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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往日事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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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往日事07

阮恩鈴拿了錢終於替自己贖了身, 離開紅闕樓踏上長街的土路時,腳底綿軟,日頭淋曬在身上, 恍惚生出一絲不真切的幻覺。

她一直在等著這一日, 卻沒想到真的能等到。

沒有任何的遲疑,她買好了出遠門的物什,一路向西, 將所有的紛紛擾擾拋諸腦後,那些男人留在她肌膚上的溫熱被涼風吹散,那些無時無刻不在上演的明爭暗鬥被連綿的山丘以及蔥郁的枝葉所遮蔽。

她以為自己能忘卻前塵。

但直到最後一刻, 她想的還是分別時珠閆的眼神, 溫柔且堅定。

珠閆說:“我的前路未蔔, 但願你一路順遂,再無波瀾。”

她到底還是辜負了她, 歸鄉的這一路上波折四起。

就在不久之前,她的故鄉被戰火摧毀了, 一眼望去只有滿地殘骸, 風沙穿過屍骨發出如泣如訴的悲鳴, 她甚至要一具一具看過去, 也不知自己在找些什麽, 她只知道不能停下來。

若是在此處停下, 她便再也沒有邁步的力氣了。

幾日後, 阮恩鈴順著來時的路又回到了混沌城,城裏少了她也依然是熙熙攘攘, 熱鬧繁華, 置身其中很難想象千裏之外的漫天黃沙。

她沒有再回到紅闕樓,而是隨意找了個大戶人家做人家的婢女, 她身無長物,也只有幹活還算賣力。

或許她天生就是把賤骨頭吧,沒幹幾日,那家的男主人看上了她,說是一定要納她為妾,將家裏鬧得雞飛狗跳,把個女主人氣得渾身發顫,親自舉起棍棒將她攆了出去,邊打邊罵她狐貍精,這輩子沒了男人就不能活。

棍子打在她的脊背上,有那麽一刻她疑心脊骨斷成了兩截,甚至還有餘力想這家女主人力氣還挺大,一點也不像個只會繡花的大家閨秀。

似乎從離開故鄉回到混沌城的那一刻,她身體裏吊著的那口氣就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不,還要再早一些。

早在她被妖販賣進樓裏,她就被一口氣吊著了,像個溺水之人抓著岸邊一株搖搖晃晃的枯草,所有的力氣都用來追尋回憶裏的那片故土。

她已經很累了,實在對這些你恨我怨你嫌我厭的男女情.事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感覺。

被趕出了門,那女主人猶不解氣,派了家丁偷偷把她拖進巷子裏,在她臉上落了一道長長的傷口,剪子鋒利,這時她才感到一種鈍鈍的痛意。

她以為她會死在那巷子裏,像天下萬千卑賤的小妖一般,無人在乎,無人可惜。

只是她怎麽也沒料到,最後救了她的竟是那個奸商章吉。

章吉吃力地把她背回止殺堂,用上好的藥材救下了她這條命,又漫不經心地說:“別老想著死,你還欠我這麽多的藥錢呢。”

也是在止殺堂,她第一次遇見白溪延,這個白家的大公子,此前從未去過紅闕樓,而今一襲青衫端坐在窗前,與自己對弈,良久才對她說:

“你跟著我做事吧。”

她懨懨地擡了下眼睫,說:“蒙公子看重,阿鈴感激不盡,只原先還有一副皮囊可用,現在連這皮囊都被毀了,實在是一無是處……”

白溪延的目光這才從棋盤上落到她面上,微笑道:“換一張臉就行了,你若願意,名字也可以換,不會有任何人認出你來。”

她沈默下去,餘光瞥見棋盤,上面黑白二色互相交錯,心想,這樣也好。

成為一顆棋子,或許反而過得簡單一些呢。

章吉知道她養好傷後要跟著白溪延離開,手肘搭在臺面上,下巴抵在手背上,從下往上睨著她,說:“你真的想好了嗎,白溪延可不是個善茬。”

如今倒是也有人來勸導她了。

只是她分明無處可去,為何說得好像還有許多選擇一般。

“我去掙藥錢了。”她對章吉笑了下,不含任何意味的笑容,幹凈得好似天邊山泉。

章吉盯了她半晌,沖她擺擺手,打了個哈欠。

自此之後,阮恩鈴死在了那條小巷中,而白雍身邊多了個叫謝伶的良家子。

在白溪延面前她乖巧順從,在白雍面前則嬌媚可人,她游走在他們兄弟倆之間,旁觀他們的明爭暗鬥,手足相殘,只覺得臉上那張皮不僅蓋住了她原本的五官,也遮住了她所有的七情六欲。

她只是看著,然後扮演一個根本不像自己的角色而已。

直到那一天,她在書房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不啻於平地驚雷,白光乍現,而後無數被刻意淡忘的記憶爭先恐後地湧出,每一幕每一處都有一雙相似的眼。

她以為不會有結果的惡行,即便再久遠,也終會降臨。

“我曾打聽過珠閆的消息,只聽說她最後還是跟著閔公子離開了混沌城,再然後就杳無音訊了。”

像是大海上的泡沫,只存在於剎那。

“沒想到,她還有個女兒……”謝伶的眼睛又泛起紅來,不忍看她,又忍不住看她,“珠閆她……還好嗎?”

此時已是正午,暴烈的日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李月參被淋了滿臉滿身,像是承受不住這樣璀璨的光華,隱匿在陰影中的神色似乎有一瞬的哀傷。

也只有那一瞬。

“她已經不在人世了。”李月參的語氣很平靜,讓人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她不被允許出門,整日郁郁寡歡,最後飲恨而終。”

謝伶聽到第一句話時睜大了眼睛,裏面還存著一點水潤的光澤,像是驚愕,又像是“果然如此”的黯然,再聽完後半句話,唇角勾了下,是個自嘲的苦笑。

“我早就說過。”

接著深深嘆了口氣,緊繃的雙肩徹底松垮下來,她仿佛變成了一件陳舊泛黃的衣裳,沒了骨架血肉的支撐,摔落在地上胡亂地堆疊在一起。

【她已經沒什麽生的念頭了。】小長歲以袖遮唇,似乎在笑,又似乎是在遺憾。

李月參靜了下,對她說:“我找到你的兄長了。”

這個轉折太突兀,謝伶怔了許久,將李姑娘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來又組合,努力去理解,最後才牽扯著唇邊的肌肉問道:“……什麽意思?”

“你的親人並不都喪命在那場戰火下,最起碼你的兄長還活著,並且一直在找你。”李月參緩緩道,“如今他因篡改陣法一事被關在暗牢裏,等白溪延從忙亂中想起他來,估計命懸一線了。”

謝伶混沌紛雜的思緒終於理清,她急得快從榻上跌下來,道:“那該怎麽辦?!”

竟是立刻相信了她的話。

或許是只能相信了。

“莫慌,我會幫你,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知曉——”李月參回想著萄紅從高壑口中套出的話,“白溪延很早的時候便清楚你們二人之間的關系,且他正是利用了這點讓你兄長為他做事。”

大概白溪延派人告訴陣通子,他找到了他的妹妹,並妥善安置於某處,中途應該還用了什麽信物讓他相信了,因此陣通子才甘願為他驅使,所得錢財全部拜托高壑轉交給他那無法相見的妹妹。

只希望妹妹能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不再受諸多苦楚。

“他、他沒告訴我。”謝伶怔怔的,淚水不受控制地瘋湧而出。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白溪延謀劃異陣的事情,甚至還遠遠地望見過那位陣通子一次,只是她被拐走的時候年紀太小,又經歷過太長太久的歲月,早就認不出兄長的容貌了。

白溪延明明知道她的了無生趣是因為什麽,卻依然瞞下所有。

是了,她只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棋子的喜怒哀樂又何須在意,她只是——太不甘心了啊。

“你如今已明了我對珠閆做的惡行,為何不怨恨我,報覆我,而是選擇幫我呢?”謝伶擡起被淚水浸濕的臉,定定地看她。

李月參一字一句道:“我要將白家收入囊中,需要你的幫助。若是成功,你和你的兄長都可以離開這個泥潭,天地寬廣,自有你們的去處。”

謝伶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下意識脫口而出:“可是我什麽都不會,幫不上你啊。”

“那個忙,你肯定能夠做到。”李月參不再多說,起身想離開,行至門口,手指按在門扉上,忽而又說,“我想,她其實很喜歡那個本不該存在的孩子,也很喜歡你。至於報覆,這些年這座城給予你的報覆已經足夠多了。”

背後又是輕輕的一聲啜泣。

李月參沒有回頭,為她關上了門。

留她在滿室的寧靜與餘暉中慢慢記起阮恩鈴原本的模樣。

待到日落星起,門扉再次被推開,一股潮濕的寒意隨著來人的步伐蔓延進來,謝伶擡起眼,不出所料看見了白溪延。

“大人。”她照常垂下頭,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

白溪延看了她遍布傷痕的脊背,心中莫名空了一塊,但很快又被填滿,走到她身邊,吩咐道:“轉過去。”

謝伶這才看到他掌心的藥瓶,頓了下,依言轉過身去。

白溪延撩起衣袍,半坐在床沿,微微傾下身子,指尖抹了點淺綠的藥膏細致地塗在森然的傷痕上,肌膚相觸時謝伶輕顫了一下。

“我的手很冷嗎?”他問道。

謝伶搖了下頭。

他這才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瞥她:“謝伶,我跟你說過的吧,背叛我的下場?”

謝伶垂下眼睫,輕聲說:“奴不敢。”

“不敢?”他挑起眉尖,“那為何生辰宴那晚李輕棠突然留宿在府中呢?謝伶,你的自作聰明終會為你惹來禍端,譬如這次。如果不想白白丟了性命,你最好將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到心裏去,聽明白了嗎?”

“奴明白。”仍是乖巧順從的模樣。

白溪延忽有一瞬的無言,似乎想聽到點別的什麽,但最終還是說:“白雍這次算是徹底栽了,天時地利人和。”

尾音帶著一點哼笑,心情很好的樣子。

白雍好歹也是白家的二公子,本不應該這麽容易落入陷阱,只是他的身體早就被十年異陣侵蝕了個七七八八,就算換了陣法,想在短時間內補足這些虧損也不是什麽易事。

再加上生辰宴上春宴那麽一攪和,白雍更是不覆平常的謹慎,輕而易舉就被人下了咒,最後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瀕死的魚。

謝伶聽見那句話,忽而問道:“聽說是二公子自己惹下的風流債事才使得被人怨恨上?”

她主動的詢問好似取悅了白溪延,他頗有耐心地回答:“糊弄糊弄別人罷了,普通的小妖怎會有如此心計和實力,不過是借刀殺人,但是借的又很敷衍,仿佛在說,‘我只是裝裝樣子,你能不能查到我,我根本不在乎’。也不知這幕後主使到底是自大狂妄,還是借機敲打,她背後是否又借的別人的勢。”

聽他的語氣,他分明已經猜到了幕後主使是誰。

謝伶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適時地沈默下去。

白溪延倒是一轉話頭,喃喃自語道:“那個李輕棠,可不比白雍好對付啊……”

先前李輕棠找到他,不多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就說自己知道了指使陣通子的人是誰,並告訴他,陣通子不能殺。

如今這個微妙的關頭,陣通子若是死在暗牢裏,或是莫名其妙地失蹤,矛頭會立即對準白溪延,即便他成了白家主唯一的兒子,也保不齊覬覦家業的叔叔伯伯之輩會將手足相殘的家醜外揚,逼迫白家主懲戒白溪延,他們再渾水摸魚,未必不能奪下白家。

她甚至說出了幾個可能會對他造成影響的名字。

不過是生辰宴上的短暫接觸,她竟能精準地分析出彼此之間的利害關系,不可不謂之可怕。

他答應了,同時問她要了那幾個查到他身上的刀妖的名字,她也給了,一場交易而已。

只是,他越發地看不透她了。

並非向他投誠,也不為他所用,卻如此赤.裸地展現自己的聰慧和* 洞察人心的本領,是覺得自己背靠春宴或是亓家,而無所顧忌嗎?

他或許有所顧忌,但更討厭被處處掣肘的感覺。

“我們的城主大人就快回來了啊。”

謝伶轉頭看他,他的臉上掛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如從前那般,輕撫上她柔軟的腰肢,對她說:

“謝伶,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證明你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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