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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混沌城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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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混沌城14

萄紅殺另外兩個妖販時已經褪去了初時的惶恐無措, 眼神裏雖還帶著一絲恍惚,握著刀的手卻是越來越穩當。

明媚的天光落在她的周身,像灑下一片赤金色的火海, 她的靈魂在其中翻騰炙烤, 不覺痛意,只餘暢快。

“回去休息一下吧。”李月參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輕輕拿開她掌心的匕首, 再遞給她一方幹凈的手帕,眼神沈靜如拂過臉龐的秋風。

萄紅接過,縈繞在鼻尖的濃厚血腥味被一股淡淡的冷香沖散一些, 激蕩的心神終於緩和兩分, 怔怔點頭, 在白松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玄燭覺得她能走到什麽地步呢?】小長歲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甜軟,從陰影中滋生的黑霧放佛已經在烈日下徹底消散。

李月參收回目光, 讓左一右二收拾一下庭院,向著書房走去:【未來是最捉摸不定的, 在結局到來之前, 誰也不能預料降臨在頭上的是主冠還是刀刃。】

小長歲不置可否。

本以為今日投入平靜湖水的石子只有這一顆, 沒想到隨之而來的便是第二顆石頭——沈寂幾日的白家終於來了消息, 白雍派人遞信給李月參, 讓她立刻前往某處偏僻荒廢的宅子裏。

這次小長歲說什麽都不肯留下, 李月參便依了她, 帶上左一動身前往信中的地點。

剛一踏入到那宅子的大門前,她就聞到了那股再熟悉不過的氣味, 混著不遠處隱隱傳來的重物擊打在肉.體上的沈悶聲響, 她神情未變,只是穴側又開始泛起細微的隱痛。

她發覺最近自己發散的思緒總是那麽的不合時宜。

比如現在, 她在這充斥著背叛與懲戒的廢宅中竟然想到了春宴。

只是想到這個名字,甚至還未浮現起對方的面容,太陽穴處綿密的痛意就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讓她疑心那場夢是否在她意識深處留下了點什麽。

【怎麽了?】小長歲總是這般敏銳。

李月參不動聲色地搖了下頭,再擡步時沒有任何遲滯。

守在房門外的白家刀妖看到她和左一時,搭在刀柄上的手指並沒有收回去,而是側了側身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李月參踏過門檻,映入眼簾的便是地面上斑駁的暗紅血跡,一清臒消瘦的小妖原本是跪在地上,如今脊背被棍棒打折了,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趴了下去,已經是進的氣少,出的氣多了。

“這人渾身上下就屬一張嘴最硬,都這樣了還是什麽都不肯說。”白雍沒能聽到自己想要的答覆,已是不快,洩憤地踹了陣通子一腳,對她說道,“你有什麽辦法嗎?”

小長歲藏在她的衣襟處,此時悄悄探出半張臉來,瞥了眼地上氣若游絲的小妖,說:【還是個有骨氣的,我猜吶是有什麽把柄或者是珍重之物被人家握在手裏了。】

李月參也是這麽認為的,目光移向白雍,問道:“他沒見過背後之人?”

白雍眼神一掃,陳廣烈就頗有眼力見地上前為他們二人斟茶,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這才回答道:“說是對方很謹慎,一開始找上他時並沒有讓他看到真容,後面對方也都是派了一個身邊人跟他接觸。我用了點法子找出了那所謂的‘身邊人’,發現那是一具死了四十多年的死屍,不知道從哪個野墳裏被挖了出來制成了傀儡,線索到這就算斷了。”

“看他的穿著服飾,這幾年似乎過得並不算好?”李月參突然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

白雍出身顯赫,吃的是玉盤珍饈,穿的是錦衣玉袍,眼睛長在天上,從未關註過一個卑賤的小妖穿得好不好,此時也僅瞟了眼陳廣烈,對方立刻堆出笑來說:“回公子,這人穿的布料叫‘青素’,一般是屠戶啊賣油翁啊這類小販慣常穿的,做工粗糙,勝在便宜。”

“有什麽問題嗎?”白雍定定地望著李月參。

“能做陣通子的,起碼家境不會太窘迫,更何況被卷進了家族爭鬥之中,按常理來說對方應是許以重利的,但在他的身上我看不到富貴的痕跡。”李月參不急不緩地說著。

白雍也不是個蠢笨之人,立即反應過來:“他把錢花在哪裏了?”

她不答反問:“他有關系比較緊密的親朋好友嗎?”

白雍又看向負責找人抓人的手下,對方連忙跪下來,口齒清晰地說道:“回姑娘,此人據說是逃難來到混沌城的,親朋好友都死在了一場戰火裏,如今他算是孤家寡人一個,沒甚麽可牽掛的。”

“不見得。”她摩挲了下袖口,指肚感受到銀線繪制的紋路,聲線又輕又淡,“他應該知道與虎謀皮是什麽下場,又不是核心人物,只是顆被利用的棋子,無論最終有沒有被發現,總歸是難逃一死,可見對方開出了一個他沒法拒絕的條件。既然這條件並非是錢財,那只能是他牽掛之人或是難割舍之物。”

說這些話時,她澄凈的眸光一直落在陣通子的身上,察覺到他瑟縮的一瞬,似乎是想將自己埋入縫隙之中,她頓了頓,止住了聲音。

“去查,給我仔細地查。”白雍看著陣通子的眼神似是要將他抽骨扒筋,“把他祖宗十八代全給我翻個遍,還有他這十幾年結識來往的人,全給我找出來。”

“是!”手下沈聲道。

李月參在他們說話間走到陣通子的面前,微微俯身,蔥白的手指擡起對方臟汙的臉,強烈的對比莫名令人心悸,她定定凝視著他,聲音輕柔,仿若喃喃自語:

“你一直在找一個人,找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有時候你都在懷疑她是否真的如他們所說已不在這塵世間,但你仍不肯放棄那一線希望,因為她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念想。直到有一天,有個大人物找上你,讓你為白家繪制陣法,與之相對的他會幫你找到那個人——或許他已經找到了,只是為了拿捏住你,他沒有將那個人帶回到你身邊。那個人是誰呢……是你的母親?父親?姐姐?還是妹妹?”

她說的每個字都像羽毛,輕飄飄落下來,又像是一場即將遮天蔽日的大雪,蓋住他越來越迷離恍惚的眼睛,他的思緒仿若被什麽牽引著往大雪深處走去,直到盡頭望見那道他尋覓已久的身影。

因難以置信而驟然縮起的瞳孔已經昭示了一切。

李月參慢慢收回手,看著他的腦袋毫無生氣地垂了下去,緘默半晌才開口:“……是他的妹妹。”

陳廣烈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完全搞不明白這位李姑娘到這裏才問了幾句話,如何就把對方的軟肋摸了個清楚徹底,幸好他的公子好像也不太明白,默了默還是問出聲:“你怎麽知道的,你先前認識他?”

李月參淡淡道:“他身上有諸多疑點,我只是擇了其中可能性最大的一點詢問,恰好問出來了而已。”

您這個“恰好”也太精準了。陳廣烈在心裏嘀咕一句。

而那邊的陣通子最後吊著的一口氣也散了去,昏昏沈沈地倒在地上,只剩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白雍“嘖”了一聲,瞥向手下,揮手不耐煩道:“關起來,別把人弄死了。”

說罷又面向李月參,像是才認識她一般仔細地打量著她,最後扯了個笑出來,莫名有種勢在必得的意味:

“幫我改陣法,做我的幕僚,只要我能得到家主之位,我會給你想要的東西,無論是萬貫腰纏還是顯赫身份。”

最後幾個字他壓低了聲音,朝她湊近一分,添了點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暧昧在其中。

然而李月參不為所動,神情依然是平靜而疏離的,只行了個簡單的禮,道:“白公子還是先將此事秘密告知白家主,得他允許後我再登門修改陣法,中途切莫讓他人知曉,以防生變。若無其他事,我就先行回去了。”

她的意思表達得很明確,白雍也沒什麽理由留下她,便只好壓下脾性放她回去。

踏出廢宅大門的那一刻,李月參才感覺周身的空氣又重新流動起來。

她微微揚起臉,佇立在一棵綠葉蔥蘢的古樹下,左一與她隔著三尺的距離。天際柔雲飄蕩而過,在她的面上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降下明媚的光斑。

沈靜得好像她在此處已陪伴古樹千年。

“我不喜歡那裏。”她忽而輕聲說了這麽一句。

便再沒有下文。

她不喜歡血腥味,不喜歡誘導他人,不喜歡將他人的軟肋從身體裏挖出來,不喜歡為虎作倀……但她的遲疑只有那一瞬。

【我知道。】小長歲從衣襟處鉆了出來,飄到她的眼前,與她對望,【玄燭,讓‘春宴’回來吧,讓她回到你身邊,你不喜歡的事情都不用做,她會幫你擺平所有的麻煩,只不過是付出一點點的代價而已。】

不知是否是小長歲的目光太過灼熱,李月參閉了下眼睛,濃黑的睫毛在光斑中都變得透亮起來,尾尖還泛著點金橘色,她說:【你的這句‘回來’,倒像是我把她驅逐出了我的領地一樣。】

不是嗎?

委屈又酸澀的泡泡在小長歲的心海裏一個個地浮上來,但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與玄燭辯駁,玄燭已經很累了,她只想為她分憂。

【那也不是‘一點點的代價’,亓明憐這種連弒兄都不會眨下眼睛的大妖,除非給予足夠的利益,不然她就會像一匹兇狠的惡狼撕咬下你身上每一塊完好的血肉。】她將小長歲放在掌心,垂眸輕輕說,【我不願她再受‘一點點的傷害’。】

小長歲靜默半晌,才悶悶道:【好吧,聽玄燭的,但玄燭千萬不要勉強,若是將身子累垮了,她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曉得。】李月參淺淺地笑了下,擡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小長歲狀似無意地開口:【玄燭向紅闕樓樓主打聽的那位‘重要之人’,是否也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呢?】

她一直為此耿耿於懷。

李月參聽出了她的弦外之意。

她在害怕。

怕李姑娘終於找到了那個人,卻只能抱著對方的屍骸無處訴說自己的思念。當最後一點挽留她的燭火被浪花撲滅,她是否會閉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死亡的潮水淹沒。

【對,也不對。】李月參目視前方,腳步未停,聲音卻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跨過李家地界,越過七十年的光陰,落入小長歲的耳中,【她原先是我‘活著’的念想,如今卻不是我‘唯一’的念想。】

小長歲怔怔道:【那——】

【她已經死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就死在了那個晚上,死在了她的面前。

連兄長都不清楚,只道是珠閆莫名瘋癲,被李峋關在了某處,從此消失在眾人眼前,不見天日。

只有她和李峋知道,刀刃折射的寒芒最終被珠閆的血吞沒,母親松開自李峋腰間搶過的清訣刀,望著他們嗤嗤地笑,笑聲沙啞,支離破碎,宛如溺水之人最後的掙紮。

而後,母親倒在地上,無知無覺的軀體濺起荒涼的塵埃。

失去聲息的時候,她正撐大了眼睛盯著李月參的方向,瞳孔裏明明已經沒有神采,李月參卻覺得萬千鮮紅從中湧出。

洞察如她,也不能分辨那最後的註視,到底是一個詛咒,還是一份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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