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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混沌城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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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混沌城08

李月參從白府出來後, 並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宅院,而是在街邊隨意吃了點小食,又順著人流朝一個方向走去, 任由這夜間的煙火氣沾染上她的眉梢和衣袖。

小長歲早早地從她衣袖中鉆出來, 坐在她肩膀上晃著小腿,好奇地問道:【玄燭這是要去哪呀?】

她從一盞燈籠下走過,搖曳的燭火在她面容上閃爍, 擡起眼睫,定定地註視著不遠處那璀璨明亮如萬千煙火一同綻放的樓閣,念出了牌匾上的那三個字:“紅闕樓。”

這名字小長歲當然記得, 只是還不太明白為何玄燭對它如此在意——直到她們順著洶湧的人群來到紅闕樓前, 看到門口來來往往衣著華貴一派浪子行徑的公子哥們, 小長歲呆住了。

【玄燭你變壞了!你怎麽能去青樓!!】小長歲氣得直接蹦了起來錘著她的臉頰,只是那力道像是在按摩, 語氣又急又委屈,【你有一個我還不夠嗎?你還想去找誰啊?你要是進了這青樓裏, 你看誰我就把誰的眼珠挖出來, 你碰誰我就把對方那塊地方切下來讓他吃下去!】

紙片小人用孩童稚嫩嬌軟的嗓音說著血淋淋的威脅, 換了旁人早就為這份袒露的惡意不寒而栗了, 而李月參卻是因著對她的寵溺, 只把這番話當做是孩童的氣話, 解釋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需得進去打聽一個人的消息,那個人對我很重要, 這裏大概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與她有關的地方了。】

誰知這番解釋不僅沒能澆滅小長歲的妒火, 反而在上面灑了一把油,直接劇烈翻騰起來。

【是誰啊!】

這時在門口負責招待客人的樓童瞧見了李月參, 見她微仰著頭一錯不錯地盯著那牌匾看,本著寧錯抓不放過的原則,立刻跑到她面前,弓著身子笑嘻嘻地問道:“姑娘可要來我們紅闕樓瞧一瞧?樓裏什麽樣的都有,不怕您要求高,就怕您不盡興。”

說著還朝旁邊努了努嘴,李月參望過去,竟發現也有不少女子混在這些公子哥中邁進樓中,也有幾分風流模樣。

難怪這紅闕樓生意紅火,葷素不忌,男女不限,自然各有各的樂趣。

李月參收回目光,面上不見一點被誤會的羞意和扭捏,說道:“你們樓主在嗎,我想向她打聽些消息。”

“原來是來做生意的呀。”樓童恍然,瞧著她這一身清冷氣質也不像是來尋歡作樂的,便點點頭,又問道,“請問姑娘可有做保之人?”

紅闕樓的樓主自然不是誰都有資格見到的,需得有個中間人願意做保,將她引薦到對方面前,才能得到與樓主面談片刻的機會。

那被當作眼線的傀儡刀妖還在她的身後,她的一言一行想必也遲早會傳入亓明憐的耳中,她便是暫借一下亓家主的名頭,也沒什麽大礙,只是這個念頭才將將冒出,口中已搶先一步說了句什麽。

樓童聽罷露出“竟然是她”的表情,羨慕道:“春宴大人之名,如雷貫耳啊。小的雖沒有親眼見過她的神采,但也從大街小巷中聽了一耳朵的故事,實在是仰慕得很吶。”

這卻是在李月參意料之外的回答,她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春宴在混沌城很有名麽?”

“可不是。”樓童見美人養眼,脾氣又好,自然樂意多說幾句,“英雄救美,狐妖書生,雖早就落了俗套,可大家夥都愛看,為啥?還不是因為女子想英雄,男子愛狐妖麽?都是俗人,當然愛聽俗事,俗事之中又以小人物一步一步爬到那權力頂峰最為人津津樂道。”

小長歲與有榮焉似的在腦海裏哼哼唧唧,她眼中沁了點笑意,也不著急去見那樓主,專註地聽樓童絮絮叨叨地說著:“春宴大人本是雁城亓府的一個小小婢女,機緣巧合之下被現在的亓家主看中帶回了蓮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從婢女搖身一變成了人人畏懼的金刀。您也知道我們這混沌城是強者為尊,對那天生免疫火息的大妖沒啥好說的,投胎好嘛,眼紅也沒辦法,然而春宴不同,她本與我們是一道的,都是卑賤的小妖,可她最終成了亓家主最鋒利的刀,這等英姿自然人人向往。”

想起那張永遠帶笑的明艷至極的臉,李月參說道:“她確實是我見過的最為堅韌之人,連苦難都要敬畏於她。”

“看得出來您與她有著很深的交情。”樓童笑著將她和左一往紅闕樓裏引,又道,“只是小的看出來不算,還得是上頭認下您這位做保人。”

李月參跟在他的身後,感受著樓裏與樓外不同的喧囂與風情,忽而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我曾聽說你們的城主大人原先也不過是名刀妖,如今既坐上了這個位置,按理應該是比春宴更令你們向往,只是似乎並不如此?”

“城主大人麽……”

李月參沒有錯過他腳步停滯的一瞬,雖看不見他的臉,但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那份微妙來:“或許是春宴大人遠在千裏之外,加之艷絕全城,我們這些人其實更多的是隔紗觀花。然而城主大人不同……沒有人不怕他,沒有人想成為他。”

這倒是奇了,強者為尊的城池,竟然沒人想成為他?

“為何?”

樓童搖了搖頭,皺著眉頭說:“具體的小人其實不太清楚,其中內情您還是不知道為好,據說知曉真相的已經死了大半,剩下那幾個終日裏瘋瘋癲癲,晚景淒慘。”

看來城主府也是一攤渾水,不過水清水濁沒什麽太大區別,不如說,水濁才好攪動起來露出裏面的腌臜之物。

話至此處,樓童不願多說,她也沒再問,跟著他一路穿過大大小小的庭院,明明問心無愧,卻想起方才小長歲的委屈控訴,莫名肅了面容,目不斜視,只盯著眼前一處地方,一派清心寡欲的模樣倒像是小尼姑誤入勾欄。

樓童帶她進了一個頗為風雅的房間,與她印象裏的青樓不同,這裏墻上掛著名人字畫,門口斜面擺著梅蘭竹菊四君子屏風,桌上玉瓶還插著粉白嬌嫩的花兒,散發著並不膩人的幽香。

“您是做生意的,哪能跟其他客人混為一談。”樓童彎下身子,退到門口恭敬地說,“請姑娘和這位大人在此稍等片刻,之後會有人過來確認您的做保人,確認無誤後自會將您引到樓主面前。”

“麻煩你了。”她說道。

等樓童離開後,她環顧一圈,對房間裏布置的陣法了然於心,難怪外間的嘈雜傳不進一星半點,原來是這陣法的緣故。

明確對方暫時沒有隱藏在暗處的惡意後,李月參放下心來,在腦海裏與小長歲聊著天,詢問她在白府的庫房裏找到的一些線索。

小長歲雖然惱她來這不幹不凈的地方,但也不會在關鍵問題上鬧脾氣,當即就把在庫房翻出來的東西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她。

那庫房雖然不是什麽機密重地,但也放置了不少歸類的冊子,其中就包括白府的人員往來,白家主和幾個手握權柄之人的名下產業。這些擺在明面上的東西乍一看清清白白,實則深挖下去能摸出不少可疑的地方來。

這也是為何小長歲在那裏待得久的緣故,在龐雜的書冊中找出有用的信息並將其記住是很費心力的一件事。

【做得很好,小長歲。】李月參指尖輕輕地拂過小長歲的臉頰,微微笑了笑。

這番親昵的姿態讓小長歲舒服地瞇起了眼睛,渾然忘了自己上一刻還在委屈兮兮地控訴玄燭跑到青樓裏。

真是好哄的妖生靈吶。

【對啦玄燭,那個樓童不是說會有人來確認你的做保人嗎,是怎麽個確認法啊?】小長歲抱著她的手指,仰面望著她,赤金的雙眼一眨一眨的。

這些細節不是能從官報上獲知的,雖然李月參心裏有些猜測,此時也無法篤定,她的遲疑落在小長歲眼中誤以為是在擔憂,於是信誓旦旦地說:【不管如何,玄燭都不用擔心,誰也不能懷疑你與她之間的關系,別說為你做保,就是為你屠盡所有人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這話已經有些偏執的端倪了,李月參心裏倏而泛起一絲熟悉的感覺,蹙了蹙眉尖,問道:【小長歲怎麽知道她心中所想呢,還是不要亂說為好。】

然而她沒有再聽到小長歲的回答,因為一道嫵媚嬌懶的聲音驀地從屏風後響起,僅憑話語裏的笑意就讓人心神蕩漾:

【讓李姑娘久等了。】

李月參下意識地望過去,就在她擡眸的那一瞬間,她忽然發覺周圍的景象都好似蒙著一層雨後空山的霧氣,怎麽看都看不真切,唯有那扇四君子屏風清清楚楚地立在她面前,隔絕著她與說話之人的視線。

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陷進了對方所設的空間之中,她第一反應是垂眸看向小長歲,心下也在呼喚著她,然而目光所及之處沒有半點人影,腦海裏也是寂靜無聲。

【請李姑娘放心,無論是你還是那妖生靈都無性命之虞,我只是暫時地將你與外界隔開——畢竟李姑娘找我打探消息這種事當然是越少人聽到越好。】

那樓主自然而然地把左一刨除出去,看來是看出了他的傀儡之身。

李月參放在桌面上供小長歲抱著的手慢慢收回袖中,目光平靜淡然地凝視著屏風,說道:“樓主似乎認識我?不然何以未查明我的做保人就親自來見我。”

“只是久仰大名,今日幸得一見而已。”樓主打著機鋒,笑吟吟地說。

“看來樓主早些時候便打探過我的消息,只是不知是在我進城之時,還是要更早之前。”隔著屏風讓李月參難以從對方的神情中發覺端倪,但她仍是從容地說,“我不過一浮萍之人,無根無莖,又長久地困於一處,想來身上的因果牽連不多才是。然而樓主卻早早地就註意到我,甚至還特意將我與外界隔開,體貼至此,使我不忍懷疑樓主別有用心,只好將這份猜忌放在樓主背後之人的身上了。”

話音落下,她敏銳地察覺到屏風後的呼吸聲凝滯一瞬,於是心下了然,原本的猜測也就成了定論。

都說混沌城孟白兩家勢力龐大,又有城主壓制平衡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可她親眼見到紅闕樓的繁華,明白他們不可能放著這麽大塊肥肉不吞進肚中,不然像這種人多口雜的煙花之地,他們不會放任一個無依無靠的樓主把控著消息傳遞的渠道,是以這樓主背後一定倚靠著一方勢力,只是不知是孟家,白家,還是城主府。

她只是試探性地一詐,果然便詐出了自己想得到的信息。

樓主背後不僅有人,還一早就關註了她,並在她尋上門來時二話不說就讓樓主與她見面,這份姿態太過急切了些,就好像擺好了佳肴,就等著看她何時落座。

“不愧是李姑娘,我一時不察竟著了你的道。”樓主也沒有被看破的慌張,隨意地拍了拍手,說道,“不過李姑娘今日來應該不是為了查出我背後之人吧?”

她默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向你打聽一個小妖的消息。”

“誰?”

“珠閆,紅闕樓曾經的魅妖,約莫七十多年前被李家家主李峋帶走,不知樓主可知這其中的故事?”

-

月城,李府宴席上。

廳裏四處掛著燈,燈火在夜風中不住地搖曳,明明暗暗的光在每個人的臉上閃過,忽而映出他們眼底的各色情緒,忽而又即刻隱去,只留下一張張微笑的面孔,和一雙雙握著酒杯的手。

觥籌交錯間,無人註意到亓明憐身旁那近幾個月嶄露鋒芒無人可敵的刀妖眼中的陰霾越來越重——或許並不是註意不到,只是大多懾於她毫不收斂的威壓,不敢向她那邊瞧上一眼。

“怎麽了?”亓明憐剛剛與李家大公子李月淞說完話,回頭便瞥見春宴的神情,不由低聲問道。

而春宴眉眼低沈,好似烏雲匯聚,不多時便要潑下三天三夜也下不完的暴雨。

小長歲是她的一魂兩魄,又吸收了李姑娘的血認了主,如今她卻找不到李姑娘,怎麽呼喚她都得不到回應!

這驟然失去的聯系讓她的血管都凝固凍結起來,本就一直懸在空中的心一下被緊緊地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萬分,她擡起眼睫,視野中的一切都鋪上了一層晦暗的血色,每張臉都是如此令人生厭。

哢嚓。

旁邊的小妖聽到這沈悶的聲音莫名被嚇得一激靈,看過去發現那位春大人緊握的五指一點一點地松開,露出裏面已經碎裂成塊的酒杯,和順著指縫緩慢滑落的殷紅的血液。

好似雪地裏一路綻放的紅梅,白得濃厚,紅得刺眼,有種攝人心魄的妖異的美。

“小心點,別沾上我的裙子。”亓明憐自然也瞧見這幕,只是淡淡說了這麽一句,便繼續與首座的李月淞交談。

春宴置若罔聞,任由那鮮血從指縫堆積到底端,再從掌心墜落到桌面上。

就在這時,周圍本就詭譎壓抑的氣氛忽而一變,像是凝固滯澀的泥潭被什麽攪動起來,本能先於意識而動,春宴猛地回神,擡起頭來,視線裏冷不丁就闖入一方幹凈的巾帕。

幾根線條優美的手指落在上面,像枝上落下的雪。

是李月泓。

他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來到她的面前,遞給她巾帕,在眾人探究揣測的目光中,施了咒術,吐出的話語只有他們二人能夠聽到:

“擦擦吧,小妹拜托過我,如果你來到李家地界,要我照拂一二。你如今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她會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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