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混沌城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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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混沌城02
剛來到混沌城的第一天, 甚至都還沒有進城，就惹到了最不能惹的城主大人，白松的臉色有一瞬的驚懼和惶恐。
他回到車廂裏, 將方才的對話覆述了一遍, 眉宇間不掩擔憂之色：“李姑娘，他方才說‘再會’，這裏是他掌管的城池, 我們是不是遲早會再碰上啊？”
李月參安撫著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此時，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爬上她的心頭, 她暫時按下, 等到安頓下來之後再分辨一二。
一行人順利進了城, 與外間肅穆沈靜的感覺截然相反，城裏倒是熱鬧得很, 與蓮城那種坊間熱鬧不同，仿佛大妖加諸於身的束縛被撕扯掙脫開, 這裏的吆喝聲都透著一股自由散漫的味道, 但這種隨性只是表象, 細細觀察他們的眼神, 便會察覺裏面隱隱折射出的狼一般的兇狠與貪婪。
哪怕是街邊尋常可見的小商販, 時時刻刻都做好了抵禦與反擊的準備, 即便這種反擊僅僅是操起手中的家夥毫無章法地抽向對方的面門。
若說亓遠斯的洛城是溫和的水, 那麽臣昭的混沌城便是不斷被攪動的水。
有一種野性的混亂。
李月參並不覺得心慌，相反, 她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 這正是適合春宴紮根生長的城池。
【玄燭！玄燭！】小長歲坐在她的肩上，輕輕拽了拽她耳邊一縷青絲, 【左前方那家‘止殺堂’，我們先去那裏吧！】
她聽罷，先對車外的左一右二下了指令，隨後才問道：【怎麽了？】
小長歲從肩膀跳到書案上，像是邀功一般叉著腰得意洋洋：【蓮城裏也有‘止殺堂’，她早就在蓮城那家買了一些藥票，玄燭只要拿著藥票去止殺堂，堂主自然會把相應的藥材準備好給玄燭。】
說著還湊到她的腰間，手指頭不安分地點著腰上墜著的乾坤袋。
李月參怔了怔，打開乾坤袋，在裏面找到了不知何時被春宴放進去的藥票，足足有十三張，每一張上陳列的藥材份量都夠她吃上七日，這般算來竟可以領五個月的藥材。
那五個月之後呢？
小長歲沒有明說，但她相信李姑娘這麽聰慧，自然會明白，五個月後無論李姑娘在哪，春宴都會來到她的身邊，如從前般親自為她熬藥奉上。
【她有心了，這些藥材並不便宜。】她將藥票重新折好放進袋中，對小長歲說道。
小長歲與有榮焉，好似一只神氣的孔雀，高昂著腦袋，哼哼唧唧：【還好啦，亓明憐還算大方，她也有其他賺錢的法子，玄燭不用擔心她會捉襟見肘，記得吃藥就好。】
她輕搖了搖頭：【那也沒有白拿的道理。這些我都記下了，日後再還給她。】
誰知，這麽一句話不知道點燃了小長歲身體裏的哪根引線，她一下子氣到蹦起來，雙手握拳使勁敲打著李月參的小臂，雖然這力道接近於無，連一絲癢意都沒有生出，但李月參還是從她的神態中看出她的怒意不作假。
【不許還！不許還！亓明烽給玄燭買藥，玄燭都沒還他，為什麽要還春宴！難道對玄燭來說，春宴還不如亓明烽來得親近嗎？您一定要這麽對她嗎？】
說到最後竟然還帶了一絲哭腔。
李月參沒想到一句無心之語竟讓她傷心成這樣，罕見地有些無措，伸出手指想探過去蹭一蹭她，卻被她一扭身給躲開了去，抱胸盤腿坐了下去，一副“我不開心了你快點哄我”的模樣。
正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布簾被右二掀開，木呆呆的眼神望過來，說道：“李姑娘，止殺堂到了。”
李月參看向小長歲，她還是扭著腦袋不理人，但身子很誠實，抓著她的衣袖輕松爬到肩膀上，悶聲說了一句【走吧】然後就緘默其口。
只好待會兒再解釋了。
李月參戴上冪籬下了馬車，烏黑的垂紗遮掩她的面容，只能隱約看到綽約的身姿，那些風采和氣質不依托於她的容顏，而是存在於她的一舉一動之中，處處都向他人訴說著她清冷的貴氣。
如此這般，自然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視線，或是好奇，或是玩味，或是蠢蠢欲動。
跟在後面的白松也意識到了這暗流湧動的局面，握了握拳，下定決心要跟好李姑娘，不讓任何人有可乘之機。
而李月參早就習慣了這些目光，不受影響地走進了止殺堂，倒是腦海裏安安靜靜的，看來小長歲還在生她的氣不肯跟她說話呢。
她不知道的是，小長歲身為春宴的一魂二魄，自然耳聰目明，能聽到周圍那些人的竊竊私語，其中有一個小妖，大概是有點來頭，竟然就開始謀算著怎麽把李月參弄到手了。
當容貌過於出眾而又沒有足以自保的實力時，就會很容易陷入泥潭之中，每一道驚艷的目光都可能成為扣在腳腕上將之拽得更深的枯手——春宴為此深有體會。
而她絕不能容忍李姑娘也落到同樣的境地。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情緒外放，而是變成了一頭埋下身子蟄伏在黑暗中的獸，她瞇起眼睛冷漠地掃視一圈，最終鎖定了一個油頭滑面的小妖。
那小妖不知自己被盯上了，還在吩咐身邊的下人立刻把李月參的身份打探出來。
“公子，那位姑娘看起來出身顯貴，還是不要招惹比較好啊。”下人平常跟在大主子身邊，還算有點說話的份量，此時一看這不省心的小主人眼睛滴溜溜地轉，就知道他不單單是想打探消息這麽簡單，只怕是想強占對方。
那被色心糊了腦子的小主人最受不住奴仆自作主張，感受到威嚴被挑釁，他狠狠地瞪了下人一眼，不容辯駁地說：“什麽時候我需要你來教我做事了？”
“不敢。”下人縮了縮脖子，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只好讓那位倒黴的姑娘不好過了。
他們這番對話一字不差地落入小長歲的耳中，她盯著他們，猶如看垂死掙紮的獵物的毒蛇，然而沒有一個人註意到這個紙片小人。
在李月參遞過藥票等待堂主抓藥的時候，她吩咐左一右二去尋找牙子，問問附近有沒有合適的房屋可以租住，等這兩個無心傀儡也走了以後，她才在腦海裏喚著小長歲的名字：【還在生氣嗎？】
【沒有。】
但下墜的尾音已經昭示著小長歲還在鬧別扭。
李月參無奈地嘆口氣，耐心解釋著：【亓明烽和我兄長暗中有往來，他從兄長那裏得了不少好處，為我尋藥也是兄長的條件，不過是一樁生意，我並不欠他什麽。但春宴不同，我帶她走上這條路，是希望她能為自己打算，而不是仰人鼻息，既是為自己打算，付出自然該有回報。她做的是刀尖舔血的活，每一枚銅錢都來之不易，我又怎麽舍得讓她都花在我身上。】
李姑娘總是有這種本事，將一件事說得真誠懇切，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是與你撇清關系還是處處為你著想。
【可這是她願意的啊。】小長歲的氣很快就消了，但依然在鬧著小別扭，轉過臉去嘟囔道，【分得那麽清楚幹嘛呀。】
只有互相虧欠，才能糾纏到底，她總是想用各種手段讓李姑娘能時時刻刻記掛她。
李月參溫和地笑了笑，擡眸看向拎著幾袋藥材走過來的堂主，道了聲謝之後回到了馬車上。
一將四周的目光阻隔開，白松就不自覺地前傾身子，有些焦急地說：“李姑娘，這地方不適合久待，您是沒註意到那些人的眼神，太危險了，之後您若是想四處逛逛，還請千萬不要獨自出門，定要叫上左大人或者右大人。”
“且放寬心，我不會有事的。”
李月參並不是對危險一無感知的人，相反，天生的妖丹破損讓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提前預判危機，就像是方才進城之前的那個意外，在騷亂發生時她就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她這樣說，大概是心裏有了其他的主意。
小長歲雖在鬧別扭，但依舊忍不住問道：【玄燭是想做什麽呢？】
在這件事上沒必要瞞著她，李月參回道：【世間最動人的不過‘利益’二字，我雖妖力無幾，但好在對陣法妖術略懂一二，總還算有點交易的東西。既有利益牽扯，他們又豈會讓我陷入虎尾春冰的境地。若真有那習慣了以強權壓制的人，就看他的胃口能不能吞下我了。】
小長歲聽罷，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
混沌城裏白家和孟家的勢力盤根錯節，上頭還壓著一個不知來頭的城主，若是想要一條條地掰扯清楚，恐怕五個月才堪堪能夠摸到一點家族內情，遑論為春宴找到更好的出路。
那麽，以自身為餌，與掌權者交易，成為家族的座上賓，便能迅速地觸及到核心，雖然途中危險更甚，但李姑娘從來不是畏手畏腳的人，這點從她與亓明憐共謀算計亓明烽上就能看出來。
一般的小魚小蝦過不了左一右二這關，能將他們撂倒並以強權逼迫李姑娘的大概率跟孟白兩家有關，即便不是核心人物，也一定是沾親帶故的，到時候順藤摸瓜也有個頭緒。
只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李姑娘安然無恙。如果出了什麽意外，孟白兩家在被滅門之前恐怕都要過著膚粟股栗的日子。
至於那些心有歹念的賤妖，可沒有何三少的好命能得李姑娘一句“夠了”，既然是被釣上來的小魚蝦，自然要做好任人宰割的準備。
【在想什麽呢？】
腦海裏的安靜本該令人舒心，李月參卻有些掛念某個伶俐活潑的妖生靈，主動詢問道。
小長歲得她一句主動的關心，頓時心花怒放，最後那點別扭也煙消雲散，上揚著語調回道：【在想怎麽保護好玄燭！有我在，玄燭一定不會有事的！】
一個以紙片作為載體的妖生靈要如何保護呢，她只是莞爾一笑，並沒有質疑，而是順著話意說道：【得了小長歲的這句話，玄燭添了許多安心呢。】
小長歲被誇得有些飄飄然，連看白松都順眼許多。
另一邊，左一右二尋到了牙子又不懂如何與他交涉壓價，幹脆綁了牙子扔到了馬車面前，讓李姑娘自己定奪。
那馬臉的牙子摔了個狗啃泥，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正準備痛罵一頓，忽然一道溫柔如水的女聲從布簾後傳來，替那兩個刀妖向他道歉，語調婉轉，使他心頭那點火還沒冒出來就立刻被掐滅了。
“沒事沒事，小的皮厚，經摔。”馬臉瞪了那木呆呆的刀妖一眼，又換上討好的笑來，“是姑娘要租住嗎，那您可是問對人嘍，這方圓百裏的房屋地段鄰裏情況小的最熟悉了，絕對能幫您找到一間合適的屋子。”
李月參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在鬧市中尋一僻靜點的地方，四間房住人，外加一書房，還有——”
小長歲聽著聽著就有些走神，滿腦子都在盤算著：四間房屋，她是紙片人，肯定要跟玄燭住在一起的，白松也要一間房，剩下的難不成左一右二各一間嗎，但他們最好是放在一塊的，玄燭應該懂其中的道理，那麽這多出來的一間房是給誰住的？
算到最後，小長歲幾乎可以肯定那是給“她”住的，“她”還在雁城，玄燭就已經把“她”的房間提前安排好了，這個小小的猜測又讓小長歲快樂地在玄燭肩上晃起了腿。
“好嘞，包在小的身上。”
小長歲回神時，馬臉已經拍著胸脯表示沒問題了。
一個時辰之後，李月參一行人順順利利地搬進了鬧市中的一處二進的宅院，馬臉當真是有些本事的，竟真叫他找到了這個還算安靜的地方，喧囂的人聲被門院阻隔在外，院裏只有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更顯幽靜。
一搬進來，白松就馬不停蹄地打掃起院子來，清理灰塵拔除雜草，李月參看左一右二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便讓他們去幫襯一把，自己則向馬臉付了錢，又問道：“請問你知道紅闕樓在何處嗎？”
馬臉正歡喜地數著碎銀，聞言沒收住表情，揚起眉毛吃驚道：“姑娘問這個作甚？”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他，他終於反應過來，這大概是客人的私事，於是說道：“這城裏沒人會不知道紅闕樓的，您出了這門往東邊走，一擡頭，最高的那樓便是，您別怕認錯樓，基本上到了夜間，就屬這座樓最是熱鬧了。”
“多謝。”她略一點頭，冪籬遮蓋著她的神情，語氣清清淡淡的。
等到馬臉離開，小長歲迫不及待地問了起來：【紅闕樓是什麽？酒樓嗎？玄燭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李月參關上大門，走進院中，嘴唇翕動幾下，忽然從喉嚨裏滾出一串有些劇烈的咳嗽來，她下意識地用掌心捂住，雙肩聳起，脊背卻彎了下去。
【玄燭？！】*
小長歲在她腦海裏驚叫了一聲。
大概是老毛病犯了，不打緊。她想這麽說，無法止住愈演愈烈的咳嗽聲卻讓她發不出其他的音節，濃烈的鐵銹味蔓延在口中，有溫熱的液體吐在了掌心中，她沒有來得及看，便在白松驚恐的眼神中倒了下去。
左一右二沒有指令根本不會主動上前，而白松離她有些距離，哪怕反應過來後立刻朝她跑了過去，也依然無法及時接住她。
眼看著李姑娘那病弱的身軀就要狠狠地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白松五官都快擰在一起，雙臂徒勞地伸著，卻又在下一刻猛地呆住。
一雙手，牢牢地抱住了李姑娘。
而手的主人臉色卻要比李姑娘還要蒼白。
白松若是靠得再近些，便能發覺從她的眼睫到嘴唇都在細細地顫抖著，像是用盡了氣力才能勉強做出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又像是恐懼到了極點而無法自控。
眼前的這一幕太過出乎意料，白松怔然道：“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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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到混沌城的第一天, 甚至都還沒有進城，就惹到了最不能惹的城主大人，白松的臉色有一瞬的驚懼和惶恐。
他回到車廂裏, 將方才的對話覆述了一遍, 眉宇間不掩擔憂之色：“李姑娘，他方才說‘再會’，這裏是他掌管的城池, 我們是不是遲早會再碰上啊？”
李月參安撫著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此時，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爬上她的心頭, 她暫時按下, 等到安頓下來之後再分辨一二。
一行人順利進了城, 與外間肅穆沈靜的感覺截然相反，城裏倒是熱鬧得很, 與蓮城那種坊間熱鬧不同，仿佛大妖加諸於身的束縛被撕扯掙脫開, 這裏的吆喝聲都透著一股自由散漫的味道, 但這種隨性只是表象, 細細觀察他們的眼神, 便會察覺裏面隱隱折射出的狼一般的兇狠與貪婪。
哪怕是街邊尋常可見的小商販, 時時刻刻都做好了抵禦與反擊的準備, 即便這種反擊僅僅是操起手中的家夥毫無章法地抽向對方的面門。
若說亓遠斯的洛城是溫和的水, 那麽臣昭的混沌城便是不斷被攪動的水。
有一種野性的混亂。
李月參並不覺得心慌，相反, 她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 這正是適合春宴紮根生長的城池。
【玄燭！玄燭！】小長歲坐在她的肩上，輕輕拽了拽她耳邊一縷青絲, 【左前方那家‘止殺堂’，我們先去那裏吧！】
她聽罷，先對車外的左一右二下了指令，隨後才問道：【怎麽了？】
小長歲從肩膀跳到書案上，像是邀功一般叉著腰得意洋洋：【蓮城裏也有‘止殺堂’，她早就在蓮城那家買了一些藥票，玄燭只要拿著藥票去止殺堂，堂主自然會把相應的藥材準備好給玄燭。】
說著還湊到她的腰間，手指頭不安分地點著腰上墜著的乾坤袋。
李月參怔了怔，打開乾坤袋，在裏面找到了不知何時被春宴放進去的藥票，足足有十三張，每一張上陳列的藥材份量都夠她吃上七日，這般算來竟可以領五個月的藥材。
那五個月之後呢？
小長歲沒有明說，但她相信李姑娘這麽聰慧，自然會明白，五個月後無論李姑娘在哪，春宴都會來到她的身邊，如從前般親自為她熬藥奉上。
【她有心了，這些藥材並不便宜。】她將藥票重新折好放進袋中，對小長歲說道。
小長歲與有榮焉，好似一只神氣的孔雀，高昂著腦袋，哼哼唧唧：【還好啦，亓明憐還算大方，她也有其他賺錢的法子，玄燭不用擔心她會捉襟見肘，記得吃藥就好。】
她輕搖了搖頭：【那也沒有白拿的道理。這些我都記下了，日後再還給她。】
誰知，這麽一句話不知道點燃了小長歲身體裏的哪根引線，她一下子氣到蹦起來，雙手握拳使勁敲打著李月參的小臂，雖然這力道接近於無，連一絲癢意都沒有生出，但李月參還是從她的神態中看出她的怒意不作假。
【不許還！不許還！亓明烽給玄燭買藥，玄燭都沒還他，為什麽要還春宴！難道對玄燭來說，春宴還不如亓明烽來得親近嗎？您一定要這麽對她嗎？】
說到最後竟然還帶了一絲哭腔。
李月參沒想到一句無心之語竟讓她傷心成這樣，罕見地有些無措，伸出手指想探過去蹭一蹭她，卻被她一扭身給躲開了去，抱胸盤腿坐了下去，一副“我不開心了你快點哄我”的模樣。
正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布簾被右二掀開，木呆呆的眼神望過來，說道：“李姑娘，止殺堂到了。”
李月參看向小長歲，她還是扭著腦袋不理人，但身子很誠實，抓著她的衣袖輕松爬到肩膀上，悶聲說了一句【走吧】然後就緘默其口。
只好待會兒再解釋了。
李月參戴上冪籬下了馬車，烏黑的垂紗遮掩她的面容，只能隱約看到綽約的身姿，那些風采和氣質不依托於她的容顏，而是存在於她的一舉一動之中，處處都向他人訴說著她清冷的貴氣。
如此這般，自然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視線，或是好奇，或是玩味，或是蠢蠢欲動。
跟在後面的白松也意識到了這暗流湧動的局面，握了握拳，下定決心要跟好李姑娘，不讓任何人有可乘之機。
而李月參早就習慣了這些目光，不受影響地走進了止殺堂，倒是腦海裏安安靜靜的，看來小長歲還在生她的氣不肯跟她說話呢。
她不知道的是，小長歲身為春宴的一魂二魄，自然耳聰目明，能聽到周圍那些人的竊竊私語，其中有一個小妖，大概是有點來頭，竟然就開始謀算著怎麽把李月參弄到手了。
當容貌過於出眾而又沒有足以自保的實力時，就會很容易陷入泥潭之中，每一道驚艷的目光都可能成為扣在腳腕上將之拽得更深的枯手——春宴為此深有體會。
而她絕不能容忍李姑娘也落到同樣的境地。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情緒外放，而是變成了一頭埋下身子蟄伏在黑暗中的獸，她瞇起眼睛冷漠地掃視一圈，最終鎖定了一個油頭滑面的小妖。
那小妖不知自己被盯上了，還在吩咐身邊的下人立刻把李月參的身份打探出來。
“公子，那位姑娘看起來出身顯貴，還是不要招惹比較好啊。”下人平常跟在大主子身邊，還算有點說話的份量，此時一看這不省心的小主人眼睛滴溜溜地轉，就知道他不單單是想打探消息這麽簡單，只怕是想強占對方。
那被色心糊了腦子的小主人最受不住奴仆自作主張，感受到威嚴被挑釁，他狠狠地瞪了下人一眼，不容辯駁地說：“什麽時候我需要你來教我做事了？”
“不敢。”下人縮了縮脖子，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只好讓那位倒黴的姑娘不好過了。
他們這番對話一字不差地落入小長歲的耳中，她盯著他們，猶如看垂死掙紮的獵物的毒蛇，然而沒有一個人註意到這個紙片小人。
在李月參遞過藥票等待堂主抓藥的時候，她吩咐左一右二去尋找牙子，問問附近有沒有合適的房屋可以租住，等這兩個無心傀儡也走了以後，她才在腦海裏喚著小長歲的名字：【還在生氣嗎？】
【沒有。】
但下墜的尾音已經昭示著小長歲還在鬧別扭。
李月參無奈地嘆口氣，耐心解釋著：【亓明烽和我兄長暗中有往來，他從兄長那裏得了不少好處，為我尋藥也是兄長的條件，不過是一樁生意，我並不欠他什麽。但春宴不同，我帶她走上這條路，是希望她能為自己打算，而不是仰人鼻息，既是為自己打算，付出自然該有回報。她做的是刀尖舔血的活，每一枚銅錢都來之不易，我又怎麽舍得讓她都花在我身上。】
李姑娘總是有這種本事，將一件事說得真誠懇切，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是與你撇清關系還是處處為你著想。
【可這是她願意的啊。】小長歲的氣很快就消了，但依然在鬧著小別扭，轉過臉去嘟囔道，【分得那麽清楚幹嘛呀。】
只有互相虧欠，才能糾纏到底，她總是想用各種手段讓李姑娘能時時刻刻記掛她。
李月參溫和地笑了笑，擡眸看向拎著幾袋藥材走過來的堂主，道了聲謝之後回到了馬車上。
一將四周的目光阻隔開，白松就不自覺地前傾身子，有些焦急地說：“李姑娘，這地方不適合久待，您是沒註意到那些人的眼神，太危險了，之後您若是想四處逛逛，還請千萬不要獨自出門，定要叫上左大人或者右大人。”
“且放寬心，我不會有事的。”
李月參並不是對危險一無感知的人，相反，天生的妖丹破損讓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提前預判危機，就像是方才進城之前的那個意外，在騷亂發生時她就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她這樣說，大概是心裏有了其他的主意。
小長歲雖在鬧別扭，但依舊忍不住問道：【玄燭是想做什麽呢？】
在這件事上沒必要瞞著她，李月參回道：【世間最動人的不過‘利益’二字，我雖妖力無幾，但好在對陣法妖術略懂一二，總還算有點交易的東西。既有利益牽扯，他們又豈會讓我陷入虎尾春冰的境地。若真有那習慣了以強權壓制的人，就看他的胃口能不能吞下我了。】
小長歲聽罷，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
混沌城裏白家和孟家的勢力盤根錯節，上頭還壓著一個不知來頭的城主，若是想要一條條地掰扯清楚，恐怕五個月才堪堪能夠摸到一點家族內情，遑論為春宴找到更好的出路。
那麽，以自身為餌，與掌權者交易，成為家族的座上賓，便能迅速地觸及到核心，雖然途中危險更甚，但李姑娘從來不是畏手畏腳的人，這點從她與亓明憐共謀算計亓明烽上就能看出來。
一般的小魚小蝦過不了左一右二這關，能將他們撂倒並以強權逼迫李姑娘的大概率跟孟白兩家有關，即便不是核心人物，也一定是沾親帶故的，到時候順藤摸瓜也有個頭緒。
只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李姑娘安然無恙。如果出了什麽意外，孟白兩家在被滅門之前恐怕都要過著膚粟股栗的日子。
至於那些心有歹念的賤妖，可沒有何三少的好命能得李姑娘一句“夠了”，既然是被釣上來的小魚蝦，自然要做好任人宰割的準備。
【在想什麽呢？】
腦海裏的安靜本該令人舒心，李月參卻有些掛念某個伶俐活潑的妖生靈，主動詢問道。
小長歲得她一句主動的關心，頓時心花怒放，最後那點別扭也煙消雲散，上揚著語調回道：【在想怎麽保護好玄燭！有我在，玄燭一定不會有事的！】
一個以紙片作為載體的妖生靈要如何保護呢，她只是莞爾一笑，並沒有質疑，而是順著話意說道：【得了小長歲的這句話，玄燭添了許多安心呢。】
小長歲被誇得有些飄飄然，連看白松都順眼許多。
另一邊，左一右二尋到了牙子又不懂如何與他交涉壓價，幹脆綁了牙子扔到了馬車面前，讓李姑娘自己定奪。
那馬臉的牙子摔了個狗啃泥，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正準備痛罵一頓，忽然一道溫柔如水的女聲從布簾後傳來，替那兩個刀妖向他道歉，語調婉轉，使他心頭那點火還沒冒出來就立刻被掐滅了。
“沒事沒事，小的皮厚，經摔。”馬臉瞪了那木呆呆的刀妖一眼，又換上討好的笑來，“是姑娘要租住嗎，那您可是問對人嘍，這方圓百裏的房屋地段鄰裏情況小的最熟悉了，絕對能幫您找到一間合適的屋子。”
李月參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在鬧市中尋一僻靜點的地方，四間房住人，外加一書房，還有——”
小長歲聽著聽著就有些走神，滿腦子都在盤算著：四間房屋，她是紙片人，肯定要跟玄燭住在一起的，白松也要一間房，剩下的難不成左一右二各一間嗎，但他們最好是放在一塊的，玄燭應該懂其中的道理，那麽這多出來的一間房是給誰住的？
算到最後，小長歲幾乎可以肯定那是給“她”住的，“她”還在雁城，玄燭就已經把“她”的房間提前安排好了，這個小小的猜測又讓小長歲快樂地在玄燭肩上晃起了腿。
“好嘞，包在小的身上。”
小長歲回神時，馬臉已經拍著胸脯表示沒問題了。
一個時辰之後，李月參一行人順順利利地搬進了鬧市中的一處二進的宅院，馬臉當真是有些本事的，竟真叫他找到了這個還算安靜的地方，喧囂的人聲被門院阻隔在外，院裏只有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更顯幽靜。
一搬進來，白松就馬不停蹄地打掃起院子來，清理灰塵拔除雜草，李月參看左一右二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便讓他們去幫襯一把，自己則向馬臉付了錢，又問道：“請問你知道紅闕樓在何處嗎？”
馬臉正歡喜地數著碎銀，聞言沒收住表情，揚起眉毛吃驚道：“姑娘問這個作甚？”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他，他終於反應過來，這大概是客人的私事，於是說道：“這城裏沒人會不知道紅闕樓的，您出了這門往東邊走，一擡頭，最高的那樓便是，您別怕認錯樓，基本上到了夜間，就屬這座樓最是熱鬧了。”
“多謝。”她略一點頭，冪籬遮蓋著她的神情，語氣清清淡淡的。
等到馬臉離開，小長歲迫不及待地問了起來：【紅闕樓是什麽？酒樓嗎？玄燭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李月參關上大門，走進院中，嘴唇翕動幾下，忽然從喉嚨裏滾出一串有些劇烈的咳嗽來，她下意識地用掌心捂住，雙肩聳起，脊背卻彎了下去。
【玄燭？！】*
小長歲在她腦海裏驚叫了一聲。
大概是老毛病犯了，不打緊。她想這麽說，無法止住愈演愈烈的咳嗽聲卻讓她發不出其他的音節，濃烈的鐵銹味蔓延在口中，有溫熱的液體吐在了掌心中，她沒有來得及看，便在白松驚恐的眼神中倒了下去。
左一右二沒有指令根本不會主動上前，而白松離她有些距離，哪怕反應過來後立刻朝她跑了過去，也依然無法及時接住她。
眼看著李姑娘那病弱的身軀就要狠狠地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白松五官都快擰在一起，雙臂徒勞地伸著，卻又在下一刻猛地呆住。
一雙手，牢牢地抱住了李姑娘。
而手的主人臉色卻要比李姑娘還要蒼白。
白松若是靠得再近些，便能發覺從她的眼睫到嘴唇都在細細地顫抖著，像是用盡了氣力才能勉強做出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又像是恐懼到了極點而無法自控。
眼前的這一幕太過出乎意料，白松怔然道：“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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