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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剖心跡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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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剖心跡07

她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每一個字都是她嚼碎了狠狠擠出來的。

春宴身子微微地發起抖來,盯著李月參的目光熾熱濃烈得像是要將她吞沒。

反正都已經撕掉偽裝了,反正都已經被拒絕了, 為什麽不能將她囚在亓府呢, 她還有什麽辦法能留住她?

可——她殘存的理智告訴她——這樣的話那她跟亓明烽又有什麽區別?得不到她又偏執地不許她從自己的身邊逃走,罔顧她的意願,自以為是地將心臟捧出來, 最後還不是輸得一敗塗地。

她不能輸,她必須贏。

“……嚇到李姑娘了,是嗎?”春宴沈沈地吐出一口氣, 將不顧一切的偏執盡數斂下, 眼神逐漸清明起來, 抿著唇小心翼翼地瞧著李月參,說道, “李姑娘能包容一個登徒子的醉酒之言,難道不能容忍我傷心欲絕之下的胡言亂語嗎?”

李月參緘默以對, 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一放一收太過自如了, 要麽真如她所說是一時的失控, 那些話並不是真心所想, 要麽就是她的忍耐力比李月參想的還要強, 短暫的爆發之後能夠為了更遠的目標而將真實想法深深埋下, 浮出水面的只是一層淺薄的冰塊。

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呢?

李月參望著春宴, 眼眸裏充斥的情緒像是不忍,又像是困惑, 低聲說道:“春宴, 我現在真的看不透你了。”

春宴只覺她薄薄的嘴唇吐出來的都是紮入心臟的利刃,勉力笑了笑, 恍然不覺掐進掌心裏的指甲已經刺破了皮膚,深深陷進了血肉裏。

“那李姑娘還會一直看著我,陪著我嗎?”她的眼神顫顫的,極盡的惶恐與卑微。

她眼中的哀求刺痛了下李月參,她不想看她露出這樣的神情,她遞給她刀,為她謀劃,本就是希望她能自在隨心地生活在這片大陸上,不用為了生存而去乞求他人。

可是現在,她在求她,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別的東西。

“……在我的有生之年,我會的。”李月參垂眸,聲音又輕又淺像是要隨風飄去,“春宴,人有自己的命數,你強求不來,不要因此讓我們變得陌生,在你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我永遠對你保有一絲憐惜和不忍。”

一如今日,她差點失控將何三少殺死,她不會因此就疏離她,而是拉住搖搖欲墜的她,將她拉回自己的身邊。

然而若是她真的如她威脅的那般將她囚在府裏,那便是徹底推開她,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她對她的憐惜也不覆存在。

“我明白了,李姑娘。”

最後,春宴弓起身子拱手說道,眉眼被手臂遮住,姿態謙卑,神情難辨。

經此一遭,兩人都沒了逛街閑聊的心情,便都沈默著回了府。春宴靜靜地盯著李月參的背影,沒有再提讓她完成一日之約的事。

回到自己的房中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李月參身邊的那個婢女就匆匆來報,神色慌張地說:“春大人,李姑娘她、她在收拾東西,叫奴婢立刻稟告您,她要前往雁城與主上一見。”

她還記得前些日子春大人說如果李姑娘要出城,讓她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要拖住她,話裏話外都是不肯讓李姑娘離開的意思,現在春大人和李姑娘不過出去游玩了一趟,李姑娘一回來就說要走,明眼人都知道不對勁啊!

然而春大人卻沒有很驚訝,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放置在梨木櫃上的琉璃玉花瓶上,手* 指沿著瓶口慢慢地摩挲著,唇邊漾起一絲淺淺的柔和的笑意,說道:

“她這是在試探我呢,也好叫我徹底死了心。明明說好會一直陪著我,卻總是隨隨便便地就離開我,一面說憐惜我,一面又剜我的心,是真覺得我拿她沒辦法啊。”

這些妖奴何曾聽過春大人用這般溫柔繾綣的語氣說話,一個個的都埋著頭憋著氣,一股寒意從尾椎骨迅速竄上脊背,再盤旋在天靈蓋上。

也罷,這次就放您離開,等我從亓府脫身坐上混沌城城主之位,您就再也別想擺脫我了。

“點幾個手腳利索的去幫李姑娘收拾,在府外備好浮船,一應出行事物全都準備好,你去領一塊出城的牌子和身契交給李姑娘。”

聽這意思是要讓李姑娘出城了。那婢女應了一聲,莫名地松了口氣。

窗外的日光太過毒辣,使得春宴瞇了瞇眼去瞧匆忙跑出去領牌子和身契的婢女,細小的灰塵在光線下沈浮,她忽而輕笑一聲,在周圍妖仆驚恐的目光中,手指往前一推。

“啪。”

琉璃玉花瓶從梨木櫃上被推落,在地上摔了個四分五裂,濺開的碎片閃爍著粼粼波光,映出她陰鷙的眉眼。

無法挽回的事嗎……

-

李月參一路順利來到雁城,遞了身契之後被守在亓府外面的小妖引著去見了亓明憐。

亓明憐案頭的文書折子整整齊齊地堆在兩側,她端坐在中間,被如山的折子和如花的裙擺襯得異常嬌小,但她的眉眼仍是倨傲冷淡,亓明烽死之後,她似乎將他身上的那份孤芒也一並奪了過來。

像是隱藏許久的兇狼終於亮出了自己的利爪,貪婪地將城池納入口中。

“李姑娘不顧路途艱辛趕來見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亓明憐從折子處擡頭看了李月參一眼,微笑道,“讓我猜猜,你想離開這裏了?”

李月參不知為何,在這一刻生了些疲倦的念頭,不想再與她虛與委蛇,淡淡道:“確如亓大人所說,我在蓮城的這些日子麻煩你了,既然現在局勢已定,我想我也該離開了。”

亓明憐挑了下眉毛,放下折子打量她:“這倒奇了,李姑娘在我兄長的府裏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怎麽在我府裏不過兩個月就想離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哪裏苛待了李姑娘呢,李姑娘可得給我個說法啊。”

“亓大人,既然你想要說法,那我們就不妨將話挑開了說吧。”李月參揉揉眉心,低低地嘆道,“亓大人一直懷疑我與李家有所牽連,同意春宴接我入府也是為了更好地探查這層關系,我不知李家公子的到來是否讓你有了定論,但既然你已經獲得了李公子的支持,我是否跟李家有關已經不重要了,你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再捏著我又有何用呢?”

亓明憐沒料到一向聰慧的李月參會選擇將話點明說破,瞇了瞇眼,說道:“怎麽會沒用呢,這不就把李公子給招來了嗎?”

李月參從容道:“那亓大人還想把誰招來呢,李家家主李峋嗎?李公子就是李峋的三子,可以說他的態度就是李家主的態度,他們是看中了亓大人的手段和魄力,並非是因為我在亓府,亓大人未免把我想得太重要了些。且我是個斷了藥頂多再活五年的短命鬼,難道亓大人還要學亓明烽做那惜花之人,甘願花費千金為我尋藥方?既不肯,又何必拘著我,倒給亓府平添病氣。”

雖處處貶低自己,但她的眉眼實在磊落坦蕩,立在廳前有月華之姿。

她說得沒錯,亓明憐已經與李月泓達成了合作,如果李月參與李家無關,她捏著她也無用,還得費心思照顧她,如果有關,雖然把她放在亓府可以為亓明憐與李家的合作多加一層保障,可就像她說的,她頂多再活五年,要是死在亓府,這層保障恐怕就變成了李家的怨懟了。

不如把她推出去,生死由她,也賴不到她亓明憐的頭上。

這樣想著,亓明憐餘光中忽而瞥見一個立在暗處的身影,便展開折扇蓋住紅唇,露出來的眼睛微彎:“李姑娘這番話有些道理,只是我剛剛想起來,你若離開,我那用得最趁手的金刀可也會隨汝同去?”

李月參垂下眼睫蓋住琥珀色的瞳孔,淡聲道:“如果是為著這個,亓大人不必擔憂。”

為何不必擔憂,她卻沒說。

亓明憐又看一眼暗處那人,彎起眼睛徹底笑開來:“原來李姑娘早已跟她商量好了呀,那我便放心了。只是李姑娘到底身嬌體弱又無甚妖力,外面兇險萬分,我念著共謀殺兄之計的情分,給你調兩個身手不錯的刀妖一路上護著你,你看如何?”

“亓大人有心了,月參謝過亓大人。”李月參應了下來,又說,“在離開之前,我還有一事想問——這暗牢之中可有叫‘白松’的小妖?”

“嗯?”亓明憐自然不會關註一卑賤妖仆,翻了翻暗牢名單,點頭道,“是有這麽個妖奴,怎麽,你想救他?”

李月參道:“我還在亓明烽的府邸時,常聽他聊些趣事,便想替他向亓大人求個情,不想我這路上太過寂寥。”

“小事一樁。”亓明憐揮揮手,立刻便有一刀妖領了命前往暗牢放人。

那刀妖前腳剛出去,暗處的人影後腳就跟了上去,輕如一陣風,沒有引得任何人的註意——除了亓明憐。

“李姑娘在此處稍等片刻,我想起還有一事需得我親自去處理。”

她向婢冠丟下一句“好好照顧李姑娘”後便擡步走出書房,揮開想要跟上來的妖仆們,自己拎著層層疊疊的裙擺來到了亓府的暗牢。

璀璨的日光被隔絕在外,只有一縷兩縷的光束自縫隙中流竄下來,在身處暗牢的小妖臉上烙印出麻木與絕望的光斑,明明是黑暗裏唯一的光亮,卻令他們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這日光與暗牢一般無二,都是一樣的黏膩陰冷。

各種鐵銹味和腐爛味混雜著撲面而來,亓明憐挑了挑眉毛,卻不是為著令人作嘔的味道,而是——這暗牢裏死一般的寂靜。

她不是第一次來暗牢,每一次都能聽到不絕於耳的哀嚎聲咒罵聲怒吼聲,她並沒有讓他們閉嘴,她喜歡聽這些聲音,他們越是痛苦憤恨,她越是開心。

然而有人讓她失去了這份樂趣。

亓明憐目不斜視地穿行在暗牢中,終於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裏找到了春宴。

她派去的刀妖埋著頭半跪在一旁,雙肩有輕微的顫動,像是在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恐懼,而春宴挺直脊背,垂在身側的手握著長刀,刀尖點在泥地上,周圍是一圈亂痕,似是在昭示著握刀之人的猶豫不定。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牢裏的白松,目光涼薄,連映照的日光都不能暖上半分。

那半跪的刀妖聽到動靜,顫顫巍巍地喊了一聲:“主上。”

春宴則置若罔聞。

亓明憐走過去,與春宴一同望著白松。

白松的手筋腳筋被挑斷,整個人像堆鮮血淋漓的肉泥一樣爛在墻根,手臂小腿臉上沒有一處是完好的,皮肉綻開,處處見骨,新鮮的血湧出來會覆蓋陳舊的血跡,最終也會被覆蓋,一層疊著一層,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亓明憐目光又落在白松的臉上,本該是放置著眼球的位置,如今只剩兩個流著血淚的空洞。

“竟然還活著?”她有些訝異,倒是第一次對這個叫白松的小妖產生了點興趣。

“就剩一口氣了。”春宴視線從他身上率先移開,語氣冷淡,“本事最小骨頭最硬,估計被他們拿來殺雞儆猴了。”

亓明憐又瞥了眼她的長刀,刀刃處沒有一絲血跡,心下了然。

就在此時,墻根處的肉泥突然抖動了一下,像是被註入了一絲生命力,白松於混沌的意識中捕捉到了一絲模模糊糊的熟悉的聲音,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其他人咒罵的“春狗”是誰,春宴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只是憑著自己的本能,趴在地上往前一點一點地蠕動著。

他在努力地爬向牢門,伸出皮開肉綻的手,撕扯著嗓子發出自認為震耳欲聾實則弱如細蚊的聲音說:

“春宴……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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