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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往日事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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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往日事02

那場私宴, 孟緒清有些心不在焉,而李峋對珠閆的興趣明顯更大一些,時不時地問上幾句, 在得知珠閆是被奸人賣到樓中且忘卻了前塵往事時, 李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真是可憐人。”李峋這般說道。

孟緒清看了眼桌上擺的下酒菜,明明無魚,卻總覺得喉嚨裏卡了一根細長的魚刺, 吐不出,吞不下,尖端磨著血肉, 聲音嘶啞。

“閔大人怎麽對個小小魅妖如此上心?”

他喚他對外的名號“閔桑”。

李峋兩指拈起酒杯沿口, 不急不緩地湊到唇邊, 聞言看向他,眼裏的柔情早已褪去, 依舊是那副古板無波的嚴肅神情,說道:

“初見美人, 上心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倒是孟大人還需冷靜些, 攥得太緊會割傷手心。”

他低頭望去, 不知何時手心裏的酒杯已出現道道裂縫, 再用些力便能落得個四分五裂粉身碎骨的下場。

“換一個吧。”李峋說著, 將另一個完好無損的酒杯推到了他面前, 漆黑如墨的眼睛盯著他, 混沌得透不出一絲光亮。

孟緒清松開手,一言不發。

次日, 樓主一臉為難地對他說:“李家主點了珠閆去唱曲, 您看這……”

他雖然包下了珠閆,城中哪怕是白家主也得給他幾分顏面, 但李峋不是城中人,他是盤踞在北方的李家家主,要一個小小的魅妖不需要顧慮什麽。

“讓她去,但有一條——”孟緒清眸光沈沈,說得艱澀又緩慢,“只許唱曲,不許過夜。”

他不明白,李峋應是見過各色各樣的女子,珠閆雖美但也不至於無出其右,何以見上一面就念念不忘呢?

那段時間白家也在暗地裏接觸李峋,想謀求李家的合作,然而李峋與前任李家主不同,不貪杯,不好色,金銀珠寶都難以打動他,到頭來唯一得到他青睞的竟是一個沒甚手段只會彈琵琶的魅妖。

李峋經常去紅闕樓找珠閆,一來二去的,樓裏所有的姑娘都知道珠閆找了個尊貴的浪主,一時羨慕的嫉妒的憎恨的全都化作巨浪朝她撲去。

而彼時孟緒清卻難以分出精力替她庇護一二。

先前好不容易壓下的亂子,隱隱有了卷土重來的勢頭,他因難得的心軟而放過的幾個人轉頭便投靠了白家,不安好心的白家自然不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沒少在背地裏推波助瀾。

或許是李峋的到來使得白家決定豪賭一把,打破了以往城主維系的平衡局面,勢要把他孟家搞個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他幾乎要走投無路了。

大廈將傾也不過一瞬。

萬般無奈下,孟緒清喚來樓主,沈默良久還是開口道:“李峋若是想在樓裏宿下,就……隨他吧,讓珠閆好好伺候他。”

他到底還是用鬥爭之外的人做了投名狀。

那日傍晚,李峋再次去了紅闕樓,樓主早早地派人遞了信給他,信裏說珠閆懇請見他一面。

他捏著信將其置於火舌上,看金色的火線飛快地朝上蔓延,所過之處灰燼紛飛。

再也不會有抱著琵琶的姑娘敲響他的房門,掀開他的心簾,對他柔柔地笑,說要給他唱支曲了。

似乎是為了逃避什麽,孟緒清開始有意無意地出現在李峋的庶妹李竹馨的視線中,憑借他的氣度與風華,輕而易舉地取得了李竹馨的芳心。

不知是珠閆的伺候取悅了李峋,還是李竹馨的非他不嫁讓李峋有了定奪,最後總歸是李峋出手幫他穩住了孟家,不僅將那幫奸人絞殺了個幹凈,還給了白家短期內難以恢覆的重創。

白家賭輸了,可他也沒贏。

待到那場腥風血雨被澆了個七七八八,他散下宴帖,向天下告知兩個月後他將與李竹馨成親。畢竟是李峋寵愛的妹妹,婚禮不可倉促,方方面面都得準備齊全才好。

“你兄長會留下來嗎?”孟緒清抱著李竹馨耳鬢廝磨時,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低聲問道。

李竹馨被他弄得有些癢,素手在他胸膛推了一把,咯咯地笑:“他本來這幾日就要帶著那魅妖離開的,不過我跟他說了一句,他便留下來待到我們大婚結束再走。”

他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再出聲時語氣有些冷:“他要帶珠閆離開這?”

“對呀。”陷入愛情中的女子盲目又可憐,沒能發覺他的異樣,貼上來親了下他的唇角,說,“那魅妖也算有點本事,竟能哄得兄長為她贖身,帶她回月城。不過嘛,她若是以為攀上兄長便能披金戴銀居於人上,那就太天真了,我嫂嫂可不是吃素的,卑賤的魅妖在她手裏翻不出一點浪花,且等著看——誒,怎麽了?”

孟緒清起身,赤.裸的胳膊撐在她身旁,也不看她,淡聲道:“沒事,我突然想起還有一份公文沒處理,你在這休息會吧,我晚上就不過來了。”

被他撂在這,李竹馨不滿地抿了下嘴,壓下想發作的小脾氣,說道:“那好吧,你也別太操勞了,不重要的瑣事交給旁人辦就好了,有我兄長在,他們不敢再欺瞞你的。”

心口莫名窒了一下,一層淺淡的陰影覆在他眼底,他嗯了一聲,穿上衣服離開了。

他又叫了許多酒送到他房中,一碗一碗地下肚,喉嚨與胃部灼燒起來,像是塞了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燒得他微微蜷曲,撩起眼睫昏昏沈沈地看向一處,卻怎麽也沒能找到熟悉的身影。

當啷——

他跌跌撞撞地沖出房間,酒碗摔落在地上。

夜裏的紅闕樓最是繁華喧鬧,他置身其中,只感受到徹骨的孤獨。

他不僅離開了那處茶棚,還放了一把火,將之燒得幹幹凈凈。

“珠閆……”他緊緊地抱著她,渾身的酒氣將他們二人包裹在其中,酒意蒸騰上臉,又在眼底氤氳出一片水汽。

他難得的失態令珠閆愕然,一時連話都說不出,待到衣裳被他從肩上褪去,溫熱的肌膚觸到冰冷的手指,她才驚醒,按住他的手,似有些委屈地喚他:“孟大人。”

深夜,燭火,青衫,含羞帶怯的眸光,無一處不在訴說著他的情動。

他什麽也沒解釋,只輕聲哄著她:“又不是第一次,別怕……”

珠閆被他輕輕抱著放在床上,他傾身壓了上去,吻得很用力,仿佛要將痕跡烙印在她的身體上。

直到事畢,他拂開她面上一縷一縷的青絲,對她說:“別跟李峋走,聽到了嗎?”

珠閆與從前一般仰面凝望著他,說好。

這個晚上被李峋知道了。

他沒有如孟緒清所想的那般大發雷霆,亦或是嫌棄厭惡,仍是那副不為任何事所擾動的面孔,直截了當地說:“我不希望你再跟珠閆見面,不僅是為了阿竹,也是為了她。”

李峋的正妻容不下珠閆,李竹馨又何嘗能接受呢。

見他不說話,李峋懶怠挑破他那點心思,冷冷道:“我能救下孟家,自然也能毀了孟家。”

李家主為一魅妖做到這種地步,還是與別人有所糾纏的魅妖,實在難以置信。

那之後,大婚之前,他都沒再見過珠閆。

成親那天,鋪天蓋地的紅色,從腳下一直綿延到房中,他似乎又聞到了令人惡心的血腥味,淡淡的,卻猶如附骨之疽。

大婚後的第一天,他聽到樓主匯報的第一件事,便是珠閆已經隨李峋離開了混沌城。

他坐在高位上坐了良久,看滿園的綠色都有些蕭瑟。

後來,他遣人往月城送了賀禮,對方回來說李家主收下了賀禮,但他沒見到珠閆。

自此之後,孟緒清便將這個名字和那抹倩影藏在心底。

他已經失去了她,不能再惹惱李家了。

如此這般,平平穩穩地過了二十年。

二十年足夠久了,久到他偶爾聽到琵琶聲駐足時也只以為是習慣,而不是懷念。

直到那一天。

他從城外回到府中,因是提前回來,並未告知李竹馨。想著給她一個驚喜,便不讓人通傳,來到她的院落時,他卻聽到模糊的細細的哭泣聲。

他走近了些,李竹馨不知對那哭泣的小妖說了什麽,細聲細氣的抽噎立刻化作一道刺耳的尖叫,絕望的悲鳴與尖利的辱罵混雜在一起,聽得人頭疼。

“這是怎麽了?”他拂開柳枝,踱步上前。

“沒什麽,就是賤婢犯了點錯在這大吵大鬧呢。”李竹馨朝其他人不耐煩地揮揮手,“把她拖下去。”

那婢女眼看著求助無門,驚恐皆化作怨懟,猛地掙開妖奴的手,沖著孟緒清恨恨道:“您知不知道您還有個孩子?”

他一怔,第一反應是自己連日趕路太過疲憊以至於產生了幻聽,然而他看到李竹馨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看到妖奴們驚愕茫然的神情,他知道他沒有聽錯。

“你說什麽?”他來到那婢女的跟前,緩緩蹲下身,帶著寒意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直視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給我說清楚,膽敢有一字隱瞞,剁碎了餵狗。”

-

“那時我才知道,在我成婚的前一天晚上,珠閆來找過我,她想告訴我,她懷了我的孩子。”孟緒清喝了口茶潤了下嗓子,借此穩了穩有些發顫的嗓音,緩緩道,“那婢女奉李竹馨之令看守大門,不許她進去,我便無從得知。”

他沒想到她會有身孕。

作為魅妖,樓裏的規矩便是每日都要喝下避子湯以防有了身孕,那避子湯下過妖咒,不可能失效。

可她確確實實身懷有孕。

“您如何肯定那婢女沒有欺騙你呢?”李月參一直安靜地聽他講述過去,此時才開口說道。

他當然不會妄聽婢女的一面之詞。

“我搜了她的魂。”孟緒清用一種“我請她吃了頓飯”的平常口吻說著搜魂這件極容易導致對方心神崩潰變得癡呆的事情。

“珠閆以為是我不願見她,門外苦等無果後便離開了,再後來不知怎的答應了李峋一同去往月城,當時我惱她言而無信,如今想來她是怎樣的心灰意冷啊。”

他的嘆氣中裹藏著深重的疲倦與懊悔。

那婢女恨極了李竹馨,死之前也不想讓她好過——她做到了,至此之後,他跟李竹馨之間的嫌隙再難填補。

“您曾讓珠閆好好伺候李家主,您又怎麽確定那是您的孩子呢?”李月參淺色的唇瓣吐出誅心之語,神情浮現出疲於遮掩的諷意。

孟緒清被她的目光刺了一下,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

“我去問過樓主,她查了一遍方才知曉李峋沒有碰過珠閆,他雖夜夜宿在樓中,但的的確確一次都沒有。”

是他那次醉酒,是他的情不自禁種下的因果。

李月參聞言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琥珀色的眼瞳浸滿了秋意。

精明如樓主,掌管著最繁華的煙花之地,李峋有沒有碰過珠閆怎麽會在二十年後才查清楚。只不過他沒問,而她沒說而已。

哪怕是當事人,也只能管中窺豹,不可知所有。

“我去找過你們的,可是我在月城呆了三個月,哪裏都找過了,就是不見你們的蹤影。”他有些急切地說著,又回想起那時的絕望,“李家人不知你們的存在,甚至就連他的枕邊人都不曉得自己嚴肅古舊的丈夫還私藏了個魅妖。”

他怎麽也找不到,幾近失控,甚至懷疑李峋發現她懷孕後盛怒之下將她殺了洩憤,可他不敢這麽想,他怕墜入那無盡悔恨的深淵,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臉上的疤痕就是那時不顧一切打上李府留下的。

他們同為家主,他卻被他完全壓制。

李峋太狠了,他只消毀掉府裏所有的宥珠,一人高高在上地看著被濃厚的火息侵害而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的所有人。

大妖和賤民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用一種鮮血淋漓的方式展現了。

那場席卷全府的火息之災,最終使得他跪倒在李峋的面前,府裏喪命者百餘人。

而李峋握著刀,緩慢地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居高臨下地對他說:“滾,別再來煩我。”

但李峋這一舉動反而讓孟緒清意識到,他在拼命掩蓋什麽——珠閆還活著,只是被他藏了起來。

“我留了暗衛在月城,一日覆一日地找尋著,最後在李月泓的身上找到了線索。”孟緒清深深地望著李月參,神色動容,“我終於找到了你,輕棠。你知不知道我——”

“四十年。”李月參打斷了他的話,眉宇間落下一片陰影,“我母親在李峋身邊呆了四十多年,孟家主這般肯定我是當初母親肚子裏的嬰孩嗎?”

孟緒清呼吸滯了一下,攥緊了手心,很快又松開,說道:“你若是李峋的女兒,他不會那樣對你。”

她沈默半晌,陰影愈發濃重,最後她慢慢地擡起眼睫,直視著他,露出淺淺的笑來,只是眼底的決絕深刻到令人心驚。

“孟家主,很遺憾,我不是您的女兒。”她笑著說完,轉身往殿門走去,臨了留下一句話,“您自詡的深情,在我看來是如此可笑。”

孟緒清驚怔住,一時竟忘了挽留她。

推開厚厚的殿門,外間的日光傾瀉在她身上,明明是如此熾熱又明媚,好似世間所有的溫暖都匯聚其中,她卻覺得驅散不盡徹骨的寒冷。

四周的枝葉似乎太茂盛了些,根根片片都交織在一起,連成綠色的光景,模糊了邊界,泛著層層疊疊的重影。

有人在呼喚她。

她垂下眼眸,喃喃自語道:

“我做錯了,是我做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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