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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混沌城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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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混沌城04

很多事情, 萄紅都記不太清了,只有零星幾點畫面還散落在腦海的角落裏,等待她拼盡全力地去抓取。

她知道, 這是因為那妖販子給她餵了二十幾日的藥湯, 專門擾人心智,亂人神魂的,她一度懷疑要是再餵下去, 可能就不只是失去記憶這般簡單了。

那段日子萄紅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被無聲洶湧的潮水一點一點浸沒身體的絕望感,她試過各種方法自救逃跑,可無一例外都被抓了回來——這時她的美貌就成了一把狠狠刺向自己的利劍, 四面八方都是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一般來說, 從拐到手到賣出去, 中間不會超過三日,她被困了那麽久, 很大原因是他們想待價而沽,定要尋個出手最大方的富貴公子賣出去, 狠狠地賺上一筆。

有一日, 她終於趁著他們不註意摸來了一把匕首, 當她顫顫巍巍地將刀刃對準被鐵鏈鎖住的腳腕時, 那殷紅的恐懼像血液一樣奔騰在她的體內, 於是她發覺自己沒有敢斷尾求生的膽魄與狠心, 這讓她更加絕望。

後來, 丟失的匕首自然是被他們察覺到了,他們帶著滿身的戾氣沖進了關押她的房間, 她握著唯一的利器, 閉上眼睛,朝自己的臉上劃了下去。

這是迫不得已的辦法, 就算她捅死了其中一個,依然逃不出去,而且還會激怒其他人,給自己帶來更嚴重的後果,只有把臉劃爛,他們沒有了一直扣著她的理由,說不定還會早早地把她賣掉,她就可以找尋新的出逃機會了。

萄紅這樣告訴自己,是因為不得不,而不是膽怯。

電光火石間,其中一人隨手抄起了什麽東西砸在了她的手腕上,那匕首就輕飄飄地從她的掌心脫落,帶著她最後的希望摔落在了地上。

她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連一把小小的匕首都拿不穩。

這件事當然讓她多挨了一頓打,可大概是開始麻木了,她竟然覺得鉆心的痛楚比起希望從掌心溜走也不過如此。

然而,命運倒是喜歡在她掙紮狼狽最終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給了她一個轉機,簡直就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有三個人出了妖販子難以拒絕的價格買下了她,隨後將她安置在一處寂靜的小院子裏,也不跟她多話,只下了命令不許她離開院子,其他隨意,一日三餐自有人送到她面前。

萄紅被這一連串的舉動弄懵了,從一開始的心如死灰慢慢轉變為小心試探,她並未在這三個人的身上感受到不懷好意,可也實在不知他們把她買下來卻又基本對她不聞不問是為什麽。

只有一次他們透露出,真正救下她的人還沒來,讓她且耐心等著。

他們用了“救”這個字。

會是什麽人呢,她認識嗎?應該是認識的吧,不然都沒見過何以花大價錢救下她這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呢?

她有心想多問幾句,他們在背後之人的問題上卻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一個字都不往外吐。

性命無虞時,大把大把的時間就會用來想很多從前沒精力想的事情,日覆一日的等待雖然沒了那種深切的絕望,但漸漸升起了名為“忐忑”和“焦灼”的情緒。

那背後之人萬一是個花天酒地,視女人為玩物,有些特殊癖好的浪蕩公子哥呢?

就在萄紅胡思亂想之際,他們突然把她叫過去,三張臉是如出一轍的嚴肅,她那一直在隱隱發酵的情緒在他們淩厲的目光中陡然攀升到頂端,只差一點點就要炸開來。

他們說:“救下你的人已經到了混沌城,我們本想直接把你送到她身邊的,但她並不想讓任何人意識到你們之間的這層關系,換句話說,你不能暴露她認識你並從妖販手裏買下你這件事,聽明白了嗎?”

她訥訥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抽緊。

“她性格溫柔和善,對待向她求助的人一般都會施以援手,所以我們打算換個方法把你送過去——待會你使勁往外跑,做出一副拼了命才逃出來的模樣,裝得像一點,然後撲到她腳下,懇求她救你,記住,一定要表現得非常驚慌恐懼,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在演戲。”

她依舊對“溫柔和善”產生懷疑,只是她沒有質疑的資格,依照他們的指令假裝從院子裏翻墻逃了出去,為了顯得更逼真一點,也可能是特意壓下的惶恐再次翻騰上來,她失腳從墻上摔了下去,咬著牙忍著痛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外面的日光燦爛到幾乎要灼瞎她的眼睛,沐浴在這片久違的金光中,她只感到遍體生寒。

明明是演戲,她卻在路人冷漠的神情和躲避的姿態中再次體會到了當初走投無路的絕望,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如果她不能抓住,只怕下場生不如死。

淚水很快充斥她的眼眶,鼻尖酸澀,她任由這些水痕在面上肆意地流淌,就在那一刻,她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衣裙的女子站在不遠處,沒有像其他人那般匆匆地避開,而是沈靜地望過來,眸光似撲扇著翅膀的蝴蝶停留在她的身上。

那一刻,萄紅忽然明白,為什麽他們說,你見到她就知道她是怎樣的人了,她一定會救你。

沒有任何遲疑地,她撲到那姑娘的面前,以極度卑微的姿態懇求她。

她聽到姑娘溫柔又堅定地說:“我會救你。”

同時,腦海裏憑空出現的聲音尖叫著讓她滾。

她頓時被嚇住,眼神慌亂地掃了一圈四周,正當她驚疑不定時,一雙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一塊幹幹凈凈的帕子遞向她,對方牽起一個輕柔的笑來,凝視著她說:“別害怕,告訴我發生什麽事情了?”

正想開口,腦海裏那個陌生的聲音陰森森地威脅道:【你若是敢借此賴在玄燭身邊,我一定會把你剝皮抽筋剁碎了扔去餵狗。】

話中的陰狠讓萄紅毫不懷疑她會這麽做。

然而面前這位叫“玄燭”的姑娘仍是一臉關切地等她回答,好像並不知她此刻受到的威脅。

就在此時,裝模作樣追趕她的那三個人終於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趕到了她們的面前,領頭的那個一把拽住萄紅的手臂,作勢就要利落地甩她一巴掌,聽其烈烈風聲,毫不懷疑這巴掌落下來能把她整個人摜在地上。

千鈞一發之際,一只肌肉發達青筋凸起的手臂從斜刺裏橫過來,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腕,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一把閃著寒芒的刀頃刻間架在了脖子上。

這位“玄燭”姑娘身邊那兩個刀妖輕而易舉地就挾制住了他們。

為首的那個再也沒有先前沈穩如山的氣質,像是突然間被換了芯子,整個人畏縮又無賴,明明腿肚子都在打顫,卻還梗著脖子往外噴氣:“你們……你們這是要幹嘛!我跟你們說,我背後的人你們可惹不起!這賤.人是我們公子的婢女,做錯了事怕挨罰逃出來的,你們若是不想卷進麻煩事,趕緊放開我!”

跟著他一塊跑過來的另兩人懾於刀妖的威力也不敢輕舉妄動,只眼斜嘴歪地擺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

要不是跟這些人相處過一段時日,連萄紅都快要被他們給糊弄過去了。

“是這樣的嗎?”李月參偏過頭問萄紅,語氣溫和。

萄紅反應過來現在不是看戲的時候,抹掉淚花,眼眶紅紅地說:“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是被妖販子拐到這裏拿來賣的,他們的主子買下了我,可是……他們主子是個變態,每天只會變著法子折磨我……我實在受不了了……再不逃走的話我一定會死在他手裏的!”

這也是之前他們教她的說法,萬幸她沒有忘記。

任誰都不會懷疑一個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美貌柔弱姑娘,何況對面那三人漲紅了臉破口大罵,一看就是被說中了惱羞成怒。

想要把他們撂倒是很簡單的事,但這會帶來新的麻煩,李月參面沈如水:“她既向我求助,我怎麽也不能忍心眼睜睜看她回到那龍潭虎穴。”

隨後,她靠近了那人,在對方的耳邊說了些什麽。

萄紅不知怎地莫名緊張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李月參,也是這個時候她才註意到對方肩膀上還坐著一個……紙片人?

那紙片人似乎是活的,感受到她的視線,慢騰騰地扭過身子投出居高臨下的一瞥,緊接著又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連背影都透著輕蔑。

“不用擔心,姑娘心善,說了救你就一定會辦到的。”忽然有道男聲輕輕地在她耳邊響起。

白松承接著她的目光,一時有些緊張起來,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胸有成竹的樣子讓她感覺安心:“我叫白松,你呢,你叫什麽?”

“萄紅。”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發覺他沒有“玄燭”姑娘那般從容不迫的氣場,也沒有那兩位刀妖的威懾力,他似乎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妖。

跟她一樣。

“萄紅姑娘。”白松小聲地喚道,垂下眼睫,耳廓紅了一片。

她沒有聽見,轉頭又緊張地盯著李月參那邊。

過了一會,為首的那人臉色自陰轉晴,眼中時不時地還射出貪婪的光,那點子憤慨早就被扔到九霄雲外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絲懷疑急需確定:“你說真的?”

“自然,我就住在這城裏,若是騙你,盡管叫了人打上門來便是。”李月參淡淡笑了笑。

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交易,李月參給了他們一個錢袋,看那沈甸甸的重量應該還不少,他們猴急地把錢袋塞進懷裏,最後瞥了眼萄紅,又轉身勾肩搭背地回去了。

“我跟他們說好了,無論是他們還是背後的主子都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了,且放寬心。”李月參看向這個前世裏同樣遭受不公的小婢女,心底輕輕嘆息,希望這一世一切都還來得及。

“謝謝……謝謝玄姑娘。”萄紅感覺一直以來盤繞在面門的黑氣終於消散,塵埃落定之後有種劫後餘生的松快感,一時沒忍住又開始掉金豆子。

“玄姑娘?”李月參怔了怔,道,“我姓李,李輕棠。”

“啊,李姑娘……”萄紅拘謹地扯了扯衣擺。

【小長歲,是你告訴她的嗎?你跟她說了些什麽?】

小長歲知道瞞不住了,幹脆轉移焦點:【是我說的啦。我說過要保護好玄燭,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別有用心的人。雖然看起來她是走投無路下求到你的面前,但怎麽看都像是一開始就以你為目標,在你面前裝模作樣呢。】

論偽裝,沒有人比她更加擅長,小賤人那點演技在她的面前不值一提。

知道小長歲誤會了,但李月參沒有打算解釋。解釋就必然要說明她為何對這個毫無交集的小妖如此在意,而前世太過不堪——無論是對春宴還是萄紅。

所以,前世之事最好永遠地封埋在她的記憶深處,與她一同沈眠。

有些苦楚只有她記得就好了,這一世只願她們能有一方自在天地,不受拘束,恣意快活。

【不必擔心,她並非是什麽別有用心之輩。】李月參靜靜看著胡亂抹著眼淚的萄紅和一旁有些手足無措的白松,不由莞爾一笑,【我看人很少有錯的時候,她只是一個可憐的小姑娘罷了。】

李月參的笑容刺痛小長歲的眼睛,在意識到這笑容並不是給她的時候,小長歲出離地憤怒了,這腔怒火無處發洩,幾乎快要把她逼瘋了。

她的本體若是在這,只怕手裏的刀已經捅進萄紅的心臟了。

她顫抖著紙片身子,眼尾慢慢染上一片殷紅,好似濃稠的血潑在了她的雙眸之上。

李姑娘,您連我的卑劣都看不透,我又怎麽敢放心讓這個來歷不明的人留在您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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