，您可真是狠心啊。”
她湊到李月參的脖頸處，帶著恨意咬了上去，唇齒間溢出一聲壓抑著的痛苦，松開時，看到上面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痕跡。
最後一絲理智消失殆盡。
-
李月參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彌漫的濃厚的白霧，環顧四周不見半個人影，仿佛茫茫天地之間只剩下她一個。
腦海裏還殘存著她與春宴的對話，對方最後那句“我要您長命，還要您愛我”令她心驚不已，一時間思緒紛亂覆雜，竟不能冷靜下來去分析所處的境遇。
怎麽會這樣？
到底哪一步出了錯？
明明避免了春宴被拋棄在褚山的悲劇，為何她的執念依然如此深刻？
李月參細致地回憶起這一世與春宴相處的點點滴滴。
最初她還是那個外表恭順內裏堅韌的小婢女，後來她救下了她，將她帶在身邊，教她一筆一劃地寫字，又用蚩鐵為她鍛了一把刀，最後猶豫再三還是替她選擇了亓明憐這條路。
難道她做錯了，那時應該讓春宴跟著李月泓，而不是亓明憐？
可後悔已沒有用了。
李月參在原地想了許久，一幕幕場景畫面在她腦海裏交替閃現，最後她只能揉揉眉心，深深地嘆了口氣。
暫時壓下這諸多困惑，還得繼續往前走。
走了快一炷香的時間，舉目望去仍只能看見這漫天的霧。
停下步伐，她仔細地觀察四周，最後視線落在雙腳踩著的土地上，默然看了一會，便發現了其中的端倪。
這幻境困不住她。
她看不破猜不透的只有春宴而已。
思及此，她蹲下來，咬破手指，在地上畫了個極其繁覆的咒文，艷紅的紋路在最後一筆完成之時猛地亮起，而後血液緩緩滲進泥土之中。
多虧了那個小七袋寶獸，她能夠勉強調動一部分妖力，繪制出這破解的妖咒。
待到土地震顫，白霧散去，這個地方才漸漸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竟是一片桃樹林。
朵朵桃花無窮無盡地落下，地上已薄薄地蓋了一層，她探尋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石桌上，在看到正冒著熱氣的茶盞時瞳孔一縮。
下一刻，她猛然回身，同時甩出一件防身的法器。
然而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尖利的刀刃在她的眼底映出一道冷冽的寒芒，隨即刺破她的肌膚，紮入她的血肉裏。
劇痛襲來時，她對上一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睛。
臣昭。
這裏是“沈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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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昭回來了。
才剛剛平息下來的潮水立刻湧動起來, 無數的明爭暗鬥又將再次上演，本就汙濁的泥潭更是深不見底，只有一封封雪白的拜帖如洋洋灑灑的大雪堆滿城主大人的案頭。
然而他一回到自己的府邸, 便關上厚重的大門, 謝絕任何訪客，也不在孟白兩家的宴席上出現過。
眾人都並不驚異，該遞的拜帖繼續遞, 只等臣昭從“沈夢鄉”中醒來再登門拜訪。
李月參也是進入白府之後才得知城主若是在府中，則每個月的月末三天都會進入“沈夢鄉”，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打擾他。
這四景大陸上, 能讓清醒之人轉為沈淪, 克制之人不斷放縱的, 也只有“幻籠之獸了”，晨昏池周圍的幻石來自於它, “沈夢鄉”也來自於它，它是世間萬千不可得之物的終點, 也是怯懦逃避之人的心安。
沒人知道城主的執念是什麽, 想利用這三天鬧事的小妖們也都被他的府兵殺了個幹幹凈凈, 久而久之眾人也都歇了打探的心思, 老老實實等著他從虛幻的美夢中蘇醒。
當然, 若是就此沈溺其中, 一夢不醒是最好的。
可這麽多年, 他們總是翹首以盼，失望而歸。
臣昭像一棵參天古樹, 樹根在這城中愈紮愈深, 枝葉也在這城中越來越茂盛，其鋒芒甚至連四大家主都不敢小覷, 更別說孟白二家了。
李月參聽著城主大人的傳聞，再一次想起城門口的初遇，想起那雙漆黑如旋渦的眼睛，他將自己裹得那般嚴實，叫她看不透他一星半點的過去。
臣昭進入“沈夢鄉”的那天，謝伶突然邀請她往房中一敘，待她赴約，便看到謝伶已在桌上斟上了兩杯酒，清液在日光下泛著波光，粼粼，碎碎。
“李姑娘。”謝伶擡起頭對她笑了下，像是朝生，又像是暮死。
她坐下來，望了眼面前仿佛在邀請她品嘗的古酒，沈默著。
“我這個人，有個改不掉的壞習慣。”謝伶拿起自己的那杯酒，明明還未沾上一口，眼神卻好似醉了，看她時含著融融笑意，“總是喜歡在心裏擅作主張定下他人的命運，比如第一次見到珠閆時，就覺得她會因浪主而死，結局你也知道了……”
“那我的命運是什麽呢？”她聽著謝伶絮絮低語，同樣端起了面前的酒。
謝伶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有片刻的失神，接著道：“我看到你那雙眼睛，總疑心你會步入珠閆的後塵，但很快我就推翻了這個想法——你跟珠閆不同。你不會將虛無縹緲的幻想寄托在他人身上，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能夠得到什麽，又必須拋棄什麽。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你很聰明。”
聰明的人，更容易遇到危險，還是更容易擺脫危險呢？
“所以，你不會誤入迷途。”不像她。
謝伶把清酒遞至唇邊，做出飲酒的動作，對李月參說了一句：“這杯酒，就當我對珠閆遲到許久的歉意吧。”
隨即揚起臉，準備一飲而盡。
“確實是個壞習慣。”
似乎有人輕嘆一聲，緊接著掌心驟然一空，她猛地睜開眼，正對上李月參垂落的視線，對方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捏著杯口，不讚同地搖了搖頭。
“猜到了結局，卻不去改變它，是自覺無力，還是沒有生出哪怕一絲的膽魄來？”
謝伶怔怔的，剛想說些什麽，瞳孔驟縮，因太過驚愕，連呼吸都停住了，耳邊充斥著一種死寂卻又嗡鳴般的聲音。
李姑娘竟把她的酒喝下去了！
“李姑娘！”
【玄燭！！！】
兩道驚叫聲同時響起，腦海裏的呼喊更為尖銳，尾音發著顫，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悲痛欲絕。
她嚇到小長歲了。
李月參笑了下，不知是在安撫誰，對滿臉驚懼的謝伶說道：“是白溪延讓你這麽做的吧？你不能違抗他的命令，又不忍害我，便想著獨赴黃泉。只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若是死了，你的兄長怎麽辦？他在暗牢裏撐著那口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你重逢。再者，一計不成，你覺得白溪延會就此罷休嗎？不過是多添了一條亡魂罷了。”
謝伶說不出話來，死死地盯著她手中已經空了的酒杯，絕望漸漸浮現。
“這不是毒酒。”李月參猜到她的想法，輕聲說，“白溪延若是想害我，不會用下毒這麽簡單又拙劣的手段。這杯酒應是有其他的用處，他想驗證什麽，或是想利用我去掣肘什麽，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會即刻喪命。”
她的話語沒有安撫到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小長歲，直接飄到她的面前，吧嗒吧嗒地落著淚。
【你為何總是……總是這樣呢？你信得過謝伶，卻信不過春宴嗎？白溪延對你有殺心又如何，等她來了，誰又能動你一根指頭？別說白雍，就是白溪延死了，誰又能奈何得了她？！】
一番話已顧不上許多，更是挑明了白雍之死與春宴脫不了幹系。
【小長歲，她不說，我卻不能裝作不清楚。】
李月參直直地望著紙片小人，赤金色的眼睫，紅如烈火的瞳孔，是那個人在外慣常偽裝的模樣，如此怪異，又如此令她酸澀。
【是，我們都知道她要為這份‘肆意’付出什麽代價，可是玄燭啊，一次次的涉險，真的只是因為不願她受一點點傷害嗎，難道你從沒有過那樣的念頭，想著命數已定，不如用這條性命去換一個真相，一個變化，一個結果，一個希望嗎？】
李月參啞言。
她沒法否認，因她知朝著火光撲去的不只有飛蛾。
見她沈默，小長歲顫抖起來，氣到極致反而啞了嗓音：【謝伶說你從不會將虛無縹緲的幻想寄托在他人身上，哪怕那個人是春宴嗎？你到底想要什麽，你想得到什麽，你又要拋棄什麽？你為什麽看起來那麽在乎她，卻又……將她一遍遍地推開？！】
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想得到什麽？
你又要拋棄什麽？
李月參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小長歲，不再是安撫的意味，而是無盡的歉意與疲倦。
小長歲忽然明白了，或許她一直明白，只是難以接受。
珠閆不是李月參的母親。
從一開始，被關在院子裏與天地隔絕的李月參就是一個人。
從出生，到死去，她都會是一個人。也許最初的時候她希冀過，失望過，不甘過，但現在這份至深的孤獨已經沈澱在她的靈魂深處，變成了她無法割舍的一部分。
其實在蓮城的時候，她就告訴過她答案。
她想要尋得一個真相。
春宴只是她順手救下的一個小婢女。
她願意為這個小婢女鋪好路，但從未想過與小婢女同行。
最終，她又會拋棄春宴，獨赴黃泉。
她是這世間最最熾熱的人。
也是這世間最最冷情的人。
【到底要她怎麽做，才能……】
小長歲說著，死死地盯著李月參，與謝伶一般，絕望漸漸浮現。
那濃烈到快要灼傷對方的愛意中，生出了一絲恨意。
是不是真的要把她的心剖開來呈到李姑娘的面前，李姑娘才能動容？
或者，是不是真的要把李姑娘囚在身邊，她才能不被推開？
所有的危險她來面對，所有的陰謀詭計她來承受，她只需要在她身邊，只看著她一個人就好。
她已經不在乎是不是跟亓明烽有所區別了，反正她從來卑劣，既然做什麽都無濟於事，不如將自身的枷鎖套在對方的手腕上，兩個人中，起碼得有一個人快意，不是嗎？
【小長歲，你其實……是她的魂魄，對嗎？】
李月參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她最想逃避的問題。
小長歲知道如今否認也沒有意義了，盯著她，慢慢開口，不再是小妖生靈的口吻：
【我曾以為我們互相虧欠，就能糾纏至死，但現在看來，李姑娘並沒有那麽在乎呢。】
不是這樣。
李月參難得生出一絲焦急，她想反駁，然而視線突然模糊起來，清明的思緒逐漸渾噩，聚攏的心神即將崩塌，她晃了晃身子，勉強撐在桌邊，甚至連擡頭看向小長歲的氣力都沒有了。
昏迷前，只聽見對方幽幽的一句，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李姑娘，我曾說過不再奢求其他，那些話其實都是騙您的，我要您長命，還要您愛我。】
撐著桌子的雙臂一軟，她倒了下去，又落入到一個人的懷裏，那個人垂著腦袋，嘴唇緊緊貼著她的臉頰，一手撫著她的背，一手箍在她的腰間，以一種絕對強勢的姿態擁著她。
“春、春大人？！”謝伶錯愕道。
春宴沒有回頭，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半跪著，疼到發著顫的手指輕柔地將李月參臉上的碎發一點點撥開，又繞到耳後。
這不是她們第一次爭吵，她們的矛盾並沒有減少，甚至愈來愈深，從前是她在不斷讓步妥協，這次不會了。
“李姑娘，您可真是狠心啊。”
她湊到李月參的脖頸處，帶著恨意咬了上去，唇齒間溢出一聲壓抑著的痛苦，松開時，看到上面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痕跡。
最後一絲理智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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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參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彌漫的濃厚的白霧，環顧四周不見半個人影，仿佛茫茫天地之間只剩下她一個。
腦海裏還殘存著她與春宴的對話，對方最後那句“我要您長命，還要您愛我”令她心驚不已，一時間思緒紛亂覆雜，竟不能冷靜下來去分析所處的境遇。
怎麽會這樣？
到底哪一步出了錯？
明明避免了春宴被拋棄在褚山的悲劇，為何她的執念依然如此深刻？
李月參細致地回憶起這一世與春宴相處的點點滴滴。
最初她還是那個外表恭順內裏堅韌的小婢女，後來她救下了她，將她帶在身邊，教她一筆一劃地寫字，又用蚩鐵為她鍛了一把刀，最後猶豫再三還是替她選擇了亓明憐這條路。
難道她做錯了，那時應該讓春宴跟著李月泓，而不是亓明憐？
可後悔已沒有用了。
李月參在原地想了許久，一幕幕場景畫面在她腦海裏交替閃現，最後她只能揉揉眉心，深深地嘆了口氣。
暫時壓下這諸多困惑，還得繼續往前走。
走了快一炷香的時間，舉目望去仍只能看見這漫天的霧。
停下步伐，她仔細地觀察四周，最後視線落在雙腳踩著的土地上，默然看了一會，便發現了其中的端倪。
這幻境困不住她。
她看不破猜不透的只有春宴而已。
思及此，她蹲下來，咬破手指，在地上畫了個極其繁覆的咒文，艷紅的紋路在最後一筆完成之時猛地亮起，而後血液緩緩滲進泥土之中。
多虧了那個小七袋寶獸，她能夠勉強調動一部分妖力，繪制出這破解的妖咒。
待到土地震顫，白霧散去，這個地方才漸漸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竟是一片桃樹林。
朵朵桃花無窮無盡地落下，地上已薄薄地蓋了一層，她探尋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石桌上，在看到正冒著熱氣的茶盞時瞳孔一縮。
下一刻，她猛然回身，同時甩出一件防身的法器。
然而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尖利的刀刃在她的眼底映出一道冷冽的寒芒，隨即刺破她的肌膚，紮入她的血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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