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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徐鴦(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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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徐鴦(十一)

徐鴦拿著戰報, 臉色立刻難看起來,甚至,猛地起身, 像是要下榻出門, 仔細質詢那個信使。

這可把一旁的衛崇嚇了一跳。

他也急忙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活動了下手指,又很快回過神來, 伸手來扶,口中忙不疊地道:

“怎麽……我捏重了?是我不好……驚著你了……”

“我沒驚!”徐鴦急聲道,“你自己瞧瞧這信!把那送信的給我叫進來——不!等等, 先別叫他!”

她又是一個驟停, 然後緩緩坐了回去。

“……這事不能聲張。”她突然說。

這會兒, 衛崇也撿起那信,大致掃了一眼。他同樣面露震怖, 但卻又猛地擡起頭,更震驚而疑惑地問:“為何?”

“你覺得劉肅是怎麽得知這波糧草去向的?”徐鴦反問。

聞言, 衛崇也眼睛一瞪, 頓時反應過來。

——此番徐鴦下淮州, 打的名義是皇後, 說出去的目的巡行、視察, 而非動兵。連他也是隱約猜到她的圖謀, 不止是穩固統治而已。

也就是說, 雖然她帶了兩萬軍隊隨行,但既然她並未張揚, 這兩萬軍隊於劉肅而言, 根本不算是大數字。那麽,且不論他是如何知道帶多少人馬, 該從哪裏潛入,去哪裏設伏,就一條——

他是如何得知徐鴦要送糧過來的?

不過兩萬人馬,一路上大抵還要填充些地方的守備,等到江南,恐怕只剩一萬多了。何況這一來一回,雖然慢,但也不過三四個月,加上這幾年淮揚一帶安定,各郡縣還有大把大把的儲糧,如何就要到需要從北邊調糧過來的地步了?

除非……徐鴦本就不打算回去。

如若她要在淮州與劉肅對壘,那麽,首先是這兩萬人的口糧當然就成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缺口。其次,她當然不會只拿這“區區兩萬”的人馬與劉肅開戰,她此番出行,正是打算在淮揚吸納一些可集結的部曲,這缺口當然就更大了。

何況,若真幹起仗來,當然是要先把糧草器械都準備好,才算穩妥。

這便是她暗地派人送糧的原因。

表面上,她仍舊只是才當了幾個月的皇後,隨“兄長”來江南散散心。為了不引起劉肅懷疑,她甚至勒令王琬送糧時避開與許州相接的從河內過,而非選擇與劉肅地界相鄰的河南與穎川。

是的,她費了這麽大功夫,正是為了要瞞過劉肅。

乃至於特意用皇後的身份出行,也不無這方面的考量。

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她是以皇後的身份南下,但畢竟也是帶著左膀右臂。有衛崇與逢珪在,劉肅當然會第一時間註意到他們的動向。哪怕他像衛崇一樣,猜出徐鴦背後的用意,也不足為奇。

但猜測是猜測。

劉肅不可能因為一個猜測便風聲鶴唳地對待這區區兩萬軍隊,更不可能為此派出自己本就稀缺的軍隊,跋山涉水,冒險進入司隸,在一個不確信的地方埋伏,就為了搶徐鴦僅為了預謀而送來的糧草。

——徐鴦不急,她手中還有不少糧食。劉肅搶這波糧對她而言,只是阻撓,而非困境。

但劉肅派人去河內蹲守,要長途跋涉,還要避開各處哨所駐軍,走錯一步就可能驚動徐鴦,被“留”在北方,這卻是真真切切把自己的軍隊放在困境之中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當真只是運氣好,判斷對了徐鴦要走河內,甚至判斷對了她具體運糧的日期,又逃過了這一切危機,順利地搶到糧草,也實在是得不償失。

換言之,劉肅既然敢冒這麽大的風險,那麽,他一定是知曉了什麽內情。

……知道徐鴦要在淮州大動幹戈?此事,她連衛崇都沒說過,何況是旁人。劉肅根本無從確認。

他只可能是知曉了這批糧草的動向。而且還相當準確地知道徐鴦會命王琬繞遠路,從河內而過。

也只有這樣的把握,才會讓他鋌而走險。

“也就是說……”

“……不可能!”衛崇看著徐鴦,驟然道。

“什麽不可能?”徐鴦反問,“我還什麽都沒說呢……看來你也猜到了我要說什麽。”

衛崇看著她,顯然心中已經起了驚濤駭浪。他回頭看了眼門外,確認連門外守著的人也聽不清屋內的交談,方壓低聲音道:

“但此事,哪怕是知曉的人,都是……”

都是徐鴦的心腹。

“軍中的逢珪、孟尚、蕭彰,京中的王琬……大抵也可以算上聶永,畢竟要過青州,我也給他送了信過去。”徐鴦說,她頓了頓,看著小心翼翼湊近的衛崇,又想起來加了一句,“……哦,還有你。”

“等等!”聞言,衛崇突然變了神情,眨眨眼,把手對天一指,道,“——等等!我先發誓,我肯定是沒有與那劉肅勾結——”

“沒說你與劉肅勾結!”徐鴦又氣又笑,順手一敲他的腦門,道,“你這幾日根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打轉,哪有空?”

衛崇吃痛,誇張地叫了一聲疼,忙道:“……什麽沒有空……我有空也不會背叛你的!”

聞言,徐鴦的視線看向他,臉* 上的笑意還沒有全然退下,卻已凝固。

半晌,她才收起笑意,道:“說得好。那他們呢?

“……或者說,‘這個人’呢?又是因為什麽背叛我?”

於是衛崇開口又閉上,面色也難看起來。他打量著徐鴦的神情,躊躇著問:

“……或許是送信的信使,或是送糧的人當中,有人得知消息,然後送信給了……”

“不會。”徐鴦道,“此人埋伏得深,直到糧草被劫我們才得到信。試想,若是普通士卒,怎可能在任務緊急的情況下,不驚動旁人而把信送出去?需知從送信去許州到劉肅派兵來劫,這當中可是連半個時辰的冗餘都沒有,需得動作極快。

“——要麽此人地位顯赫,另有可以指使的、不引人註意的仆役隨從,要麽劉肅重視此人,早派了接應。前者當然只能是這幾個人名當中,若是後者……倒也可能是尋常士卒,但既是湊巧得了信,為何劉肅如此重視他?這卻又說不通了。”

一番話說罷,徐鴦又陷入了思索。而另一邊的衛崇,楞楞地聽完,也是滿臉怏色,沈默片刻,方開口。

“……而且,具體送糧的路線也只有這幾人知道。”他喃喃道。

徐鴦擡眼,和他的視線相對,好一會,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但是……”衛崇似還有話想說。

然而徐鴦已經先搖了搖頭,下了定論:“此事還有許多蹊蹺的地方……絕不能大張旗鼓。”

“你的意思是……”衛崇問,“就不管了?”

“當然不是不管。但敵在暗,我在明,在找出這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前,這送糧之事,恐怕是不成了。”徐鴦低聲道。

“劉肅恐怕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沒有糧秣,一時半會也不可能真打起來。”

徐鴦輕嗤了一聲。

“是啊!但既然知道了他的目的,朕又怎麽會讓他如願?”她道,怒意之下,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又不自覺地用回了自稱“——拿紙筆來。朕要給王琬去一封信。”

“什麽,王琬?”

“嗯。王琬。”徐鴦有些罕見地、耐心地解釋道,“讓他別去追那丟了的糧草了,直接按原路南下,到彭城與我軍會合。你親自尋人,找個信得過的,送糧一時不知情的親信,此事務必辦妥當——”

“——難道,陛下是要……”

“嗯。讓他假裝這糧沒被盜。”徐鴦說,幾乎是輕蔑地一笑,

“要是去歲,這招恐怕真管用。但今年,收了臨州雍州,朕手中早已不用巴著這點兒糧了。”

——

卻說那頭王琬收到信,雖然莫名其妙,卻也遵著徐鴦的意思,把糧車裏裝了土,一路悄悄送至了淮州。

他走得快些,正巧在彭城趕上了徐鴦。

這也就是徐鴦南巡的眾多郡縣中最重要的一處。

而彭城王衛翊,也是這淮州大大小小郡國之中,軍力最為雄厚的。他名義上雖只是一郡國之主,但放眼四周,無論是下邳還是沛國,幾乎都與他較好,甚至有隱隱以他為首之勢。

聽聞朱津剛起事不久時,還未統一北方,正是與這位彭城王見了一面。

彼時這位彭城王才不過及冠,卻一言道破朱津的野心,並在被攻伐與依附朱津之間巧妙地找到了一個解決之法——他與朱津立了盟約,要朱津允諾不進犯其屬國,但也應允贈寶馬糧草若幹,並幫朱津抵擋從南邊而來的其他梟雄。

聽起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當時大軍陣前,成百上千的箭簇對著他,他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話,已非等閑之輩了。何況還要與朱津有來有回地商榷,據理力爭。

他甚至可能早在那時,便猜到了朱津的圖謀——並非南下,占據沿海,而是想要西進入京,挾持天子,雄踞北方。否則,應當也沒有與朱津相談的底氣。

因此,徐鴦到彭城第一件事,便是想會一會這位彭城王。

當然了,這位彭城王顯然也有一樣的想法。不必徐鴦提,他也比前幾個王公都要積極十二分。先是命人出城相迎,一進城,還在王府為她準備了洗塵宴。

事情辦得極妥帖。

大駕一路行到王府門口,衛崇先下了馬車,徐鴦在車裏閉目養神,聽見他一落地,便有一個深厚的嗓音迎上來。二人客氣了兩句。

然後衛崇才又回來,一只手伸進車架。

徐鴦擡眼,便能衛崇欲言又止的模樣。

但她揚了揚眉,沒有問什麽,便越過他,穩穩地走下車架,擡眼。

——她頓時明白了衛崇眉間那股莫名的不快是出自哪裏了。

這位彭城王,雖然已經年過而立……卻實在是有一副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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