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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往日事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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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往日事01

珠閆有個孩子。

孟緒清是在與珠閆分別後過了許久才意外得知這個消息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將這個名字藏於心底,只在夜深人靜孤寂難消才偶爾翻出來回味。

說不* 上多難忘,只是望著絹素屏風時總疑心枝葉投下的暗影其實是那女子裊裊的身姿, 樹葉沙沙作響則是低沈淒婉的琵琶聲。

珠閆跟別的魅妖確有些不同。

他跟她的初見算不上多麽意亂, 自然也沒有情迷。

聽完樓主匯報的各色消息後,他難得生出倦怠之感,或許是房中冷香作祟, 他沒有立刻起身回府,而是讓她找個會彈琴的魅妖來解解悶。

樓主對他笑道:“這可巧了,昨日樓裏新來了位姑娘, 彈得一手好琵琶, 又會唱些小詞——”

“好了。”他不耐煩地打斷她, 擺擺手,“就她吧。”

很快, 珠閆跟著龜童進了屋,許是才剛得了命令, 不得擾他清靜, 於是進來也不問安, 安安靜靜往那屏風後一坐, 纖纖素手撥弄起了琵琶弦。

“一聲梧葉一聲秋, 一點芭蕉一點愁, 三更歸夢三更後……”

女子輕飄如霧的聲音一縷一縷鉆進他的耳朵, 他歪著腦袋,姿態松散地靠坐著, 眼前是映在屏風上影影綽綽的曼妙身形, 鼻端是冷冽的幽香,他沒能聽完一首曲, 沈沈地墜入夢鄉。

難得的好眠。

醒來後,那魅妖還在絮絮彈著琵琶,只是不再唱了。

他看了眼時辰,語氣莫名道:“手酸就別彈了。”

樂聲頓了頓,魅妖抱著典雅的琵琶端坐在屏風後,輕輕嗯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你是獨獨怕我,還是對每個人都是這般?”掃去心頭的煩悶,孟緒清難得有了興致,將一半的耐心分與這小妖。

等了片刻,才聽到她帶點茫然困惑的聲音響起:“……奴不太記得了。”有點沙啞,許是唱得久了,反而有種別樣的韻味,使她整個人都從清幽落為溫厚。

他心下了然。

估計又是個被奸人賣進樓之前餵了藥,忘卻前塵往事的。

他雖有點耐心,但善心實在不多,起碼沒有多到隨意揮霍的地步,於是他沒再問她的過去,只放了錠銀子在桌上,最後瞥了眼那身影就離開了紅闕樓。

初見時他連她的名字都不清楚,卻在二見時被她當作泥潭旁那根搖搖晃晃的稻草。

彼時他正跟著龜童往外走,忽聞前方傳來喧嘩騷動,間或夾雜著瓷器摔落的碎裂聲和人群小小的驚呼聲,他皺了皺眉,順過去望了一眼,恰恰好撞進一雙悲戚又無助的眼中。

“怎麽回事?”他向身邊圍觀的人問道。

“咱也不大清楚,不過馬三下手經常不知輕重,又好飲酒,聽說有好幾個姑娘受不住差點折在他手裏,想來這次也是哪個姑娘忍不了逃出來了吧。”

這點瑣事還不足以使他駐足,他剛收回視線,那逃出來的魅妖卻奮力推開看戲的人群,跌跌撞撞地來到他的面前,求救的話語還未出口,淚先落下。

“讓開。”孟緒清不耐地撥了一下。

明明是那樣嬌弱易折的身軀,眼神也是伶仃破碎的,卻一聲不吭地擋在他面前,透著霧蒙蒙的水光看他。

孟緒清剛想用妖力將她揮開,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忽而想起什麽,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他問:“你是那個……彈琵琶的?”

見他想起,她咬著唇點頭,說:“奴名珠閆,曾為孟大人唱過幾曲。”

聲音細細的,沒有初見時的嘶啞低沈,像是雨後空山裏的某種鳥啼。

原來她正常說話是這般,倒是好聽,像他府裏養著的那只鳥。

沒等他開口,人群又是一陣喧鬧,那個下手不知輕重的馬三也氣喘籲籲地跑到他面前,瞥了眼他華貴的服飾,收起了輕浮的態度,只面上仍帶著未消退的蔑視。

“怎麽,想英雄救美?”

孟緒清挑起半邊眉尾,不答反問:“你不認識我?”

這話有點托大的意味,馬三本就被打斷了興致,對方又不知好歹,當下沈下臉罵道:“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老子認識?”

孟緒清沒什麽反應,倒是引路的龜童霎時變了臉色,看向馬三的目光中已然充斥同情。

“口氣不小。”他淡淡地說。

“告訴你,老子是方大人的妹夫,方大人你總聽說過吧,那可是孟府數一數二的人物,識相點趕緊滾開,別礙了老子的眼。”馬三鼻孔哼哧哼哧噴著氣。

“原來是孟府方大人的妹夫。”孟緒清牽了下唇角,涼涼地笑道,“我猜得沒錯的話,你從未進過孟府參加過宴席吧?也不知是你和那位方大人是誰不夠格呢?”

馬三被酒意麻痹的大腦仍沒有察覺他的話外之意,只當他是在不遺餘力地嘲諷他,當即發了怒,拎起拳頭就朝他臉上招呼。

“啊——”珠閆短促地驚呼了一聲。

自然是沒打到的。

拳風自孟緒清的身後掠過,直直地砸向馬三的面門,生生將他打飛了出去。

珠閆這才看到孟緒清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短打神情狠厲的小妖。

“收拾掉。”孟緒清懶怠再看上一眼,擡步便往外走,寂靜的人群匆忙分出一條空隙來。

珠閆下意識想跟過去,見他走得幹脆,掐了下掌心逼著自己停在原地,正惶惶然間,背影冷淡的男人卻主動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珠閆是吧?琵琶彈得不錯。”他這時才瞧見她手腕上一圈青紫的勒痕,頓了下,“叫她們給你上點藥,別留下疤痕。”

彈琴的手總該是潔白無瑕的。

珠閆怔怔的,直到他身影消失在紅闕樓時,她才跪伏在地上,朝著他的方向深深一磕,已是淚流滿面。

她知道,若不是他最後對她說的那兩句話,因她之故使得那所謂的“方大人”被下了臉面,一腔怨氣遲早撒在她頭上,到時又有誰肯救她呢。

他既然點了她的名,最起碼那些人不敢再無端折辱她了。

從這之後,孟緒清去紅闕樓議事之後總是會叫珠閆到房中彈支小曲唱首小詞,末了再給她一點銀子,算是恩賞。

珠閆跟旁的魅妖不同,沒甚手段,即便被孟家主記住了,也不會阿諛奉承或是曲意逢迎,安靜但又不哀怨,只消往屏風後一坐,端起琵琶,便將萬般風塵斂下,弦聲清脆又幹凈。

聽她的琴,她的歌,心總是平和的。

或許這就是她不怎麽會哄男人卻依舊能獲得他們歡心的原因吧,就連他都漸漸開始貪戀那一時半刻的寧靜了。

“你是哪裏人?”他聽出她不自覺流露的鄉音,問了一句,沒待她回答又擺擺手,“我忘了你不記得了。”

見她蹙著眉似在努力回憶的模樣,他莫名被她逗笑,彎了下唇角,說:“應該是清賀鎮的。”

“大人怎知?”珠閆微微撐大了眼睛。

“因為我就是清賀鎮出來的。”他摩挲著杯沿,總是冷硬的面容柔和下來,“鄉音在耳,猶覺熟悉,只是我已不大會說了。這些年我一直忙著府中事,很久都沒回去看一眼了,下次我若是想得起來,便把你帶上。”

這種跟貴主一同出門的機會實屬難得,然而珠閆沒有第一時間應下,而是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在害怕。

她怕那個鎮裏沒有期待她回去的人。

她怕心中僅存的一點幻想被現實澆滅。

“懦弱。”孟緒清冷哼一聲,看她肩膀輕顫,極美的眼眸浸染上水光,心頭那點被拒絕的惱怒不知怎的又淡了下來。

“算了,等我回來。”

說罷,他怔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脫口而出這樣的話。

後來府中生了變,他忙著處理叛徒,與各處心懷鬼胎的人唱著戲,明裏暗裏化解鬼蜮伎倆,幾乎不曾有片刻的歇息。

血腥味聞得多了,總覺得骨頭縫裏都灌滿了血,從內到外散發著腐臭惡心的氣味。

那一天,他提著筆,太陽穴突突地跳,陣陣頭疼如潮汐不斷湧來,恍惚間聽到下人來報,門外有個叫珠閆的人想見他一面。

彼時煩悶浮躁苦澀各種情緒縈繞心頭,他明明想讓她別來煩他,卻在一擡眸間,瞧見那女子裊裊,懷抱一面琵琶,正關切地凝視著他。

他還是讓她進來了。

“我來給大人唱支曲兒。”珠閆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誰都知道孟府出了事,群狼環伺,孟家主一個不慎就會滿盤皆輸,屍骨無存——她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她主動來尋他,不是替別人探聽消息,也不是押寶,意圖從險境中謀求富貴。

她只是想來給他唱支曲兒。

“……你唱吧。”他沈默良久,說道。

她那樣的性子難得主動,他不想拂了她的好意。

孟緒清很少飲酒,聽著那雲起雪飛的樂聲,不知怎的喉嚨生了癢意,便叫人搬來幾壇酒,望著她,一杯一杯地喝。

喝到最後,竟真覺得女子飄揚若九天之上的神女,柔若無骨的素手輕飄飄地按在他的胸口,微涼的指尖若即若離,引著他一同往天上走。

那雲端並不清冷,相反熾熱又滾燙,他的躁意無處宣洩,只得緊緊地扣住她的手,從她的身上汲取那一星半點的慰藉。

“珠閆……”他低聲喚她的名字。

她似乎又哭了,但又與馬三那時不太一樣。

荒唐的一夜過去,孟緒清低頭看懷裏睡得還不太安穩的女子,沈沈地嘆了口氣。

等她醒來後,他捏著她烏黑的發尾,對她說:“以後別接客了,單給我唱曲吧。”

她仰面凝望著他,說好。

他本以為自己只是求一晌貪歡,卻不知何時對那些接觸過她的男人心生妒意,可直到她離開後他才明了這份幽秘又隱晦的心意。

珠閆被他包了下來,自然引得一些人的不快,但他們的牢騷傳不到他的耳中,他去紅闕樓僅僅是為了聽她撥弄琴弦罷了。

樓主看出了他對她的在意,思忖再三還試探了一番:“珠閆手段一般,但勝在容貌出挑,有不少貴客願為她一擲千金,您說我是不是應該把她往探子的方向培養呢?”

紅闕樓這種煙花之地,最是人多口雜,孟緒清自然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指示樓主培養了不少替孟家探聽秘事的魅妖。

“你也說了她手段一般,恐怕消息沒打探出來幾個,命先丟了。”他瞥她一眼,皺起的眉頭昭示著他的不滿。

他從沒想過把她推到那些各懷心思之人手裏,就像他籠子裏的那只淡黃羽毛的小鳥,放出去只會喪生在野獸的爪下。

“那——”樓主難得有些猶豫,“您要替她贖身嗎?”

他楞了下,氣氛有一瞬的冷凝。

贖身的銀子對他來說不值一提,只是將珠閆贖出來後,如何安置她呢?她以什麽樣的身份入府?

“暫時讓她留在樓裏。”他說道。

樓主喏了聲。

他並沒有想過他和她之間有什麽可能,這種小事從不在他的心上,不過是在烈日長久的暴曬下陡見一片茶棚,坐下來小憩片刻,又怎會永遠停留在此處呢。

只是他沒想到,從茶棚動身的那一日來得這般快。

李家來了人。

李家最顯赫的家主李峋,和他頗為寵愛的庶妹。

他知道這些大妖的脾性,第一次在城裏最好的酒樓擺下盛大的宴席款待李家的人,第二次又私下裏將李峋約在紅闕樓的雅間,與他推杯換盞,說些奉承的話。

小廝問了一句,是否要請姑娘來助興。

他被曾經的習慣裹挾,沒有多想,脫口而出道:“叫珠閆過來。”

不多時,珠閆著一襲青綠衣裙,簡單挽了個髻,用素樸的白玉簪子固定住,來到他們二人的面前,纖細的胳膊抱著琵琶,微微欠身行禮,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

當她擡起眸時,正對上李峋的視線。

“你叫……珠閆?”

他聽到一向不茍言笑的李峋說話間帶著輕輕的笑意。

就好像,他得到了什麽,而他失去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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