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混沌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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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混沌城10
不知是否是萄紅殘留在體內的藥開始失效, 這個晚上她夢到了零星幾點從前的事情。
她看到了母親的背影，梳成婦人髻的青絲一道一道盤在頭上，用一根白玉簪子牢牢挽住, 身上天藍色的長裙曳地, 描繪出女人綽約的曲線，然而她的肩膀在細微地聳動，她正在掩面垂淚。
明明連面容都未記起, 但萄紅確信母親是在為她落淚。
“阿萄……阿萄……”
游魂一般哀戚的呼喚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萄紅被這聲音催促著跑向前面的背影，步伐越來越快，耳邊那道“是娘沒用, 護不住你啊”混進獵獵風中, 字字啼血, 如泣如訴。
終於，她追趕上婦人, 下意識地伸手拉住對方的衣袖，面上驚喜的笑容還未完全綻放, 下一刻就猛然僵住——
那是她日日夜夜都想逃離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將她囚在房間裏, 每當她生出想逃離的心思時都高高地揚起鞭子, 以一道又一道可怖的紅痕來警告她。
她最怕的就是這妖販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然後一點一點地卷起自己的衣袖, 臉上的笑容也跟著一點一點卷起, 露出暗黃發臭的牙齒和猩紅的舌頭。
四周黑暗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浸沒她的雙腳，折磨著她的神經, 使她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條熟悉的鞭子再次落下來，心裏的恐懼在那一瞬間達到頂峰, 與黑水一同淹沒她，連求救聲都被迫吞入腹中。
萄紅猛地翻身坐起，冷吸一口氣，喉嚨發緊，胸脯劇烈地起伏著，裏衣被汗吸附著緊緊黏在後背，就像夢裏的黑水。
在這陌生的環境裏，她驚魂不定，連尖叫都不敢喊出來，只能在喉嚨裏橫沖直撞，最終重重咽下。
過了好一會，她才慢慢平覆起來，等全身的冷汗幹透，她蜷起雙腿，將頭埋在膝蓋間，抱著自己的模樣驚惶又無助。
太安靜了，連窗外的月光都顯得小心翼翼。
勉強壓下恐懼，不安與寂寥又翻湧上來。
萄紅知道今晚自己睡不著了，幹脆披了件褙子就出了房門，在院中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李姑娘的房門前。
李姑娘回來的那會，她剛剛睡下，聽到響聲便起來為她準備沐浴的熱水，她時刻謹記著自己婢女的職責，然而李姑娘對她笑了下，雖難掩眉眼之間的疲倦，但仍是極溫柔的，告訴她這幾日不用服侍，她只要好好休息即可。
她辜負了李姑娘的期待。
只待一會兒就好。萄紅這般告訴自己，隨即靠著房門蹲了下來，依舊是抱著自己的姿態，側耳聽著門後的動靜。
一顆孤單又忐忑的心漸漸寧靜下來。
她已經從那個地獄般的地方逃出來了，不會被抓回去了，她現在很安全，不僅有新鮮的食物吃，還有上好的膏藥去除象征著悲慘過往的疤痕，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這些全都因為李姑娘。
“小心著涼。”
忽而一道男聲自頭頂輕輕響起。
萄紅這才察覺到有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下意識擡起頭來，目光慌張膽怯，臉上還有未及時擦凈的淚痕。
沒等她看清來人，一雙手臂從她耳側穿過，微微一動，掀起一道細小的氣流，緊接著一件厚實寬敞的鶴氅就落在她孱弱的肩上。
寒意被阻隔，她順著手臂望去，看見一雙被月色襯得清涼明澈的眼睛。
“是你……”她吸了吸鼻子，忙垂頭抹了下臉。
白松體貼地沒有問她大半夜蹲在這裏哭的原因，而是小心地扶起她，說道：“腿酸嗎，我們去院中石桌那邊坐一會吧。”
她沈默地點點頭，起身時仿佛被他的溫度燙了一下，往裏縮了縮，垂眸躲開他的視線。
“我其實跟你一樣，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跟隨在李姑娘身邊的。”白松扯過袖子替她擦拭石凳，動作幹脆，神態認真，嘴上絮絮地說著，“我原先是亓府的下人，做些通報灑掃的雜事，啊對，那時候亓府的主人還是上一任亓家主。”
萄紅坐下後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一抹緋紅爬上白松的耳垂，但月夜下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後來現在的亓家主攻破了雁城，占領了亓府，將我們這些妖仆全都關進了暗牢裏。那地方，怎麽說呢……”白松不想嚇到她，輕描淡寫地就略過了，“又黑又潮濕，我也受了一點苦吧。也不知在暗牢裏待了多久，突然某一天清醒過來時，不僅離開了地牢，身邊還有醫司在盡心盡力地照顧我。”
“是李姑娘救下了你？”雖是疑問，語氣卻是肯定的。
白松點頭道：“是李姑娘救下了我。李姑娘以前在亓府住了二十多年，性子溫和但並不與任何人相熟，哪怕是對著主上——我是說前家主——也是淡淡的，是以我完全沒想過她會註意到我這個卑賤的小妖，還親自向憐大人求情。不僅如此，李姑娘還考慮到我在亓府生存艱難，將我帶在身邊一道離開。”
萄紅安靜地聽著，莫名濕潤了眼眶。
“我不知道李姑娘為什麽獨獨救下了我，我只知道，我們不會被再次拋棄。”白松笑了起來。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用這種方式默默地安慰著她。
她拽了下肩上的鶴氅，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些，像只小小的白團子。
“……你之前說，有春宴在，李姑娘便不會有事。”她垂眸，腳尖撥弄著地上的落葉，“這個春宴是誰啊？”
“春宴啊。”白松發出感嘆，一時沒察覺萄紅瞬間緊繃起來的身子，“她跟我一樣，原本也是亓府的妖仆，後來不知怎麽的被憐大人看中了帶去了蓮城，搖身一變成了憐大人手底下最器重的金刀，聽說就連一些小家族的族長都要巴結她呢。”
白松坦然的性子讓萄紅輕而易舉就聽出他話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與不甘。
“想必是天生適合拿刀的妖吧。”
“是嗎……”萄紅怔怔地說。
那些莫名的情緒全都攪在一起堵在她的胸口開始發酵，她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名字跟李姑娘一樣都讓她難以忽視。
白松看她的反應有些不對勁，還以為她是苦澀於比不過的天資，忙道：“當然除了天資卓越以外，她能爬到那個位置少不得還有堅韌與刻苦，如果你想的話，你不會比她差的！”
也算是聊勝於無的安慰吧。萄紅點點頭，勉強牽起一個笑來：“或許吧。”
原本只是不抱希望的附和，卻沒想到次日他們二人就被叫到李姑娘的面前，聽到對方清越的嗓音如同仙籟纏繞在耳畔：
“想在這混沌城裏安身立命需得有所依靠，或是依附世家，或是自身強大。而大廈也有將傾的一天，終歸不如自己可靠。我便想著讓小長歲教你們認本家字，只有識了字才能認得那些古籍，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兩人立時便呆住了，萄紅甚至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口氣將這溫柔憐愛的話語吹散，只求那份難以置信的驚喜維持地久一些。
李月參含笑望著他們，並不催促。
還是白松率先反應過來，鄭重地朝她一拜，一字一句地說道：“承蒙李姑娘厚愛，白松絕不讓您失望。”
萄紅的耳膜仍舊鼓噪著，她眼中的天地只容得下李姑娘那帶笑的眉眼，脫口而出道：“我也能變成春宴那樣嗎？”
先於李姑娘給出回應的是她肩上那個叫“小長歲”的妖生靈，此時正翹著腳，掌心托著下巴腦袋歪歪地看她，看起來天真無比的姿態，笑容卻令人骨頭縫都冒著冰碴。
“你永遠不會成為第二個春宴。”李姑娘如此說道。
一股燥熱之意剎那間騰上萄紅的臉龐，她閉了閉眼，感到一陣窒息的難堪。
“你是‘萄紅’，不必追隨他人腳步，成為你自己就好。”
她猛地擡頭望去，正正對上李姑娘清潤的目光，那是詩人窮盡文辭也不能描述的眼眸，卻是她存在於每一篇詩文的意動。
“既然你們都願意，那吃過午飯便開始吧。”前世總是慢一步的後果給李月參蒙上了一層陰影，這次她會在變故來臨之前就教會他們自保的手段。
午飯之後，萄紅和白松在書房等了一會，看到那紙片小人動作靈敏地翻上書桌，一下躍上高高壘起的書籍，抱著胸俯視他們。
下一刻，兩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一道冷淡的聲音：【你們做好準備，我可不會像學塾先生那樣很有耐心。】
他們都是沒有資格進學堂的賤民，但這不妨礙他們體會到“沒有耐心的學塾先生”是什麽樣子。
小長歲先是扔給他們一本學堂裏被用來教導初學者的《逸宣大典》，然後一氣不停地將第一段話念了一遍，等他們的視線掃過一遍後便讓他們覆述下來。
通常第一遍都是磕磕絆絆的，或許是藥物的影響，萄紅的記憶力明顯不如白松，念到第二行的時候便念不下去了。
她與書上的字大眼瞪小眼，腦袋裏亂糟糟的，與其說是念不出的焦躁，不如說是對沒達到小長歲要求的畏懼。
她知道小長歲厭惡自己，明明只是小小的妖生靈，卻莫名令她悚然，於是提著一口氣小心翼翼，生怕小長歲借題發揮，以她太過愚鈍為由剝奪她認字的機會。
正是這層顧慮導致她有些分心，不能全然集中在書本上，使得小長歲教了三遍後白松都差不多念全了，她還停留在倒數第二行。
就像手中握緊的砂礫，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
腦中小長歲嘲笑的模樣和李姑娘失望的眉眼交替出現，她咬了咬嘴唇，垂下頭去。
【手伸出來。】不耐煩的聲音。
小長歲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空中揚了一下，書桌上的戒尺便搖搖晃晃地飄了起來，好似剛學會走路的幼兒，歪歪扭扭地朝著萄紅飛過去。
萄紅沒有辯駁，默默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戒尺停在她手掌上方，忽然一改方才的笨拙，落下來時迅疾而又兇猛，仿佛所有力量都凝聚其上，恨不能將她的掌心砸出個皮開肉綻來。
淚花瞬間就溢了出來，她蒼白著臉扣住自己的手腕，喉嚨裏難以抑制地發出嘶嘶聲。
一旁的白松也跟著驚住了，沒想到小長歲說打就打，眼看著萄紅的掌心顯出一道淤血充斥的紅痕來，心疼道：“小長歲大人，這是不是有些過於嚴苛了？打傷了手，之後可怎麽握筆？”
小長歲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是淡漠的眼睛裏掀起一點譏笑，沖萄紅擡了下下巴：【我太嚴苛了嗎？】
萄紅的額上已經布了一層冷汗，此時她擡眸對上小長歲的視線，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不屑和傲慢。
她是故意的。
萄紅咬著牙，先前那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情緒被一股頂上來的氣沖破，她開口時氣息還有些不穩，目光卻沒再移開：
“這是我分心應得的懲罰。”
【很好。】小長歲卻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抗。
就算是爛泥，被踩上一腳都會發出“噗”的細微聲響，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大概是在亓明憐身邊待得久了一些，她竟也沾染上了她的一些惡習。
最喜看美貌婢女自以為成長覺醒，摳著墻磚的縫隙一點點往上爬，哪怕手指潰爛，哪怕傷痕累累，也總覺得終有一日能見到墻外的天光。
最後“啪”的一聲，是從高處跌落摔成肉泥的聲音，也是希望破碎的聲音。
甚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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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母親的背影，梳成婦人髻的青絲一道一道盤在頭上，用一根白玉簪子牢牢挽住, 身上天藍色的長裙曳地, 描繪出女人綽約的曲線，然而她的肩膀在細微地聳動，她正在掩面垂淚。
明明連面容都未記起, 但萄紅確信母親是在為她落淚。
“阿萄……阿萄……”
游魂一般哀戚的呼喚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萄紅被這聲音催促著跑向前面的背影，步伐越來越快，耳邊那道“是娘沒用, 護不住你啊”混進獵獵風中, 字字啼血, 如泣如訴。
終於，她追趕上婦人, 下意識地伸手拉住對方的衣袖，面上驚喜的笑容還未完全綻放, 下一刻就猛然僵住——
那是她日日夜夜都想逃離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將她囚在房間裏, 每當她生出想逃離的心思時都高高地揚起鞭子, 以一道又一道可怖的紅痕來警告她。
她最怕的就是這妖販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然後一點一點地卷起自己的衣袖, 臉上的笑容也跟著一點一點卷起, 露出暗黃發臭的牙齒和猩紅的舌頭。
四周黑暗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浸沒她的雙腳，折磨著她的神經, 使她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條熟悉的鞭子再次落下來，心裏的恐懼在那一瞬間達到頂峰, 與黑水一同淹沒她，連求救聲都被迫吞入腹中。
萄紅猛地翻身坐起，冷吸一口氣，喉嚨發緊，胸脯劇烈地起伏著，裏衣被汗吸附著緊緊黏在後背，就像夢裏的黑水。
在這陌生的環境裏，她驚魂不定，連尖叫都不敢喊出來，只能在喉嚨裏橫沖直撞，最終重重咽下。
過了好一會，她才慢慢平覆起來，等全身的冷汗幹透，她蜷起雙腿，將頭埋在膝蓋間，抱著自己的模樣驚惶又無助。
太安靜了，連窗外的月光都顯得小心翼翼。
勉強壓下恐懼，不安與寂寥又翻湧上來。
萄紅知道今晚自己睡不著了，幹脆披了件褙子就出了房門，在院中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李姑娘的房門前。
李姑娘回來的那會，她剛剛睡下，聽到響聲便起來為她準備沐浴的熱水，她時刻謹記著自己婢女的職責，然而李姑娘對她笑了下，雖難掩眉眼之間的疲倦，但仍是極溫柔的，告訴她這幾日不用服侍，她只要好好休息即可。
她辜負了李姑娘的期待。
只待一會兒就好。萄紅這般告訴自己，隨即靠著房門蹲了下來，依舊是抱著自己的姿態，側耳聽著門後的動靜。
一顆孤單又忐忑的心漸漸寧靜下來。
她已經從那個地獄般的地方逃出來了，不會被抓回去了，她現在很安全，不僅有新鮮的食物吃，還有上好的膏藥去除象征著悲慘過往的疤痕，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這些全都因為李姑娘。
“小心著涼。”
忽而一道男聲自頭頂輕輕響起。
萄紅這才察覺到有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下意識擡起頭來，目光慌張膽怯，臉上還有未及時擦凈的淚痕。
沒等她看清來人，一雙手臂從她耳側穿過，微微一動，掀起一道細小的氣流，緊接著一件厚實寬敞的鶴氅就落在她孱弱的肩上。
寒意被阻隔，她順著手臂望去，看見一雙被月色襯得清涼明澈的眼睛。
“是你……”她吸了吸鼻子，忙垂頭抹了下臉。
白松體貼地沒有問她大半夜蹲在這裏哭的原因，而是小心地扶起她，說道：“腿酸嗎，我們去院中石桌那邊坐一會吧。”
她沈默地點點頭，起身時仿佛被他的溫度燙了一下，往裏縮了縮，垂眸躲開他的視線。
“我其實跟你一樣，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跟隨在李姑娘身邊的。”白松扯過袖子替她擦拭石凳，動作幹脆，神態認真，嘴上絮絮地說著，“我原先是亓府的下人，做些通報灑掃的雜事，啊對，那時候亓府的主人還是上一任亓家主。”
萄紅坐下後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一抹緋紅爬上白松的耳垂，但月夜下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後來現在的亓家主攻破了雁城，占領了亓府，將我們這些妖仆全都關進了暗牢裏。那地方，怎麽說呢……”白松不想嚇到她，輕描淡寫地就略過了，“又黑又潮濕，我也受了一點苦吧。也不知在暗牢裏待了多久，突然某一天清醒過來時，不僅離開了地牢，身邊還有醫司在盡心盡力地照顧我。”
“是李姑娘救下了你？”雖是疑問，語氣卻是肯定的。
白松點頭道：“是李姑娘救下了我。李姑娘以前在亓府住了二十多年，性子溫和但並不與任何人相熟，哪怕是對著主上——我是說前家主——也是淡淡的，是以我完全沒想過她會註意到我這個卑賤的小妖，還親自向憐大人求情。不僅如此，李姑娘還考慮到我在亓府生存艱難，將我帶在身邊一道離開。”
萄紅安靜地聽著，莫名濕潤了眼眶。
“我不知道李姑娘為什麽獨獨救下了我，我只知道，我們不會被再次拋棄。”白松笑了起來。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用這種方式默默地安慰著她。
她拽了下肩上的鶴氅，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些，像只小小的白團子。
“……你之前說，有春宴在，李姑娘便不會有事。”她垂眸，腳尖撥弄著地上的落葉，“這個春宴是誰啊？”
“春宴啊。”白松發出感嘆，一時沒察覺萄紅瞬間緊繃起來的身子，“她跟我一樣，原本也是亓府的妖仆，後來不知怎麽的被憐大人看中了帶去了蓮城，搖身一變成了憐大人手底下最器重的金刀，聽說就連一些小家族的族長都要巴結她呢。”
白松坦然的性子讓萄紅輕而易舉就聽出他話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與不甘。
“想必是天生適合拿刀的妖吧。”
“是嗎……”萄紅怔怔地說。
那些莫名的情緒全都攪在一起堵在她的胸口開始發酵，她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名字跟李姑娘一樣都讓她難以忽視。
白松看她的反應有些不對勁，還以為她是苦澀於比不過的天資，忙道：“當然除了天資卓越以外，她能爬到那個位置少不得還有堅韌與刻苦，如果你想的話，你不會比她差的！”
也算是聊勝於無的安慰吧。萄紅點點頭，勉強牽起一個笑來：“或許吧。”
原本只是不抱希望的附和，卻沒想到次日他們二人就被叫到李姑娘的面前，聽到對方清越的嗓音如同仙籟纏繞在耳畔：
“想在這混沌城裏安身立命需得有所依靠，或是依附世家，或是自身強大。而大廈也有將傾的一天，終歸不如自己可靠。我便想著讓小長歲教你們認本家字，只有識了字才能認得那些古籍，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兩人立時便呆住了，萄紅甚至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口氣將這溫柔憐愛的話語吹散，只求那份難以置信的驚喜維持地久一些。
李月參含笑望著他們，並不催促。
還是白松率先反應過來，鄭重地朝她一拜，一字一句地說道：“承蒙李姑娘厚愛，白松絕不讓您失望。”
萄紅的耳膜仍舊鼓噪著，她眼中的天地只容得下李姑娘那帶笑的眉眼，脫口而出道：“我也能變成春宴那樣嗎？”
先於李姑娘給出回應的是她肩上那個叫“小長歲”的妖生靈，此時正翹著腳，掌心托著下巴腦袋歪歪地看她，看起來天真無比的姿態，笑容卻令人骨頭縫都冒著冰碴。
“你永遠不會成為第二個春宴。”李姑娘如此說道。
一股燥熱之意剎那間騰上萄紅的臉龐，她閉了閉眼，感到一陣窒息的難堪。
“你是‘萄紅’，不必追隨他人腳步，成為你自己就好。”
她猛地擡頭望去，正正對上李姑娘清潤的目光，那是詩人窮盡文辭也不能描述的眼眸，卻是她存在於每一篇詩文的意動。
“既然你們都願意，那吃過午飯便開始吧。”前世總是慢一步的後果給李月參蒙上了一層陰影，這次她會在變故來臨之前就教會他們自保的手段。
午飯之後，萄紅和白松在書房等了一會，看到那紙片小人動作靈敏地翻上書桌，一下躍上高高壘起的書籍，抱著胸俯視他們。
下一刻，兩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一道冷淡的聲音：【你們做好準備，我可不會像學塾先生那樣很有耐心。】
他們都是沒有資格進學堂的賤民，但這不妨礙他們體會到“沒有耐心的學塾先生”是什麽樣子。
小長歲先是扔給他們一本學堂裏被用來教導初學者的《逸宣大典》，然後一氣不停地將第一段話念了一遍，等他們的視線掃過一遍後便讓他們覆述下來。
通常第一遍都是磕磕絆絆的，或許是藥物的影響，萄紅的記憶力明顯不如白松，念到第二行的時候便念不下去了。
她與書上的字大眼瞪小眼，腦袋裏亂糟糟的，與其說是念不出的焦躁，不如說是對沒達到小長歲要求的畏懼。
她知道小長歲厭惡自己，明明只是小小的妖生靈，卻莫名令她悚然，於是提著一口氣小心翼翼，生怕小長歲借題發揮，以她太過愚鈍為由剝奪她認字的機會。
正是這層顧慮導致她有些分心，不能全然集中在書本上，使得小長歲教了三遍後白松都差不多念全了，她還停留在倒數第二行。
就像手中握緊的砂礫，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
腦中小長歲嘲笑的模樣和李姑娘失望的眉眼交替出現，她咬了咬嘴唇，垂下頭去。
【手伸出來。】不耐煩的聲音。
小長歲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空中揚了一下，書桌上的戒尺便搖搖晃晃地飄了起來，好似剛學會走路的幼兒，歪歪扭扭地朝著萄紅飛過去。
萄紅沒有辯駁，默默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戒尺停在她手掌上方，忽然一改方才的笨拙，落下來時迅疾而又兇猛，仿佛所有力量都凝聚其上，恨不能將她的掌心砸出個皮開肉綻來。
淚花瞬間就溢了出來，她蒼白著臉扣住自己的手腕，喉嚨裏難以抑制地發出嘶嘶聲。
一旁的白松也跟著驚住了，沒想到小長歲說打就打，眼看著萄紅的掌心顯出一道淤血充斥的紅痕來，心疼道：“小長歲大人，這是不是有些過於嚴苛了？打傷了手，之後可怎麽握筆？”
小長歲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是淡漠的眼睛裏掀起一點譏笑，沖萄紅擡了下下巴：【我太嚴苛了嗎？】
萄紅的額上已經布了一層冷汗，此時她擡眸對上小長歲的視線，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不屑和傲慢。
她是故意的。
萄紅咬著牙，先前那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情緒被一股頂上來的氣沖破，她開口時氣息還有些不穩，目光卻沒再移開：
“這是我分心應得的懲罰。”
【很好。】小長歲卻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抗。
就算是爛泥，被踩上一腳都會發出“噗”的細微聲響，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大概是在亓明憐身邊待得久了一些，她竟也沾染上了她的一些惡習。
最喜看美貌婢女自以為成長覺醒，摳著墻磚的縫隙一點點往上爬，哪怕手指潰爛，哪怕傷痕累累，也總覺得終有一日能見到墻外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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