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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混沌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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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混沌城11

月明星稀的晚上, 夜風要比尋常猛烈些,隱隱混雜著哭嚎與尖叫聲,無言地訴說著城池殘酷血腥的一面。

怕擾得李姑娘不得清靜, 小長歲蹦蹦跳跳地來到窗戶前, 將支起的小木棍放下,阻隔外面的聲響。

【我方才看到萄紅的右手腫了起來,是你做的嗎?】李月參手指搭在書脊上, 目光追隨著紙片小人的身影。

小長歲點點頭,模樣乖巧,聲音甜膩:【是我做的呀, 她不專心, 總得長些記性吧。】

她嘆口氣, 到底還是有些心軟:【下次還是輕點吧,塗了藥膏嗎?】

似乎是對她的過度關心有些不滿, 小長歲抗議般“哼”了一聲,跳到她的手臂上, 一晃一晃地朝她的手心走去, 嘟囔道:【白松早就送過去啦, 玄燭不必擔心。】

等小長歲走到她的掌心裏, 轉個身又躺了下來, 她輕笑一聲, 貼心地並攏手指微微彎曲, 讓小長歲倚靠得更加舒服。

【玄燭自從紅闕樓回來後就一直興致不高,那個什麽樓主真的一點消息都不清楚嗎?會不會她是在隱瞞什麽呢?】小長歲瞇了瞇眼睛, 一想起那時驟然失去對玄燭的感應就滿心的不快, 恨不能立刻將那樓主拉出來痛打一頓。

【她有隱瞞的地方,但並不是在這件事上。】李月參垂下眼眸, 陷入思索之中。

事實上,樓主並非是一無所知,相反她將珠閆和李峋所有的過往事無巨細都告訴了她。

在話本子裏,在那千千萬萬的故事裏都能尋到與他們二人相似的影子。

七十多年前李峋來到混沌城,應人邀請前往紅闕樓敘舊。彼時的紅闕樓還沒有現在這般繁榮,但也是城中尋歡作樂的好去處。

自然而然地,他註意到了樓裏那位彈得一手好琵琶的魅妖,她穿著青綠的衣裙端坐一旁,纖纖素手在弦上撩撥著,輕攏慢撚真叫一個游刃有餘,琴聲驚艷,而面上那雙眼睛更加動人心魄。

李月參這雙眼睛便像珠閆,由此可見一雙點星眸能迷倒多少少年郎,李峋也不例外。

他得知了她的名字,先是白日聽曲,從某一日後夜夜宿在紅闕樓,時常有路過的小妖能聽到房中傳來的絮絮低語。

一來二去,樓裏所有人都知道一位顯赫人家的公子看上了珠閆,艷羨有之,嫉恨有之,然嘴上都紛紛向珠閆道著恭喜——那時李峋因著身上牽連的一些瑣事,借用了友人親戚的身份,只有樓主知道他的真名。

後來也是巧,在孟家家主娶親的那一天,李峋向珠閆表明了求娶之意,待她點頭之後,李峋找到樓主銷了珠閆的奴籍,將她帶回了李家。

話本子上的故事通常都寫到這,郎有情,妾有意,連相遇都那麽有詩意,更何況是成婚之後的琴瑟和鳴呢。

於是那四十年的寂寥與等待,那最後一晚的瘋癲與困頓,全都埋藏在歲月塵埃裏,一絲聲響也無。

她記得她向樓主求證,李峋帶著珠閆來銷奴籍的時候,珠閆是什麽樣的神情。

樓主告訴她,那是世間所有女子即將嫁給自己心愛之人的神情,羞澀,期待,仿佛有著對抗一切的勇氣。

與此同時,李月參想到了那個晚上母親推開她撲到房門前的神情,憎怨,癲狂,恨不能生啖李峋的肉。

到底是怎樣的欺騙才能讓她恨極了他呢。

許是這些紛紛擾擾的往事在李月參的思緒裏不斷沈浮,這一晚她睡得並不安穩,再一次夢到了兒時的一些瑣事。

那天是父親的生辰,她給父親準備了一份禮物。

在那之前的生辰日,父親從未到過小輕宅,便是想送禮物也苦於沒有途徑,但這次不同,她認識了李月泓,可以拜托他幫忙送到李府裏去。

禮物是一根碧玉臥龍發簪,簪身潔白瑩潤如霜雪,簪頭則是盤臥的龍首,自連接處漸變成碧色,質地通透,成色極好,在日光的照射下仿佛蒙著一層輝光。

母親知曉她的打算後摸了下她的額頭,笑得比往日還要溫柔,有種說不清的旖旎風情在裏面,剝去了一些陰影,只剩純良的嬌羞。

她跟著笑了下,並沒有解釋。

這份禮物其實是為母親準備的,她與李峋的父女情算不上有多麽深刻,只是想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點母親偏愛的翠色,這樣母親每每想到時都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生辰日當天,她沒有聽母親的話躺在床上休養,而是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墻根下默然等待著,直到一朵粉白的杏花落在她的懷裏,仰頭看到了兄長彎彎的眉眼。

父親收下了。她暗暗松了口氣,眼裏有微風吹起的細膩漣漪。

那時誰也不知道那根簪子上會沾著李月參的血。

疼痛倏忽而至,李月參睜開眼,視線裏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鼻尖仿佛再次聞到了那時濃稠的血腥味,耳邊男人的話語逐漸消弭,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寂靜的房間裏忽然響起一道熟稔的聲音:“李姑娘為何嘆氣?”

李月參一怔,下意識地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能隱約辨認出一點輪廓,遲疑出聲:“……春宴?”

那輪廓似乎晃動了一下,她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氣流——很快她便明白這不是錯覺,因為對方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一手掀開了柔軟的床帳,似乎探下了身子,慢慢靠近了她。

她感受到了與這涼夜不同的溫熱。

雖然動作溫柔,但李月參還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前世她們四年後重逢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姿勢,這樣的……危險。

“春宴,點下燈吧。”她平覆自己的呼吸,不想教她發覺那一絲異樣,“我想看看你。”

對方一滯,似乎是在思索靠近她與被她註視哪個更令人心動,而後一聲輕笑,莫名的悸動被震動的空氣推入她的心間。

下一刻,太陽穴兩側貼上了細膩觸感,對方俯身為她輕揉著穴位,垂落的袖口時不時地擦過她的臉頰和鼻梁,一股清新的木香味在她的鼻尖沈沈浮浮,替代那血腥味,幾近將她溺斃。

“我不在您身邊,都無人替您緩解痛意。”春宴輕聲說著,語調幽然。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被她這樣一圈一圈地揉著,那如針刺般綿綿不絕的痛意真就漸漸消散開來,繾綣困意像深海的水泡慢悠悠地浮了起來,她微微闔上了眼。

竟是難得的輕松。

“春宴……”她喚她的名字。

“嗯?”春宴的聲音倒像是從遙遠的深海傳來。

她想說些什麽,可朦朧睡意讓那些話在腦海裏打著暈暈乎乎的轉,於是她又喚了一次“春宴”,可還是沒想起來要說的話,最終化為霧氣一般的嘆息,陷入了沈睡之中。

“我一直都在,李姑娘。”

按在腦側的手指沿著看不見的暧昧的軌跡觸碰上李月參的眉骨,在眉尖停留片刻,而後從眼瞼上滑過,擦過睫毛的末端,引起令人難耐的顫動,隨後長長久久地點在那兩片柔軟唇瓣之間,像在自己的領地逡巡一般。

只要稍稍用點力,就能撥開抵擋她探入的粉嫩花瓣,觸到裏面的花蕊。

但她一動未動,神情都隱沒在黑暗中。

“您怎麽能這麽殘忍。”她像是愛極又像是恨極,“仗著時日無多,就這般將自己不放在心上,又是以身為餌,又是……拒絕我。”

最後幾個字咬在齒間,緩緩降落在李姑娘的唇縫中。

-

不被病痛和夢魘所侵擾的李月參度過了一個平穩舒適的後半夜,再睜眼時外面已經天光。

許是她難得的晚起,白松和萄紅都沒有來打攪她,整個宅子靜悄悄的,樹葉摩挲帶動光影搖曳。

【玄燭醒啦!看來昨晚睡得很好呀。】小長歲將床帳挽起放在帳鉤上,從空中慢慢飄落到她面前。

【昨晚有人來過這裏嗎?】

問完,李月參先搖頭笑了下,她怎麽會懷疑那不是夢呢,竟思念到生出一絲不切實際的期盼來。

果不其然,小長歲眨了眨眼,湊近了幾分:【沒有,我一直守在玄燭身邊呢。怎麽了?】

李月參起身將窗戶打開,在揮灑下來的日光中閉上眼睛,感受著眼皮上那團暖橘的溫度,輕聲說:“只是做了一個夢,醒來後仍有所留念。”

這是第一次她沒有在腦海裏回應小長歲。

她沒有看到身後的小長歲赤色眼瞳中仿佛暮夜中齊齊綻放萬千煙火,於瞬間將所有陰霾照亮,然而下一刻又全都消散了去。

有些話,李姑娘只會讓“小長歲”聽見,而永不可能與“春宴”說。

即便再思念也要藏之於心,堵之於口,因為怕她誤會,將這份思念扭曲成……愛意。

這一日照舊是風平浪靜,白雍那邊暫時還沒來消息,李月參便帶著左一右二出門再次去了趟紅闕樓,留下小長歲在家中繼續教導兩個小白丁。

紅闕樓外負責招攬引路的樓童還是先前那個,一看到她就揣著笑湊上來,對她說樓主已經下了令,以後她可以隨意到紅闕樓做客,一應銀兩全免,算是與她交個朋友。

也不知道樓主的這份熱情是沖著她背後的亓家還是李家。

李月參沒有推辭,讓樓童找間清靜點的房間,又叫左一右二在門外守著,隨即給了樓童一些碎銀,拜托他找幾個資歷比較老的姑娘來,最好是一百多年前就在這樓裏的。

“好嘞,我辦事,您就放心吧。”樓童捧著銀子眉開眼笑,一時忘了形順口道,“保證姑娘們各個會來事,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李月參怔了下,好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誰知那樓童為彰顯自己手腳麻利,半只腳已經踏出房門,也不知聽清了沒有,背著身揮手道:“您安心等著姑娘們吧!”*

正巧路過的浪主左擁右抱著聽到這句話,下意識朝還沒完全閉合的門縫裏瞥了一眼,只隱約看到白皙如珍珠般的面容一閃而過,不禁有些咋舌。

現今的女人也玩得這麽花的嗎?!

而房間裏等待的李月參第一個反應就是幸好讓小長歲留在了家裏,不然小妖生靈又要委屈巴巴地控訴她“心術不正”了。

念及此,她輕笑一聲,尾音柔和,與房中的荔枝香一起在空中裊裊散散。

約莫一刻鐘後樓童就領著七個姑娘來到她的面前,因不知她具體的喜好和要求,是以七個姑娘顏色各異,妖艷有之,清純有之,奔放有之,但無一例外都在紅闕樓中待了有一百年之久。

樓童似乎頗為滿意自己的辦事效率和成果,彎腰說了一句“姑娘您請便”就退了出去。

房間靜謐一瞬,姑娘們全都看著她,等待她的指示,她沒有急著詢問,而是擡手將一個水滴樣式的法器拋到中間。

明明是質地堅硬的法器,在觸及到地面的那一刻真如水滴一般轉瞬消失,隨即以消失點為中心朝著四周湧起道道漣漪,那漣漪將她們全都囊括其中,溢出的深藍流光鋪滿了每個人驚異的眼底。

“這是——”有人擡頭,發現她們身處在一個深藍空間裏,不由驚呼。

“請放心,這裏是安全的。”李月參平穩的聲音響起,眼眸同話語一般令人心安,“只是想確保接下來我們的聊天不會被其他人偷聽了去。”

她鍛造過不少空間類的法器,但前日樓主施展的那片空間明顯權能要更高一些,可以阻隔靈魂上的連接,令她意外的是她隨口問了一句,樓主便把法器核心結構告知於她,一副對她不設防的模樣。

而現在的這片深藍空間正是由改造的空間法器形成的,同樣擁有著阻隔靈魂連接的權能。

這讓她更加好奇自己一個將死之人的身上到底還有什麽價值值得樓主背後之人如此對待。

而另一邊,正在默寫文章的白松萄紅二人看到坐在書堆上翹著腳的小長歲突然跳了起來,小小的身軀揮舞著三倍長的戒尺,狠狠地拍在桌面上,戒尺與他們的心臟一同顫動。

怒氣沖沖的話語響徹在他們的腦海裏:

【我遲早要拆了那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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