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混沌城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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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混沌城09
“她真的這麽說？”春宴靜靜地盯著等她接過的巾帕, 鴉羽般的眼睫在眼瞼處投下一片弧形陰影，蓋住了她所有翻湧的情緒，可是微啞的嗓音還是暴露一二。
不過兩個照面, 李月泓便看清了這姑娘對月參的心思, 作為風月老手，他自然樂得牽線搭橋湊一對良緣，然而作為月參的兄長, 他寧願她們之間再沒有任何瓜葛。
只是不這麽說，她似乎不會搭理他，他又答應了月參, 豈能言而無信。
“騙你作甚。”李月泓無奈地笑了笑, 桃花眼中漾起多情的漣漪, “當然我也看不得美人受傷，尤其是你這樣的。”
待春宴接過巾帕垂首細細地擦拭手掌後, 李月泓折返到自己的座位上，坦然地對上李月淞的目光, 後者也只是一瞥, 清楚這個弟弟是什麽德行, 旋即就將視線收回去。
從始至終都沒有往春宴那邊看上一眼。
在李月淞的心裏, 再美的女人也不過是披著一張皮的骨頭架子, 只分為有用和沒用, 很顯然亓府金刀還不夠他施舍一個眼神。
無趣的家夥。李月泓嗤笑一聲。
因著這個小插曲, 宴席的後半段李月泓一直在觀察著春宴，發覺某個時刻她浮躁不安的情緒迅速沈靜下來, 像是一片濃厚的樹蔭從她的臉上移開, 碎金般粼粼波光在眼底躍動，原本死氣沈沈的皮相一瞬間就活了過來, 萬種風情信手拈來。
當然，這個時候的他並不知道春宴的轉變是因為遠在千裏之外的妹妹終於從未知空間踏了出來，重新與春宴的魂魄搭上線，他只是樂見美人展顏，興致上來了對著她遙遙舉杯。
而春宴一個多餘的眼風都沒有給他，全副心思都在那頭李姑娘身上。
她聽到小長歲焦急地詢問著，也看到李姑娘有些怔然的神情，搖頭告訴她並未打聽出來什麽，語氣雖平和，挑開上面的遮掩，露出來的卻是失落與疲倦。
小長歲飄到李姑娘的面前，捧住她的臉安慰她，而春宴衣袖下的手指也跟著動了動，仿佛指尖觸到了肌膚的溫熱和細膩，甚至於鼻尖已經聞到了獨屬於那一人的冷香。
你到底在尋找誰？
春宴向來不是個愛鉆牛角尖的人，既然自己所知甚少，不如把精力花在有用的地方——比如向知情人詢問答案。
於是這場宴會結束後，李月泓回到自己的院子，剛一進門就察覺到不對勁，慵懶的身形頓住，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著辨認片刻，擡手揮退了跟從的妖奴，無奈道：“還不出來？”
角落裏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處扭曲一瞬，緊接著一個人影輪廓浮現在暗處，明明是不請自來的客人，那姿態卻沒有半點的局促或緊張，眼神又沈又靜。
“上次見面來去匆匆，都沒能好好跟你說上幾句話。”李月泓一撈下擺，極盡瀟灑地往石桌邊一坐，不知從何處又掏出一壺酒，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笑吟吟道，“今晚沒有人打攪我們，有什麽話盡情地說吧。”
春宴盯了他半晌，從陰影裏一步一步向他走過來，步子利落幹脆，真真跟他後院裏的嬌花們不同。
他仰頭飲著酒，喉結在月色下輕微地滾動，餘光中瞥見她坐了下來，突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李姑娘真名並不是‘李輕棠’吧？”
“噗——”他瞬間被溫酒嗆了一下，不住地咳嗽起來，“咳咳，你在說什麽？”
心裏卻懷疑她已經知道了答案，果不其然又聽到她的下一句：“她跟你一樣，同屬月字輩，名喚‘李月參’。”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念出李姑娘的名字，語氣都較之從前輕柔不少，宛如空中飄飄蕩蕩的一尾羽毛，深怕呼吸重一些就要將之吹走，再難抓握。
“她告訴你的嗎？”李月泓平覆了一下心情，目光裏滿滿的探究，“你跟她到底什麽關系？她連這個都跟你說？”
“李公子覺得呢？”春宴忽而一笑，將眼角眉梢那些陰郁沈黯全都撚去，只剩下毫不作偽的純凈與清澈。
李月泓承認自己的心志在她的美貌下動搖了一瞬，忙閉了閉眼，指尖在石桌上敲擊兩下，再睜眼時又是那副隨性風流模樣，無懈可擊。
“你這開頭便劈下一道雷，聲勢很是浩大啊，看在月參的面子上，我也不好叫你空手而歸。這樣吧，我問一句，你問一句，你想得到我的答案，就得展現你的誠意，如何？”
“可以。”春宴仍舊笑著，萬千華光盡數藏於她的眼眸。
“那我先問了。”李月泓摩挲著袖口上金線繡出的流雲紋，問道，“你是如何得知她的真實名姓的？”
“不小心從信件上看來的，也同李姑娘說了，她並沒有否認。”
“那些信件上都下了封咒的，在她親啟之前，任何人都不可能解開。”李月泓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她竟對你這般不設防，看過的信件沒有燒掉也沒有封上？”
不知是這句話的哪個字取悅了她，她再開口時聲音都輕快一二，笑容也從浮雲落下的虛影變成了枝頭一盞花，“李姑娘身邊之人只有我，又有何掩藏的必要呢？”
他瞥她一眼，還想再問，對方擡了下手，止住了他的動作，微笑道：“該我了，第一個問題，李姑娘的母親是何許人也？”
李月泓的瞳孔輕微地縮了一下。
他實是沒想到她接二連三地往他頭上劈雷，簡直不給他一點緩和的時間。
“李姑娘身上的謎團太多了，我只好抽絲剝繭一條一條地梳理清楚，幸而我在* 有關李姑娘的事上一向很有耐心。”春宴不放過他任何反應，說道，“理到最後我發現，問題都出在李姑娘的母親上。假如她的母親就是李家主的正妻，那她的大妖身份並無異議，排到月字輩也是應當的，這點從你對她的態度上也可以看出來。”
她伸出手指沿著杯口慢慢打著轉，擡起眼簾，一字一句道：“然而世人皆知李家沒有一個叫‘李月參’的大妖，李姑娘也曾說過她前四十多年一直被困在一處偏僻的宅院裏，種種跡象都說明她是不能為人所知的，有人費盡心思要將她藏起來，可一個正妻所生的大妖又有什麽好隱瞞的呢？或者，假如她並非正妻所生，而是寵妾的孩子，那麽不被正妻所容而被迫住在府外，對外宣稱‘李輕棠’也有些道理。”
“然而李家主偏偏又給了她‘月參’二字，這種欲蓋彌彰想要遮掩什麽的做法才是最引人懷疑的。就好像是……對不起她，想要彌補她些什麽。一個寵妾，何至於李家主罔顧宗法人倫，執意做出這些自相矛盾的事情。真要那麽深情，又怎麽會困住她們四十年，最後還讓李姑娘再不能踏足故土？”
話音落下，靜謐的院中一時只有風與葉親密相撫的暧昧簌簌聲，直到一聲輕笑讓李月泓回過神來。
“李公子是不能回答，還是不願回答？”春宴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起身為他斟了杯酒，輕微搖晃的清液倒映出她眼底不屑遮掩的寒芒。
李月泓恍然，他的回答其實不重要，他的反應才是真正的答案。
“如今我才有些明白，她為何獨獨對你這般上心。”他認命般嘆口氣，拂去了落在衣袍上的枯葉，“她的母親名叫珠閆，是混沌城出身的一個魅妖，父親將她們母女倆安置在城中偏僻的院子裏，估計也是覺得我母親不會容許他納魅妖吧，無關情愛，只是扯不下這個臉面。”
真話亦或是半真半假，春宴並未繼續追問，而是做了個“請”的姿勢，道：“該李公子了。”
李月泓盯著她，問：“誰告訴你月參不能再踏足故土的？”
她笑道：“有些東西越是想藏住，越是暴露得更快。李姑娘曾說你有心做摘花之人，將其妥善安置在匣中，那對自己的妹妹又怎會是例外，無非是有心無力罷了。能讓李家三公子瞻前顧後以至於只能暗中保護的，除了李峋還有誰呢？”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她在說到“有心無力”四個字時頗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像是被什麽莫名戳中了痛腳。
“聰慧到這個地步，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在我李家安插了什麽眼線。”他無奈道。
“李公子說笑了。”春宴牢牢將話題的走向把控在自己的手中，帶笑的眉眼忽而淩厲起來，射出的視線釘在他的面上，“我的問題是，李姑娘因何事被李峋逐出李家？”
他把玩著酒壺，夜風吹起他束發的玉帶，翩然似月下謫仙，“你可能不信，但事實就是如此——連我也不知其中緣由。那天晚上珠閆突然發起瘋來，狀若惡鬼，將父親派去照看的婢女都嚇得心生夢魘。次日父親就將月參逐出李家，並下令她永不得踏入李家的地界，不可與李家的人有任何接觸。而在外人面前，父親還捏造了母女倆一同死亡的假象。”
春宴微瞇了下眼睛，指肚無意識地摩挲著裙面上的金線，忽而道：“你覺得李峋為什麽這麽做？”
這是她第二次直呼李家家主的名諱，李月泓卻並未就此敲打她，而是順著話回道：“厭惡？”
“李公子不必拿話哄我，你明明心知肚明。”她漫不經心地撩起眼簾，“李峋此舉並非厭惡，而是‘保護’。說句難聽的話，現在的你都還沒能完全扳倒李月淞，何況二十年前的你。既然本事沒大到遮天的地步，你背地裏對李姑娘的處處照顧又如何瞞得過李峋，可這二十多年來你的行動都未受阻，說明李峋是默許這件事的。”
李月泓打斷她，好奇道：“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被阻止過？”
“李公子看起來並非是狂妄自大不知死活之人，若是觸到李峋的逆鱗被警告一番，恐怕早就停止暗地裏的保護了。這樣看來，你不僅僅是為了李姑娘的安危著想，還存著幾分試探你父親真實心思的意圖吧。”
“春宴啊春宴，我院中的美人被你這麽一襯倒顯得黯淡無光。”李月泓撫掌大笑，眼裏的讚賞快要滿溢出來，“還是亓明憐有眼光，把你提拔成亓府最尊貴的金刀，我和亓明烽跟她一比還是小家子氣了一些。”
他們限於出身和所見，對女人有種天然的偏見。
“不錯，我確實在試探父親。”李月泓徹底把話攤開來，“了解內情的人都以為月參是受到那魅妖母親的牽連，而我卻不這麽認為。父親對她的種種限制，與其說是剝奪她的身份，倒不如說是將她與李家隔絕開，讓她消失在李家人的視線裏。”
兩人對視，春宴沈聲道：“李家內部有人會對李姑娘產生威脅。”
已是後半夜，徐徐吹拂的夜風都似乎裹上了一層寒霜，貼在他們的肌膚上，化入他們的骨肉中。
“那麽，最後一個問題。”
春宴把酒杯推到他的面前，這個晚上一滴未沾，眼神沈冷，刺得人心頭發慌，“你現在看清楚李姑娘所處的境地有多麽危險了嗎？”
咚。
陡然間僵硬的手指握不住早已涼透的酒杯，耳邊響起一聲酒杯與泥土相撞的沈悶聲響。
是他太自以為是了。
早就該想到的。
亓明烽這人手段不算多麽正派，這點在他們這種爭奪家主之位的大妖眼中算不得什麽缺點，然而這種特質放在男女之事上就有著牽扯不清的麻煩。
亓家家主苦追一來歷不明又妖力微薄的女人不是什麽值得大肆宣揚的事，然而“亓家主有個捧在心尖上的白月光”卻是世人皆知——亓明烽竟打算以外界施壓，讓李月參不得不回應他的心意。
亓明烽不了解李月參便罷了，他可是對自己妹妹的品性一清二楚，亓明烽這陰暗的算盤定然落空。
然而這也意味著，“李姑娘”這號人藏不住了。
“我們能想到的事，身為旋渦中心的李姑娘又怎會不知所以。”春宴感受著體內越來越肆虐的寒意，眸光輕微發著顫，“她一早就看出了亓明烽的心思，但她聽之任之，李公子猜到了其中原因嗎？”
比酒杯落地更沈悶的聲響回蕩在李月泓的腦海中。
他猜到了。
他與她都猜到了。
“李姑娘在等那未知的危險主動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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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兩個照面, 李月泓便看清了這姑娘對月參的心思, 作為風月老手，他自然樂得牽線搭橋湊一對良緣，然而作為月參的兄長, 他寧願她們之間再沒有任何瓜葛。
只是不這麽說，她似乎不會搭理他，他又答應了月參, 豈能言而無信。
“騙你作甚。”李月泓無奈地笑了笑, 桃花眼中漾起多情的漣漪, “當然我也看不得美人受傷，尤其是你這樣的。”
待春宴接過巾帕垂首細細地擦拭手掌後, 李月泓折返到自己的座位上，坦然地對上李月淞的目光, 後者也只是一瞥, 清楚這個弟弟是什麽德行, 旋即就將視線收回去。
從始至終都沒有往春宴那邊看上一眼。
在李月淞的心裏, 再美的女人也不過是披著一張皮的骨頭架子, 只分為有用和沒用, 很顯然亓府金刀還不夠他施舍一個眼神。
無趣的家夥。李月泓嗤笑一聲。
因著這個小插曲, 宴席的後半段李月泓一直在觀察著春宴，發覺某個時刻她浮躁不安的情緒迅速沈靜下來, 像是一片濃厚的樹蔭從她的臉上移開, 碎金般粼粼波光在眼底躍動，原本死氣沈沈的皮相一瞬間就活了過來, 萬種風情信手拈來。
當然，這個時候的他並不知道春宴的轉變是因為遠在千裏之外的妹妹終於從未知空間踏了出來，重新與春宴的魂魄搭上線，他只是樂見美人展顏，興致上來了對著她遙遙舉杯。
而春宴一個多餘的眼風都沒有給他，全副心思都在那頭李姑娘身上。
她聽到小長歲焦急地詢問著，也看到李姑娘有些怔然的神情，搖頭告訴她並未打聽出來什麽，語氣雖平和，挑開上面的遮掩，露出來的卻是失落與疲倦。
小長歲飄到李姑娘的面前，捧住她的臉安慰她，而春宴衣袖下的手指也跟著動了動，仿佛指尖觸到了肌膚的溫熱和細膩，甚至於鼻尖已經聞到了獨屬於那一人的冷香。
你到底在尋找誰？
春宴向來不是個愛鉆牛角尖的人，既然自己所知甚少，不如把精力花在有用的地方——比如向知情人詢問答案。
於是這場宴會結束後，李月泓回到自己的院子，剛一進門就察覺到不對勁，慵懶的身形頓住，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著辨認片刻，擡手揮退了跟從的妖奴，無奈道：“還不出來？”
角落裏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處扭曲一瞬，緊接著一個人影輪廓浮現在暗處，明明是不請自來的客人，那姿態卻沒有半點的局促或緊張，眼神又沈又靜。
“上次見面來去匆匆，都沒能好好跟你說上幾句話。”李月泓一撈下擺，極盡瀟灑地往石桌邊一坐，不知從何處又掏出一壺酒，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笑吟吟道，“今晚沒有人打攪我們，有什麽話盡情地說吧。”
春宴盯了他半晌，從陰影裏一步一步向他走過來，步子利落幹脆，真真跟他後院裏的嬌花們不同。
他仰頭飲著酒，喉結在月色下輕微地滾動，餘光中瞥見她坐了下來，突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李姑娘真名並不是‘李輕棠’吧？”
“噗——”他瞬間被溫酒嗆了一下，不住地咳嗽起來，“咳咳，你在說什麽？”
心裏卻懷疑她已經知道了答案，果不其然又聽到她的下一句：“她跟你一樣，同屬月字輩，名喚‘李月參’。”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念出李姑娘的名字，語氣都較之從前輕柔不少，宛如空中飄飄蕩蕩的一尾羽毛，深怕呼吸重一些就要將之吹走，再難抓握。
“她告訴你的嗎？”李月泓平覆了一下心情，目光裏滿滿的探究，“你跟她到底什麽關系？她連這個都跟你說？”
“李公子覺得呢？”春宴忽而一笑，將眼角眉梢那些陰郁沈黯全都撚去，只剩下毫不作偽的純凈與清澈。
李月泓承認自己的心志在她的美貌下動搖了一瞬，忙閉了閉眼，指尖在石桌上敲擊兩下，再睜眼時又是那副隨性風流模樣，無懈可擊。
“你這開頭便劈下一道雷，聲勢很是浩大啊，看在月參的面子上，我也不好叫你空手而歸。這樣吧，我問一句，你問一句，你想得到我的答案，就得展現你的誠意，如何？”
“可以。”春宴仍舊笑著，萬千華光盡數藏於她的眼眸。
“那我先問了。”李月泓摩挲著袖口上金線繡出的流雲紋，問道，“你是如何得知她的真實名姓的？”
“不小心從信件上看來的，也同李姑娘說了，她並沒有否認。”
“那些信件上都下了封咒的，在她親啟之前，任何人都不可能解開。”李月泓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她竟對你這般不設防，看過的信件沒有燒掉也沒有封上？”
不知是這句話的哪個字取悅了她，她再開口時聲音都輕快一二，笑容也從浮雲落下的虛影變成了枝頭一盞花，“李姑娘身邊之人只有我，又有何掩藏的必要呢？”
他瞥她一眼，還想再問，對方擡了下手，止住了他的動作，微笑道：“該我了，第一個問題，李姑娘的母親是何許人也？”
李月泓的瞳孔輕微地縮了一下。
他實是沒想到她接二連三地往他頭上劈雷，簡直不給他一點緩和的時間。
“李姑娘身上的謎團太多了，我只好抽絲剝繭一條一條地梳理清楚，幸而我在* 有關李姑娘的事上一向很有耐心。”春宴不放過他任何反應，說道，“理到最後我發現，問題都出在李姑娘的母親上。假如她的母親就是李家主的正妻，那她的大妖身份並無異議，排到月字輩也是應當的，這點從你對她的態度上也可以看出來。”
她伸出手指沿著杯口慢慢打著轉，擡起眼簾，一字一句道：“然而世人皆知李家沒有一個叫‘李月參’的大妖，李姑娘也曾說過她前四十多年一直被困在一處偏僻的宅院裏，種種跡象都說明她是不能為人所知的，有人費盡心思要將她藏起來，可一個正妻所生的大妖又有什麽好隱瞞的呢？或者，假如她並非正妻所生，而是寵妾的孩子，那麽不被正妻所容而被迫住在府外，對外宣稱‘李輕棠’也有些道理。”
“然而李家主偏偏又給了她‘月參’二字，這種欲蓋彌彰想要遮掩什麽的做法才是最引人懷疑的。就好像是……對不起她，想要彌補她些什麽。一個寵妾，何至於李家主罔顧宗法人倫，執意做出這些自相矛盾的事情。真要那麽深情，又怎麽會困住她們四十年，最後還讓李姑娘再不能踏足故土？”
話音落下，靜謐的院中一時只有風與葉親密相撫的暧昧簌簌聲，直到一聲輕笑讓李月泓回過神來。
“李公子是不能回答，還是不願回答？”春宴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起身為他斟了杯酒，輕微搖晃的清液倒映出她眼底不屑遮掩的寒芒。
李月泓恍然，他的回答其實不重要，他的反應才是真正的答案。
“如今我才有些明白，她為何獨獨對你這般上心。”他認命般嘆口氣，拂去了落在衣袍上的枯葉，“她的母親名叫珠閆，是混沌城出身的一個魅妖，父親將她們母女倆安置在城中偏僻的院子裏，估計也是覺得我母親不會容許他納魅妖吧，無關情愛，只是扯不下這個臉面。”
真話亦或是半真半假，春宴並未繼續追問，而是做了個“請”的姿勢，道：“該李公子了。”
李月泓盯著她，問：“誰告訴你月參不能再踏足故土的？”
她笑道：“有些東西越是想藏住，越是暴露得更快。李姑娘曾說你有心做摘花之人，將其妥善安置在匣中，那對自己的妹妹又怎會是例外，無非是有心無力罷了。能讓李家三公子瞻前顧後以至於只能暗中保護的，除了李峋還有誰呢？”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她在說到“有心無力”四個字時頗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像是被什麽莫名戳中了痛腳。
“聰慧到這個地步，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在我李家安插了什麽眼線。”他無奈道。
“李公子說笑了。”春宴牢牢將話題的走向把控在自己的手中，帶笑的眉眼忽而淩厲起來，射出的視線釘在他的面上，“我的問題是，李姑娘因何事被李峋逐出李家？”
他把玩著酒壺，夜風吹起他束發的玉帶，翩然似月下謫仙，“你可能不信，但事實就是如此——連我也不知其中緣由。那天晚上珠閆突然發起瘋來，狀若惡鬼，將父親派去照看的婢女都嚇得心生夢魘。次日父親就將月參逐出李家，並下令她永不得踏入李家的地界，不可與李家的人有任何接觸。而在外人面前，父親還捏造了母女倆一同死亡的假象。”
春宴微瞇了下眼睛，指肚無意識地摩挲著裙面上的金線，忽而道：“你覺得李峋為什麽這麽做？”
這是她第二次直呼李家家主的名諱，李月泓卻並未就此敲打她，而是順著話回道：“厭惡？”
“李公子不必拿話哄我，你明明心知肚明。”她漫不經心地撩起眼簾，“李峋此舉並非厭惡，而是‘保護’。說句難聽的話，現在的你都還沒能完全扳倒李月淞，何況二十年前的你。既然本事沒大到遮天的地步，你背地裏對李姑娘的處處照顧又如何瞞得過李峋，可這二十多年來你的行動都未受阻，說明李峋是默許這件事的。”
李月泓打斷她，好奇道：“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被阻止過？”
“李公子看起來並非是狂妄自大不知死活之人，若是觸到李峋的逆鱗被警告一番，恐怕早就停止暗地裏的保護了。這樣看來，你不僅僅是為了李姑娘的安危著想，還存著幾分試探你父親真實心思的意圖吧。”
“春宴啊春宴，我院中的美人被你這麽一襯倒顯得黯淡無光。”李月泓撫掌大笑，眼裏的讚賞快要滿溢出來，“還是亓明憐有眼光，把你提拔成亓府最尊貴的金刀，我和亓明烽跟她一比還是小家子氣了一些。”
他們限於出身和所見，對女人有種天然的偏見。
“不錯，我確實在試探父親。”李月泓徹底把話攤開來，“了解內情的人都以為月參是受到那魅妖母親的牽連，而我卻不這麽認為。父親對她的種種限制，與其說是剝奪她的身份，倒不如說是將她與李家隔絕開，讓她消失在李家人的視線裏。”
兩人對視，春宴沈聲道：“李家內部有人會對李姑娘產生威脅。”
已是後半夜，徐徐吹拂的夜風都似乎裹上了一層寒霜，貼在他們的肌膚上，化入他們的骨肉中。
“那麽，最後一個問題。”
春宴把酒杯推到他的面前，這個晚上一滴未沾，眼神沈冷，刺得人心頭發慌，“你現在看清楚李姑娘所處的境地有多麽危險了嗎？”
咚。
陡然間僵硬的手指握不住早已涼透的酒杯，耳邊響起一聲酒杯與泥土相撞的沈悶聲響。
是他太自以為是了。
早就該想到的。
亓明烽這人手段不算多麽正派，這點在他們這種爭奪家主之位的大妖眼中算不得什麽缺點，然而這種特質放在男女之事上就有著牽扯不清的麻煩。
亓家家主苦追一來歷不明又妖力微薄的女人不是什麽值得大肆宣揚的事，然而“亓家主有個捧在心尖上的白月光”卻是世人皆知——亓明烽竟打算以外界施壓，讓李月參不得不回應他的心意。
亓明烽不了解李月參便罷了，他可是對自己妹妹的品性一清二楚，亓明烽這陰暗的算盤定然落空。
然而這也意味著，“李姑娘”這號人藏不住了。
“我們能想到的事，身為旋渦中心的李姑娘又怎會不知所以。”春宴感受著體內越來越肆虐的寒意，眸光輕微發著顫，“她一早就看出了亓明烽的心思，但她聽之任之，李公子猜到了其中原因嗎？”
比酒杯落地更沈悶的聲響回蕩在李月泓的腦海中。
他猜到了。
他與她都猜到了。
“李姑娘在等那未知的危險主動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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