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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混沌城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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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混沌城05

【發什麽呆, 戲還沒演完?】

那個聲音再次如鬼魅一般在萄紅的腦海裏晃悠,只是這次不似先前的兇狠尖利,而是低沈下去, 透著一股明晃晃的諷刺嘲笑。

她惶惶擡頭, 無神的目光掃了一圈後最終落在了李姑娘肩膀上正翹著腿的紙片小人身上,發現她的面上正掛著一抹譏笑,而眼睛裏全是冰冷的怒意, 隱隱有種癲狂之態。

是她!

萄紅即使再* 笨,此刻也明白她礙到了這個紙片小人的眼,對方不想讓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地黏住李姑娘不放, 可她沒有了過去的記憶, 也沒什麽能糊口的本領, 若是放任這張臉在混沌城這樣一個弱肉強食的地方四處晃蕩,只怕剛出虎穴沒幾天就又掉進了狼窩裏。

她根本沒有自保之力, 除非把這張臉毀了,不然她沒有靠山永遠會處在群狼環飼的危險境地。

這是她唯一能夠生存下去的機會了。

“李姑娘的恩情我此生不忘, 結草銜環也定會報答您。”萄紅突然跪了下去, 柔軟的額頭狠狠地朝地上磕了幾下, 嗓音還帶著哭腔, “只是求您別趕走我, 我被他們餵了藥, 早就忘了以前的事, 離開了這裏根本無處可去,無家可歸。我、我手腳還算勤快, 您有什麽臟活累活都可以扔給我來幹的!”

她不敢擡頭看對方的神色, 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嗅到了一股灰塵腐敗的氣味, 已分不清是否來自她的身上。

“我不是想賴在您的身上貪圖您的庇佑,等我想起從前的事我自會離開的,只是這段時間……這段時間求您讓我留下來,不要趕我走……”

說到最後已泣不成聲。

從小長歲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低垂的腦袋和弓起的脊背,身板是那樣單薄,一顫一顫的好似輕而易舉就會被風吹折腰肢。

一個容貌艷麗且無家可歸的姑娘跪在地上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多麽似曾相識的場景。

這個賤.人用著同她相似的臉,擺出一副弱者搖尾乞憐的卑微模樣,就好像把她也從那萬人之上的寶座上拽了下來,拽進那片她曾拼了命想爬出去的泥潭中,還無辜地告訴她,她們這些賤奴的命生來就不屬於自己。

只是,萄紅要比她幸運些,遇到的是李姑娘。

而這份不自知的幸運讓她的怨恨更深了一層。

“我何時說過要趕你走?”從頭頂飄下來李姑娘的聲音,有一絲困惑,還有誰都沒發覺出來的冷意。

萄紅的反應太激烈了,她明明知道很早的時候李月參就托人把她從妖販手裏買下來,如今雙方見了面,她應該安心才對,卻一反常態地跪在地上磕頭求李月參留下她,怎麽看都不對勁。

【你很討厭她嗎?】李月參直接在腦中詢問小長歲。

小長歲感受到了這其中細微的差別,又是憤怒李月參對萄紅過分的在意,又是害怕她因此心生不滿,兩種情緒瘋狂地交織在一起,在她的心裏迅速鼓脹起來,最後竟在唇邊溢出一聲冷笑,回答道:

【我不應該討厭她嗎?玄燭這麽聰慧,難道看不出她滿口謊言嗎?她說她每天遭受折磨,可是身上的全是舊傷,就手臂上露出來的那條鞭痕,最起碼是兩個月以前的,真當我們這麽好糊弄嗎?我要是她,為了讓自己的說辭更可信一些,隨便往身上劃幾刀都比掉眼淚來得有效。】

話裏的譏諷輕蔑已經要漫出來了,字裏行間都在表達著她看不起萄紅。

【既是說謊,從她所求為何就能看出她的目的。她是被放置在你身邊的一個眼線,替她背後的主子監視你。這樣,你還要留她嗎?】

小長歲真的動了氣時,已經不再喊她“玄燭”了。

她感到有些頭疼。

掩下她跟萄紅的交集本意是為了不讓有心人察覺端倪,沒想到小長歲會因此對萄紅心生懷疑和厭惡。

小長歲只是一個妖生靈,是用來逗趣解悶的,沒有人會在乎妖生靈的看法和心情——除了她。

【左一右二也是亓明憐的耳目,我並不介意身邊多一個。而且白松到底是男子,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做。若是我再陷入昏迷需要人照料,女子總歸更方便些。你的擔心不無道理,只是你就算趕走了她,也保不準會有第二個‘萄紅’。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時日一長,總能順藤摸瓜找出她背後的主子。】

腦海裏許久都沒有聲音。

已經被白松扶起來的萄紅垂著頭,局促地等待著她的安排。

而她在等待小長歲的回答。

【好。既然玄燭執意如此,我不再攔著你。我會時時刻刻盯著她,不會讓她有任何可乘之機。】小長歲的語氣很古怪,有種過分的平靜。

這誤會是越來越大了。李月參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暫時穩定了小長歲後對萄紅說道:“你暫時做我的婢女吧,等你想起自己的家在哪,我自會放你離開。”

“謝……謝謝李姑娘。”萄紅哽咽了一聲,脊背深深地彎了下去。

一旁的白松撓了撓頭,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裏滿是純澈的笑意。

李月參救了人之後沒有第一時間回宅院裏,而是帶著萄紅進了一家醫館,讓醫司徹徹底底地檢查一遍她身上的傷痕。

哪怕萄紅的傷多麽觸目驚心,也沒有激起醫司半分的同情和憐憫。她在這混沌城待了這麽久,什麽樣的悲慘事沒有見過,心若是太柔軟的話,先瘋的一定是自己。

對苦難麻木是最好的自保手段。

“雖然有點棘手,但治是能治好的。”醫司打量了一下對面一行人的穿著服飾,聳了聳肩道,“只是提前說一下,能完全不留疤痕的藥膏很貴,比你們想象的還要貴——當然它本身不值這個價,但我一看就知道你們是新來的,首先要習慣的就是被黑心商人宰。”

白松被她一通話說懵了,下意識道:“你不是醫者嗎,怎麽成了商人?”

“哦我就喜歡你這種天真的孩子。”醫司擡起眼皮不鹹不淡地說,“聽好了,混沌城裏只有隨意踐踏生命的小妖和努力不被踐踏的小妖,我當然是後者,所以我當醫司不是為了救死扶傷,是因為這在混沌城裏擁有最多的生意。”

白松愕然,而李月參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耐心等她說完後溫和道:“那就麻煩你了,用最好的藥膏,這孩子受了很多苦,不該再留下這些痕跡。”

萄紅怔了怔,眼淚又開始聚集,她忙抹了去,怕自己哭得太多惹李姑娘厭倦。

“放心吧,雖然我人品不行,但我能力還不錯。”醫司說了一句,拉著萄紅進到了內室。

李月參的視線追隨著她們,等到看不見時,眼神開始放空,焦點落在了一個遙遠的,她再也不能達到的地方。

前世的春宴,身上的傷痕密密麻麻,多到數不清。那時她是手握大權的杜家金刀,按理說是有足夠的金錢買到去除傷疤的藥膏的,可她每一處都留了下來,赤.身.裸.體地站在李月參的面前,笑容刺痛了她的心。

為什麽要留下來呢?是為了牢記自己受到的傷害嗎?

【玄燭在想什麽?】小長歲總覺得這一刻的李姑娘離自己很遠,有些慌張地問道。

她回過神來,垂下眼睫說:【想到了一個令人心疼的姑娘。】

沒想到小長歲並沒有追問這個姑娘是誰,而是定定地望著她,仰著臉問:【心疼的人裏,有你嗎?】

她說:【大概,我是最心疼的那個。】

小長歲微笑起來:【那就好。】

她們在醫館裏等了大概一個時辰,那醫司和萄紅才從內室出來,不得不說萄紅的臉色要比先前紅潤多了,有些傷痛帶來的別扭動作也消失不見,看來那醫司黑心歸黑心,話倒是實誠。

“這些藥膏每日沐浴後塗遍全身,一開始會有些疼還有些癢,你忍著點,千萬別把它擦掉,大概過幾天後就好了。”

白松替萄紅問道:“過幾天就不疼也不癢了嗎?”

“不是。”醫司掀起唇角,好似聊到了什麽開心的事,“過幾天她就習慣了。”

白松:“……”

一行人離開醫館前,李月參忽然回過身,問了一句:“請問姑娘名姓?”

醫司打了個哈欠,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章吉,不過他們都叫我‘十二吉’,因為我收的費用要比其他地方貴十二倍。”

李月參卻笑了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等她們離開了醫館,身影徹底瞧不見時,章吉忽然擡起眼睫,漆黑如墨的雙眸裏滿是若有所思:“怎麽感覺有點眼熟……我在哪裏見過她嗎?”

另一邊李月參等人回到住宅後,萄紅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自告奮勇要給她們做菜,還沒等李月參開口,小姑娘就撈起袖子吭哧吭哧地跑進了東廚,透過支開的窗戶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我去幫她吧。”白松得到李月參的首肯後也一頭紮進了東廚。

左一右二沒有其他的指令,便在院中練起了刀。

李月參回到書房,翻出了幾本先前讓白松買回來的書,大致看了眼裏面的內容,這舉動引起了小長歲的好奇:【玄燭這是在幹嘛呢?】

【我想找個時間教他們認認字。】李月參拿起筆在上面做了些批註,【他們還是得有自保之力,無論是習得咒術還是鉆研陣法,總得先認得本家字才行。】

【不行!!!】小長歲瞬間尖叫起來,跳到書頁上,整個身體都撲上去抱住她的筆桿,發起了脾氣,【玄燭身子還沒養好,怎麽能為這點小事神勞形瘁!更何況之後還有混沌城的麻煩事需要去解決,我可不想再看到玄燭咳血到昏迷了!你心疼心疼自己呀!】

【我的身體我清楚,不會有什麽大礙的。】李月參笑了笑,伸手想將她輕輕地拉起來放到一旁。

她抱得更緊了,就像是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塊木頭似的,再開口卻沒有表示反對,而是灼灼地盯著李月參,說:【我來教他們吧,我繼承了春宴一部分的記憶,也認得本家字,沒有問題的,玄燭就別再為此耗費精力了。】

李月參沈吟片刻,想著讓小長歲與他們多接觸接觸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都說日久見人心,或許時日久了她便能打消對萄紅白松的一些偏見了。

【也好,那就辛苦小長歲了。】她摸了摸小長歲的腦袋,對方立刻瞇起了那雙金色眼睫赤紅眸子,一副很享受的模樣。

東廚裏萄紅和白松還不知道書房二人達成了共識,此時他們一個淘米,一個剁肉,因彼此還不熟而無人出聲,靜謐的氛圍如小河流淌在他們之中。

白松視線雖落在起起落落的刀刃上,但實則心思早就放在身後那沈默的姑娘身上,聽著背後細碎的動靜,感受出她新到陌生環境的局促和小心翼翼,有心想說點什麽打破這沈寂,可平日裏嘴皮還算利索的他這次一反常態地緊張起來,深怕說錯了什麽戳到萄紅的痛處,不由為自己的笨拙懊惱起來。

片刻的走神讓菜刀劈到他的指甲上,他立刻回過神輕輕嘶了一聲,正巧聽到一道細細的柔軟的聲音問道:“李姑娘……李姑娘是怎樣的人呢?”

白松手上動作頓了頓,隨即答道:“李姑娘心地善良,為人溫和,這些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只是李姑娘身子不大好,需得每日喝藥,也不喜旁人離得太近,所以第一眼看她總覺得她像天上搖搖欲墜的月亮,月亮不就是光芒柔和但觸不可及嘛。”

“搖搖欲墜的月亮嗎……”萄紅不知在想些什麽,無意識地重覆著他的話。

白松覺得這是個互相了解的好機會,鼓起勇氣時耳垂又紅了起來:“你可以安心地跟我們住在這裏,我——”

就在此時,兩人都聽到院子外頭傳來的重重的敲門聲,像砸在人心臟上的鼓點,因無人應聲而越發得密集起來,咚咚咚,莫名惹人心慌。

左一面無表情地打開門,垂下視線,涼涼地看著門外三個不速之客。

敲門的刀妖後退幾步,一左一右瞬間就顯示出中間那人的尊貴地位來,那人長著一張方臉,眼睛卻是又細又長,時不時透點諂媚的精光來,鼻尖一顆痣,唇角自然上揚,還未開口,便把那入骨的奸詐狡猾展現得淋漓盡致。

“小的陳廣烈,在白家當差。我家大人幾天前偶然一見你們主子驚為天人,為姑娘氣質所折服,這才派小的來請姑娘到府中一敘。”

陳廣烈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擺明了來意,模樣雖謙卑,可話裏話外都透著股狗仗人勢的輕蔑和不屑。

見左一毫無反應,高大的身板仍舊擋在門前,陳廣烈還以為對方不識好歹,直起脊背故意咳嗽一聲,身後兩名刀妖立刻化出鋒利的武器對準了左一。

他哼笑兩聲,擡起下巴,終於不再裝模作樣,徹底撕下了偽善的皮,揚起聲調怪聲怪氣地喊道:

“姑娘,我們都這麽有誠意了,還不打算出來親自迎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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