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混沌城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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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混沌城01
“李姑娘為何要去混沌城呢？”
白松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他們一行人已行駛了半個月，遠遠地便瞧見那漆黑的城墻矗立在廣闊的大地之上，宛如巍峨高山, 越來越靠近時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李月參捧著書, 目光靜靜地落在那簪花小字上，還未答話，一道聲音就從腦海裏嬌嬌軟軟地響起：【玄燭小心些, 外面可是有兩個亓明憐的耳目呢。】
說這話時，小長歲就坐在她的肩頭，雙手托腮, 紙片小腳懸空晃來晃去, 乖乖巧巧的煞是可愛。
李月參牽了牽唇角, 只是短暫的笑意，小長歲卻因為這只有她能窺見一二的風情而激動地雙手抱胸, 直接打起滾來，一不小心就從肩頭滑落下去, 半空中飄了一會, 如蝴蝶一般停在了李姑娘握著書脊的手指上。
“只是在亓府待得久了, 想到處走走罷了。”話是回給白松的, 眼睛卻是看向那不老實的妖生靈。
與小長歲相處這些日子, 李月參已將她的性子摸了個七七八八。
活潑, 跳脫, 喋喋不休，愛憎分明, 又有一些孩童的執拗和天真爛漫。
大約是滴血認主的原因, 小長歲毫不遮掩地表達著對她的喜愛，與此同時也毫不避諱對白松的厭惡, 或者說，小長歲討厭一切奪走她目光的東西，而這份討厭也會被直白地表露出來，就比如此刻紙片小人就正掛在紙頁上蕩來蕩去，雜耍一般，迫切地要將她的目光從書卷中奪回來。
這種無傷大雅的小鬧騰，不僅不會消耗她的耐心，反而總是得逞，奪回她的註意力後，小長歲便更加賣力地在書上蹦來蹦去，像是要證明自己比這卷書更值得她的青睞。
“好可愛的妖生靈。”
當然，蹦蹦跳跳的不止能吸引李月參的目光，還有某白姓小妖。
白松往前挪了半步，探過身子來看向書頁上使盡渾身解數逗人發笑的紙片小人，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這還是小的頭一回見到妖生靈，都似這般活潑有趣嗎？”
誰知，他話音剛落，紙片小人就像被定住似的一動不動，面上原本輕快的神情也在一瞬間切換成了惱怒，小小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麽，他聽不見，只能納悶地撓撓頭，卻沒註意到對面的李姑娘擡袖掩了下唇。
【我又不是跳給你看的！你算什麽東西！呸！只有玄燭才能誇我可愛！不許看了不許看了！】
然而在觸到白松茫然不解的目光後，小長歲意識到他聽不見，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添幾分憋屈，渾身氣到發顫，紙片簌簌地抖動著。
【好啦，小長歲不生氣。】李月參安撫地摸了下她的頭，又用指尖蹭了蹭她的臉頰。
依托於小長歲的身份和模樣，她對李月參過分的獨占欲並沒有引起懷疑，反而因太過直白而顯得像幼童吵鬧著要得到所有糖果一樣。
連愛恨都是如此稚嫩，李月參並未放在心上。
【好吧，既然玄燭說不生氣，那我就不生氣了，以後我只跳給玄燭看。】
好在小長歲雖然鬧騰，但是也很好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即就卸了八分的怒氣，伸出手臂環抱住她的手指，在腦海裏哼哼唧唧：【這世上沒有比小長歲更乖的了，所以玄燭一定不能丟下小長歲。】
——患得患失這一點倒與春宴一般無二。
李月參點了點她的紙片腦袋，雖沒有再說些什麽，但她摻著溫柔笑意的眼睛已經做出了承諾。
她們之間的親昵互動落在白松眼裏自然是引起一些好奇的念頭的，但他深知自己的身份，現在無論是“李姑娘”還是“春大人”都不是他一個小小妖仆能過問的，於是將目光收了回來，挺直脊背，表現出一副隨時聽召的積極模樣。
“白松，你有想過自己以後的出路嗎？”李月參看了他一眼，覺得應該早些提醒他，便用尋常語氣聊著天般說道，“我帶你離開雁城是為救你，但你也知道跟著我並非長久之計，這條路總歸是你自己走的。”
出路嗎？
白松清秀的面容上寫滿了迷惘和困惑，還有一絲沒能給出答案的無措和愧疚，他垂下眼，似乎是怯於觸碰她探尋的目光，手指緊張兮兮地攪在一起。
“小的、小的沒想過那麽遠的事情……從前在亓府的時候，過一日算一日，若是哪天沒挨上罵便是得了恩賜一般欣喜，也沒想著能往上爬，小的笨，只能做些傳話跑腿之類的雜活。後來亓府易主，小的還以為這條賤命就折在暗牢裏了，能被李姑娘救出來已是燒了高香的事，其餘不敢想。”
白松與春宴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性子，後者不肯認命，深陷泥淖也要奮力掙紮，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直至自己踩著所有的枯骨睥睨眾生。
而前者就像是居無定所的浮萍，只能在惶惶度日中祈禱不會被水浪打翻，把災難來臨前的每一日都當作是上天饋贈。
李月參凝視著他，在他身上看到了萬千妖仆的影子，但深究根本，還是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面對苦難，白松有種坦然接受並苦中作樂的灑脫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從某種方面來說這是一種不得不為之的自我欺騙。
“如果可以想呢？”李月參神色平靜地說，“你想成為第二個‘春大人’嗎？”
白松的瞳孔有一瞬的收縮，但他沒有震驚糾結許久，而是苦笑著說：“李姑娘說笑了，小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既沒有春宴那般的聰慧和膽魄，也沒有她那樣磅礴的妖力，若是渴求自己配不上的東西，恐怕下場也不會很好。”
善良，清醒，雖然隨波逐流但始終保持本心，這些就是李月參記住他並將他救下的原因了。
“無須與春宴比，她本就是萬裏挑一的天資，又兼之非常人能比的毅力和堅韌，若是個個都與她比，倒是個個都顯得平庸不堪了。”
李月參的本意是安撫他話語裏的羨慕和沮喪，餘光卻瞥見那紙片小人捂著嘴樂得直發抖的模樣，一時有些好笑，暗暗地推了推她，讓她安靜些。
白松沒註意到她們之間的小插曲，認真地點點頭，說：“李姑娘說得是。”
“至於以後的路，也不急於現在就定下，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可以跟在我身邊慢慢想。”她溫聲說。
“是。”白松好似第一次聽到這些寬慰勸解的話，埋下頭的瞬間眼角有淚光閃過。
正在這時，馬車輕輕地晃了下，布簾外傳來左一呆板的聲音：“李姑娘，混沌城到了。”
這對左一右二估計是亓明憐用秘法造出來的刀妖，似乎沒有自我思想，只會一板一眼地完成指令，妖力中上，對付一些平頭百姓綽綽有餘了。
至於混沌城裏盤根錯節的孟家人和白家人，自然不在亓明憐的考量之內，她又不是李月參的母親，沒有處處護著她的義務，她既然有膽量從大妖的羽翼下離開，就應該預料到自己將會遇到何種危險。
亓明憐從來看不起沒本事的人，這從她對兄長的蔑視就可見一斑。
“啊，我們到了。”白松替李月參掀開竹簾，身子則微微後撤，讓出簾外一小部分的天地來。
李月參望過去，映入眼簾的是巍峨的高墻城門，與雁城不同，處處透著一股子肅殺沈重的味道，好像踏進城門的人不在裏面扒下一層皮削去一截骨是出不來的。
命如草芥，不外如是。
李月參一行人混在人群裏徐徐地往前走著，快到城門口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這動靜還不小，呼喊聲由遠及近，回蕩在每個人的耳畔：
“眾人回避！眾人回避！”
於是人群如被分開的水流，往兩邊推來倒去，擠擠攘攘，李月參坐的是馬車，本就不如行人反應迅速，牽繩的刀妖又是個木呆呆的傀儡，這就導致從城裏飛奔而來的身影幾乎都快到跟前了，他們都沒能及時避開。
“李姑娘小心！”白松立即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危險，可恨自己百無一用，唯一能動的就是這張沒用的嘴。
李月參的反應比他們快的不是一星半點，早在人群發生騷動的時候就掐破了凝珠，將裏面儲藏的妖力灌入法器之中，等到那騎著馬的人沖將過來時將法器從簾子處拋了出去。
正巧這時那人也狠狠地拉住韁繩，馬蹄高高揚起——隨後，在眾人的屏息註目下，馬蹄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了，像是被抽走了那一片的時間，而那人因為慣性則從馬背上翻了出去，卻沒有似預料到的那樣狼狽摔倒，而是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目光似銳利的箭射向從馬蹄下僥幸逃脫的馬車。
即便是隔著簾子，李月參也能感覺出這人身上滾滾而來的威壓。
她並沒有被嚇住，而是掀開了竹簾，平靜地與他對視。
人群重新騷動起來，卻又不知為何——或許她是知道的，但她並不在意。
面前的男人壓迫感十足，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從容是獨屬於上位者的，但他似鷹隼般犀利的眼神則與上位者如出一轍的傲氣不同，充滿著沈靜的探究。
他盯著李月參，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要把它剖開，從裏到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她自第一眼就再明白不過，他與那些靠著出身混日子的妖不同，他是個硬茬。
“抱歉，讓你摔下馬。”在壓力重重的對視中，她先開了口，眉目平和，讓人感受到她的真切，卻也清楚她不是迫於威壓而低下頭顱。
男人仍舊直直地盯著她，嗓音如他目光一般低沈厚重：“是我該說抱歉，請問姑娘名姓？”
後半句轉折得太突然，饒是李月參也不禁怔了一下，但在他的眼裏，她沒有找到那熟悉的意動或是渴求，他眼裏什麽也沒有，漆黑一片，是天底下最深的漩渦。
“李輕棠。”她淡淡回道。
“李姑娘，再會。”男人留下這句話，最後看了她一眼，重新翻身上馬，很快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他憑什麽再會！他算哪根蔥！啊啊啊我要把他眼珠子挖了！他一直盯著你看！登徒子！】
小長歲尖細叫聲在腦海裏此起彼伏，頭一回顯得有些吵鬧，但李月參這次沒有耐心地安撫她，而是微微蹙著眉心，放下竹簾後就一直垂眸凝思，玉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輕點著案面。
小長歲嚷嚷了半天發現無人回應，有些委屈，扒拉住李月參的衣袖，吭哧吭哧往上爬到了她的肩膀上。
見她仍舊一無所知的模樣，小長歲抿了抿唇，幹脆拽住她耳邊的一縷青絲，在白松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像蕩秋千一樣準確無誤地蕩到了她挺直的鼻梁上，隨後張開雙臂，撲到她的眼前。
【玄燭！玄燭！】
她又開始喊起來，細聲細氣的，貓爪撓心一般。
李月參終於回過神來，發現視野裏一片雪白，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幾乎要掃過紙片小人的臉頰，引起小長歲莫名的悸動。
【怎麽了？】她輕輕捏住小人的一角，將之放在了掌心。
【玄燭為了一個臭男人登徒子不理我，玄燭不理我！】
一開始還有些委屈，後來覺得自己的委屈很有道理，竟摻了一兩分的控訴。
小長歲一邊嚷嚷著，一邊在她的手心上掐腰瞪眼，看起來很是不忿。
用著這張見過的臉，擺出這樣生動的表情，仿佛真的是春宴在委屈地質問她，將所有的心思攤到面上，一覽無餘。
【並非你想得那樣。】她沈吟片刻，還是告訴了小長歲，【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總覺得……】
【覺得什麽？】小長歲扒住她的指尖，仰頭焦急地詢問。
李月參細細琢磨了一下心裏那份怪異的感覺，饒是玲瓏心也難以準確描述出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帶著絲歉意說道：【沒什麽，可能是我多想了。】
這種回答當然不能讓小長歲滿意，她似乎還想問什麽，前進的馬車再次停了下來，這次倒不是什麽意外，而是準備進城了。
白松掀開簾子跳了下去，李月參在車廂裏聽到他向守城小妖和聲和氣地詢問：“請問一下，剛剛騎馬飛奔而去的那位大人是什麽身份，我們不小心沖撞了他，心裏還有些惶惶不安呢。”
守城小妖自然將方才的動靜收入眼底，此刻頗有些幸災樂禍，吐著氣說道：“那你們是該心慌，那位可是我們混沌城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呢。”
白松語氣也沈了幾分，小心翼翼地接話：“是孟家的還是白家的——”在路上李月參簡短地告訴了他混沌城的情況，畢竟要在城裏生活一段時日，不能什麽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守城小妖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是城主大人，臣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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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為何要去混沌城呢？”
白松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他們一行人已行駛了半個月，遠遠地便瞧見那漆黑的城墻矗立在廣闊的大地之上，宛如巍峨高山, 越來越靠近時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李月參捧著書, 目光靜靜地落在那簪花小字上，還未答話，一道聲音就從腦海裏嬌嬌軟軟地響起：【玄燭小心些, 外面可是有兩個亓明憐的耳目呢。】
說這話時，小長歲就坐在她的肩頭，雙手托腮, 紙片小腳懸空晃來晃去, 乖乖巧巧的煞是可愛。
李月參牽了牽唇角, 只是短暫的笑意，小長歲卻因為這只有她能窺見一二的風情而激動地雙手抱胸, 直接打起滾來，一不小心就從肩頭滑落下去, 半空中飄了一會, 如蝴蝶一般停在了李姑娘握著書脊的手指上。
“只是在亓府待得久了, 想到處走走罷了。”話是回給白松的, 眼睛卻是看向那不老實的妖生靈。
與小長歲相處這些日子, 李月參已將她的性子摸了個七七八八。
活潑, 跳脫, 喋喋不休，愛憎分明, 又有一些孩童的執拗和天真爛漫。
大約是滴血認主的原因, 小長歲毫不遮掩地表達著對她的喜愛，與此同時也毫不避諱對白松的厭惡, 或者說，小長歲討厭一切奪走她目光的東西，而這份討厭也會被直白地表露出來，就比如此刻紙片小人就正掛在紙頁上蕩來蕩去，雜耍一般，迫切地要將她的目光從書卷中奪回來。
這種無傷大雅的小鬧騰，不僅不會消耗她的耐心，反而總是得逞，奪回她的註意力後，小長歲便更加賣力地在書上蹦來蹦去，像是要證明自己比這卷書更值得她的青睞。
“好可愛的妖生靈。”
當然，蹦蹦跳跳的不止能吸引李月參的目光，還有某白姓小妖。
白松往前挪了半步，探過身子來看向書頁上使盡渾身解數逗人發笑的紙片小人，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這還是小的頭一回見到妖生靈，都似這般活潑有趣嗎？”
誰知，他話音剛落，紙片小人就像被定住似的一動不動，面上原本輕快的神情也在一瞬間切換成了惱怒，小小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麽，他聽不見，只能納悶地撓撓頭，卻沒註意到對面的李姑娘擡袖掩了下唇。
【我又不是跳給你看的！你算什麽東西！呸！只有玄燭才能誇我可愛！不許看了不許看了！】
然而在觸到白松茫然不解的目光後，小長歲意識到他聽不見，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添幾分憋屈，渾身氣到發顫，紙片簌簌地抖動著。
【好啦，小長歲不生氣。】李月參安撫地摸了下她的頭，又用指尖蹭了蹭她的臉頰。
依托於小長歲的身份和模樣，她對李月參過分的獨占欲並沒有引起懷疑，反而因太過直白而顯得像幼童吵鬧著要得到所有糖果一樣。
連愛恨都是如此稚嫩，李月參並未放在心上。
【好吧，既然玄燭說不生氣，那我就不生氣了，以後我只跳給玄燭看。】
好在小長歲雖然鬧騰，但是也很好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即就卸了八分的怒氣，伸出手臂環抱住她的手指，在腦海裏哼哼唧唧：【這世上沒有比小長歲更乖的了，所以玄燭一定不能丟下小長歲。】
——患得患失這一點倒與春宴一般無二。
李月參點了點她的紙片腦袋，雖沒有再說些什麽，但她摻著溫柔笑意的眼睛已經做出了承諾。
她們之間的親昵互動落在白松眼裏自然是引起一些好奇的念頭的，但他深知自己的身份，現在無論是“李姑娘”還是“春大人”都不是他一個小小妖仆能過問的，於是將目光收了回來，挺直脊背，表現出一副隨時聽召的積極模樣。
“白松，你有想過自己以後的出路嗎？”李月參看了他一眼，覺得應該早些提醒他，便用尋常語氣聊著天般說道，“我帶你離開雁城是為救你，但你也知道跟著我並非長久之計，這條路總歸是你自己走的。”
出路嗎？
白松清秀的面容上寫滿了迷惘和困惑，還有一絲沒能給出答案的無措和愧疚，他垂下眼，似乎是怯於觸碰她探尋的目光，手指緊張兮兮地攪在一起。
“小的、小的沒想過那麽遠的事情……從前在亓府的時候，過一日算一日，若是哪天沒挨上罵便是得了恩賜一般欣喜，也沒想著能往上爬，小的笨，只能做些傳話跑腿之類的雜活。後來亓府易主，小的還以為這條賤命就折在暗牢裏了，能被李姑娘救出來已是燒了高香的事，其餘不敢想。”
白松與春宴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性子，後者不肯認命，深陷泥淖也要奮力掙紮，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直至自己踩著所有的枯骨睥睨眾生。
而前者就像是居無定所的浮萍，只能在惶惶度日中祈禱不會被水浪打翻，把災難來臨前的每一日都當作是上天饋贈。
李月參凝視著他，在他身上看到了萬千妖仆的影子，但深究根本，還是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面對苦難，白松有種坦然接受並苦中作樂的灑脫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從某種方面來說這是一種不得不為之的自我欺騙。
“如果可以想呢？”李月參神色平靜地說，“你想成為第二個‘春大人’嗎？”
白松的瞳孔有一瞬的收縮，但他沒有震驚糾結許久，而是苦笑著說：“李姑娘說笑了，小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既沒有春宴那般的聰慧和膽魄，也沒有她那樣磅礴的妖力，若是渴求自己配不上的東西，恐怕下場也不會很好。”
善良，清醒，雖然隨波逐流但始終保持本心，這些就是李月參記住他並將他救下的原因了。
“無須與春宴比，她本就是萬裏挑一的天資，又兼之非常人能比的毅力和堅韌，若是個個都與她比，倒是個個都顯得平庸不堪了。”
李月參的本意是安撫他話語裏的羨慕和沮喪，餘光卻瞥見那紙片小人捂著嘴樂得直發抖的模樣，一時有些好笑，暗暗地推了推她，讓她安靜些。
白松沒註意到她們之間的小插曲，認真地點點頭，說：“李姑娘說得是。”
“至於以後的路，也不急於現在就定下，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可以跟在我身邊慢慢想。”她溫聲說。
“是。”白松好似第一次聽到這些寬慰勸解的話，埋下頭的瞬間眼角有淚光閃過。
正在這時，馬車輕輕地晃了下，布簾外傳來左一呆板的聲音：“李姑娘，混沌城到了。”
這對左一右二估計是亓明憐用秘法造出來的刀妖，似乎沒有自我思想，只會一板一眼地完成指令，妖力中上，對付一些平頭百姓綽綽有餘了。
至於混沌城裏盤根錯節的孟家人和白家人，自然不在亓明憐的考量之內，她又不是李月參的母親，沒有處處護著她的義務，她既然有膽量從大妖的羽翼下離開，就應該預料到自己將會遇到何種危險。
亓明憐從來看不起沒本事的人，這從她對兄長的蔑視就可見一斑。
“啊，我們到了。”白松替李月參掀開竹簾，身子則微微後撤，讓出簾外一小部分的天地來。
李月參望過去，映入眼簾的是巍峨的高墻城門，與雁城不同，處處透著一股子肅殺沈重的味道，好像踏進城門的人不在裏面扒下一層皮削去一截骨是出不來的。
命如草芥，不外如是。
李月參一行人混在人群裏徐徐地往前走著，快到城門口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這動靜還不小，呼喊聲由遠及近，回蕩在每個人的耳畔：
“眾人回避！眾人回避！”
於是人群如被分開的水流，往兩邊推來倒去，擠擠攘攘，李月參坐的是馬車，本就不如行人反應迅速，牽繩的刀妖又是個木呆呆的傀儡，這就導致從城裏飛奔而來的身影幾乎都快到跟前了，他們都沒能及時避開。
“李姑娘小心！”白松立即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危險，可恨自己百無一用，唯一能動的就是這張沒用的嘴。
李月參的反應比他們快的不是一星半點，早在人群發生騷動的時候就掐破了凝珠，將裏面儲藏的妖力灌入法器之中，等到那騎著馬的人沖將過來時將法器從簾子處拋了出去。
正巧這時那人也狠狠地拉住韁繩，馬蹄高高揚起——隨後，在眾人的屏息註目下，馬蹄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了，像是被抽走了那一片的時間，而那人因為慣性則從馬背上翻了出去，卻沒有似預料到的那樣狼狽摔倒，而是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目光似銳利的箭射向從馬蹄下僥幸逃脫的馬車。
即便是隔著簾子，李月參也能感覺出這人身上滾滾而來的威壓。
她並沒有被嚇住，而是掀開了竹簾，平靜地與他對視。
人群重新騷動起來，卻又不知為何——或許她是知道的，但她並不在意。
面前的男人壓迫感十足，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從容是獨屬於上位者的，但他似鷹隼般犀利的眼神則與上位者如出一轍的傲氣不同，充滿著沈靜的探究。
他盯著李月參，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要把它剖開，從裏到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她自第一眼就再明白不過，他與那些靠著出身混日子的妖不同，他是個硬茬。
“抱歉，讓你摔下馬。”在壓力重重的對視中，她先開了口，眉目平和，讓人感受到她的真切，卻也清楚她不是迫於威壓而低下頭顱。
男人仍舊直直地盯著她，嗓音如他目光一般低沈厚重：“是我該說抱歉，請問姑娘名姓？”
後半句轉折得太突然，饒是李月參也不禁怔了一下，但在他的眼裏，她沒有找到那熟悉的意動或是渴求，他眼裏什麽也沒有，漆黑一片，是天底下最深的漩渦。
“李輕棠。”她淡淡回道。
“李姑娘，再會。”男人留下這句話，最後看了她一眼，重新翻身上馬，很快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他憑什麽再會！他算哪根蔥！啊啊啊我要把他眼珠子挖了！他一直盯著你看！登徒子！】
小長歲尖細叫聲在腦海裏此起彼伏，頭一回顯得有些吵鬧，但李月參這次沒有耐心地安撫她，而是微微蹙著眉心，放下竹簾後就一直垂眸凝思，玉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輕點著案面。
小長歲嚷嚷了半天發現無人回應，有些委屈，扒拉住李月參的衣袖，吭哧吭哧往上爬到了她的肩膀上。
見她仍舊一無所知的模樣，小長歲抿了抿唇，幹脆拽住她耳邊的一縷青絲，在白松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像蕩秋千一樣準確無誤地蕩到了她挺直的鼻梁上，隨後張開雙臂，撲到她的眼前。
【玄燭！玄燭！】
她又開始喊起來，細聲細氣的，貓爪撓心一般。
李月參終於回過神來，發現視野裏一片雪白，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幾乎要掃過紙片小人的臉頰，引起小長歲莫名的悸動。
【怎麽了？】她輕輕捏住小人的一角，將之放在了掌心。
【玄燭為了一個臭男人登徒子不理我，玄燭不理我！】
一開始還有些委屈，後來覺得自己的委屈很有道理，竟摻了一兩分的控訴。
小長歲一邊嚷嚷著，一邊在她的手心上掐腰瞪眼，看起來很是不忿。
用著這張見過的臉，擺出這樣生動的表情，仿佛真的是春宴在委屈地質問她，將所有的心思攤到面上，一覽無餘。
【並非你想得那樣。】她沈吟片刻，還是告訴了小長歲，【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總覺得……】
【覺得什麽？】小長歲扒住她的指尖，仰頭焦急地詢問。
李月參細細琢磨了一下心裏那份怪異的感覺，饒是玲瓏心也難以準確描述出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帶著絲歉意說道：【沒什麽，可能是我多想了。】
這種回答當然不能讓小長歲滿意，她似乎還想問什麽，前進的馬車再次停了下來，這次倒不是什麽意外，而是準備進城了。
白松掀開簾子跳了下去，李月參在車廂裏聽到他向守城小妖和聲和氣地詢問：“請問一下，剛剛騎馬飛奔而去的那位大人是什麽身份，我們不小心沖撞了他，心裏還有些惶惶不安呢。”
守城小妖自然將方才的動靜收入眼底，此刻頗有些幸災樂禍，吐著氣說道：“那你們是該心慌，那位可是我們混沌城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呢。”
白松語氣也沈了幾分，小心翼翼地接話：“是孟家的還是白家的——”在路上李月參簡短地告訴了他混沌城的情況，畢竟要在城裏生活一段時日，不能什麽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守城小妖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是城主大人，臣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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