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徐鴦(十)

關燈
第102章 徐鴦(十)

“‘阿兄’?”徐鴦在嘴裏咂摸了一遍, 狐疑道,“……這有什麽值得你大驚小怪的?”

她實在是疑惑極了,說完, 甚至還皺著眉, 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但衛崇乍然再聽見這兩個字,心已經又飄飄然起來,別說是壓住嘴角了, 幾乎是咧著嘴,傻笑著爬上馬車,別說回話了, 他這麽飄飄忽忽的, 還險些被那車架絆了一跤。

等坐定了, 滿頭霧水的徐鴦都已經在瞪著他了,他才回過神, 想起來皇帝正有話要問他,但依然意猶未盡地“嘿嘿”笑了一聲, 才道:

“臣聽著舒服……聽著得意!”

這話, 幼稚得跟沒說似的。徐鴦又是一陣無語, 懶得再同衛崇計較什麽, 但轉眼看他那自得其樂的模樣, 又覺得實在不放心, 囑咐道:

“……此番出行, 我是借著皇後的身份出行,本就該這樣稱呼。倒是你, 在外別總這樣拘謹, 你自己瞧你方才那模樣,根本是漏洞百出。”

衛崇楞了楞, 神情凝滯片刻,又很快笑了起來,只是這回,笑得小心多了。

“……那……那……我要稱、稱陛下……‘阿……’”

他越說越沒底氣,方才光顧著笑了,這會大抵是瞧見徐鴦臉上冷冷的,並沒有像他那樣嬉笑,於是眼巴巴地瞅著她,一下子靈活地閉上嘴來。

而徐鴦,耐著性子一直聽到這話結束,也沒聽出個什麽來,把嘴一抿,幹脆地點破了:

“——‘阿妹’?”

衛崇張大嘴,又合上,很沒有膽氣地“嗯”了一聲。只仍把眼來,直勾勾地看著徐鴦。

“……想喊就喊。總之不能稱‘陛下’。”徐鴦道。

聞言,衛崇一喜,又很快沒了底氣:

“……算了。我怕我更容易露餡。”

“……這也不行,那也不成。”徐鴦沒了好氣,“你倒是挑剔!朕不管你叫什麽,總之不能礙了朕去淮州查劉肅的事——”

她驀地停下,意識到衛崇正看著她,目光灼灼,仿佛正在無聲地說“你看!我就說你去淮州是要辦大事”,於是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好在衛崇也沒有真說出口來——他清醒時,是最會掂量輕重的——只又想了想,道:

“……那,臣叫陛下‘阿雀’吧?”

說罷,就這麽看著她,目光如炬。

“我什麽時候不許你這麽叫了?”她反問道。

說完,大抵是在大駕之中,驟然回暖,她也感覺自己面頰慢慢地燙了起來,於是低下頭,掩飾一般地伸手。

“昨日送來的奏本呢?遞給我。”

“……哦!”

——

因是巡行,相較於那行軍而言,這一路帶的人少多了,走的也慢多了。

每每到一處州郡的治所,他們便會暫時停下來。整頓軍務,探查民情,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是……監察各處官員。

本朝原是有監察各地的機制的,甚至勉強可以形成體系。只不過,先帝昏聵,天下又四分五裂,這幾十年裏,別說是監察了,別起兵謀逆,便已算得上是群雄當中的“忠臣”。因而這所謂的監察機制,也是各家顧各家,名存實亡。

這樣的情形下,上頭沒有個天子壓著,各處都是“土皇帝”,當然是怎麽舒服怎麽來,橫征暴斂、欺男霸女者,不在少數。

當中確實也有些像範朗這樣的正人君子。然而亂世中,總是不擇手段之人要更占些便宜。

這一路,離淮州越近,離京兆越遠,也就是離天子越遠,那些虱官懶官便越多。

那些人,對徐鴦是尊敬有餘,畏懼不足。畢竟一者她這“皇後”之位畢竟才坐了不過一兩個月,二者,南巡的帝王不少見,南巡的皇後可謂是頭一遭了。

只不過,有逢珪與衛崇在前頭裝樣,更有“皇後”的這層身份,這些青淮二地的官員,也都極盡款待。

但吃好喝好之後呢?

——他們就沒想過要聽皇後的話。甚或他們也不全然畏懼皇權。

這樣恭敬,當然也是為了把徐鴦,尤其是她身後墜著的這一長串軍隊,和和平平地送走。

算盤打得是不錯,奈何徐鴦的手段可不是這一招便能應對得了的——

正因為對方待她的輕視,她光明正大地擺出一副青春少艾的天真模樣,這裏逛逛,那裏瞧瞧,“享樂”的同時,也把各處民情摸了個底朝天。當那些官員鑼鼓喧天地歡送了她,她再送信回京,五六日後,當那革職查辦的詔令,甚至還有負責清算的天使,一齊抵達時,她的車架早已走沒影了。

或者,更嚴格地說,她的人早已走沒影了,但她帶來的軍隊還有大半駐紮在城中。

此番她輕裝簡行,這個軍隊也是輕裝簡行,認真數來,不算那些隨軍帶著的“小朝廷”裏的文官內侍,以及這些人帶著的隨從,只論足數的部曲,也就兩萬左右。

大都是衛崇手下,身經百戰的老兵。對劉肅是不夠的,若劉肅當真知曉是她出京,還只帶了兩萬人馬,但凡他真有些膽魄,點兵來抓她,恐怕還真不好對付。

但對這些地方豪強,那是綽綽有餘了。

別說兩萬,留個五千人馬,守住城門要道,圍住官衙,若有兵營再多留兩隊,拿著禦令進去逛一圈,也都是足足夠的。

——這雷霆手段一連串用下來,恩威並施,一路上拔除了不少的蠹蟲。

慢慢地,他們出京時,道上的積雪都未化開,和明媚的天光幾乎融為一體,等一路行至淮州,那道邊枝椏都已經發了出來,點點綠意潤過漫山遍野,春光大好。

當春暖花開,軍中諸人也真正見識了這位“徐鴦”。

就說那些小兵小卒,日常不能近中軍大帳,只能在偶爾徐鴦與衛崇驅馬閑逛時遠遠地瞧見一眼。他們原先自然也是同那些官員一樣,對這個出京“避病”的皇後不以為意,只覺得是個踩了狗屎運的徐氏女。若要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大抵也就是長得好看些,才能教皇帝那樣魂牽夢縈,十年不改情深。

但這一路走來,當他們看見徐鴦借著玩樂之名登上高閣城墻,摸清每一處地勢,看見徐鴦策馬到軍中來,一身勁裝,和氣又不失颯爽地與軍中將士談笑,更是看見徐鴦談笑間便布置好她走後該如何埋伏,如何布防,甚至提前算過好幾步,以防止這些郡守縣尉在她走後叛亂——再沒有人不服她。

徐家一門,當真是出了不少人物。很快有人與有榮焉,有的談起那雍州苦寒,皇後能在那樣的地界堅持幾年,當然有一身膽氣見識,也有的,更是談起這位皇後原先走散前便是少年英才,頗得徐溫看重,聞名鄉裏,如何如何。

也是眾人議論罷了,才有那起子本就吊兒郎當,不著四五的幾個兵痞子驀然回神,猛地想起來,暗自扼腕——

原來先前徐鴦來同他們交談——或者說,更像是慰問——時,雖然是隨和的,但那渾然天成的帝王之氣,直教他們大氣都不敢出,更是忘了先前的好奇,連眼也不敢擡了。那一掠而過的幾眼,當然也就根本無從知曉這“皇後”究竟長相如何,是美是醜。

當然,自此之後,同樣,再沒有人敢生出這樣輕狂的想法了。

那些郡守縣尉被不明不白就被抓了,難道作為徐鴦手中的利刃,最趁手的兇器,他們還不知道這其中的來由嗎?

加上還有逢珪孟尚等一幹近臣有意無意流露出的尊崇,乃至於衛崇那跟在徐鴦身後,尾巴搖得直歡的不爭氣的模樣,大軍到淮州時,這只軍隊還真被她幾乎訓成了“天子之師”。

或者說,應當稱為“皇後之師”了。

——甚至,原先那些以為衛崇聽了幾句“阿兄”便把虎符拱手讓出,因此暗自想要“替他做主”、將權力奪回來的人,也漸漸熄了心思。

現在瞧來,衛崇倒不是“拱手讓人”了,而是慧眼如炬,相當識時務。

如此,兩個多月過去,旁的不說,徐鴦的肚子是越發明顯了起來。雖然她自己不覺得有什麽,她身上素來沒半兩肉,完全不至於妨礙日常的地步。眾人見了,也只以為是冬季裏剛回來便與皇帝……要不然,皇帝怎麽這麽急著立後呢!

在這孩子的“遮掩”下,連衛崇對她的小心恭謹也有了答案。倒算是一處無心插柳。

但陳晊發了話,又有衛崇在一旁真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她應下衛崇的話時,還真沒想到他能堅持到今日,甚至也沒有一絲怨言,反倒樂在其中似的,把好些岑先的活都搶了——她連馬也不能輕易騎了。

不過,到了淮州之後,確實也沒什麽機會容她騎馬。淮州不比京兆,這裏封國眾多,本就“不該”歸皇帝管轄,又是主動歸順,而並非是像範朗那樣收服了的,難免要更不放心些。

這也是她這回南巡的原因。

她在東平先停留了些時日。東平、任城、濟北,這三個小國,倒是都老實,而且是最先投靠聶永的。這些人又與中原群雄不一樣,世襲罔替,畢竟是他們自己的“國民”,總會善待一些,無甚要查的。她同那幾個“衛氏族親”,王公們,見上幾面,吃兩頓飯,也就罷了。

幾場下來,個個都是姓衛的,什麽衛啟、衛宥,衛懋,連她都快對不上名號了。

好在她還挺著個肚子,再帶上身後衛崇這只齜牙烈犬,凡是有些眼色的,也不敢勸她進酒。這也算是順利了。

只不過,當她在任城赴完最後一場宴,第二日晚起,躺在榻上由著衛崇幫她捂腳踝時,卻傳來了一道意想不到的消息。

送往淮州的糧在河內被劫了。

劫糧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劉肅。他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