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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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場烽火侵胡月,寒光曙色動危旌,戰鼓號角摐摐響,馬蹄迸濺血淌紅,數萬兒郎嘶鳴嗚咽連亙如絲如縷,白骨碎骸如簌葉如沈水,枕風淋雨,埋冢入土何以為寄?

“將軍,您受傷了?”

大宋將領王善水看了身邊的葉忠一眼,見他一直捂著胸前滲出的汩汩鮮紅,滿目卻仍然刀光劍影佯裝沒事,繼續與周圍的鷹隼做困獸之鬥。

“我沒事,信號發出去了沒?趕緊讓雄兒和傑兒帶兵過來救援,以我們現在的兵力堅持不了多久”

葉忠醇厚低沈的聲音如利劍出鞘,鏗鏘有力地問道。

“回將軍,已經發了多次,到現在還未有回音,恐怕漠北城裏已生變故”

“雄兒和傑兒他們...”

“葉忠快投降,漠北城已破,你們這點兵堅持不了多久的,我勸你不要存僥幸心裏,你那兩個寶貝兒子已經成孤魂野鬼,不會有人來救你了”

就在此時,肆意狂笑的遼軍伴著從天光乍破的雨水,以淩厲的料峭寒氣,一點點把葉忠血淋淋的傷口剖開,任由如註的雨水越刷越泛白,更把他的兇戾殺氣堪堪升到極限,刮破最後一層底線直刺入心扉。

“葉家軍何在?”

“殺......”

“殺......”

“.........”

眾將士齊齊立定,臥倒天邊劃出道道破長空的嘹亮欻聲,疾馳如雷入耳。

“葉家軍不做降兵,不做逃兵,同我殺出去,斬遼軍頭顱”

有旌旗於空中隨風幡動,有石破天驚的喉音響徹天際,直逼雲霄,跟著發號施令的人做最後一次浴血奮戰。

一瞬間的風起雲湧,一瞬間的翻江倒海,霎時殷紅蜿蜒遍地流,霎時碎骨交織堆如山,那刺眼闔眸時三分疼,那躥耳哀鳴時七分痛,何時劍鋒呼嘯才能止,何時含苞荼蘼才會雕?

無人知曉...

亂世裏飄搖山河,沈浮不定,何日是終了?

潸然血淚落下而語。

――未歸期,末亡人亦不知

……

“將軍,我們掩護您出去吧”

“少廢話,老子何時需要你們保護了,要走一起走,大不了一起做雄魂鬼傑,何以畏懼?”

葉忠執掌蛟龍劍暴聲怒斥,眼前一道接一道的冷鋒凜然折轉,寸長寸短劃弧度,割喉灑血斬兩軍頭顱。

“跟老子一起殺出去”

除了葉忠驟然爆發的破天荒嗓音,還有一條疾速撲來的人影,帶著一道嗜血的精光無聲刺來。

“將軍,小心”

變故生的如此淬不及防。

他早就知道此戰終將敗,也知生命終將陵夷。

可誰也沒想到在葉忠命將休矣時有一股自遠處而來的強大力量折斷了遼軍的彎刀,倏地哐啷墜落,帶著馬蹄聲躂躂地響亂敵陣。

“昭兒來了”

他的世界早就已經搖曳和褪色,氣若游絲逼出的幾個字輕到如一陣煙,空靈飄渺,聽起來極其虛弱。

“爹,爹”

韁繩被極速扽扯,踏雪仰頭嘶鳴停在葉忠面前,葉昭翻身躍下,大步朝他跑來。

“爹,爹,是昭兒不孝,昭兒來遲了”

她的眼睛布滿紅霞,保不準下一刻便流下血淚。

“不,我的昭兒是好樣的,沒有來晚,爹為你驕傲”

葉忠應聲躑躅,思忖後竭力壓下喉間即將湧起的血液,悄然攥拳,擠出若有若無的笑臉迎著自家閨秀走過來。

“爹,爹...”

她跨過來的第一步,他終於憋不住。

“不許哭”

葉忠泯緊唇,喉嚨裏忍了許久的腥味開始連綿不斷地滲出,他拉住葉昭的衣領大聲沈吟。

“不要,不要”

葉昭像被閃電劈到一樣驟然爆發一聲悲絕的哭喊。

“不許哭”

無數句‘不許哭’與‘不要’交替回蕩起,從小到大父女倆的戰爭未曾休止,如今一個搖搖欲墜將舀焦土蓋之,他扯住葉昭怒吼:“不許哭”,一個撕心裂肺卻只能無措掙紮。

“昭兒,我不準你哭”

言罷,滿身血跡的葉忠,一手握著巍然屹立的葉家軍旗,一手將蛟龍劍緊隨自己的聲音接踵遞到葉昭手上。

“拿著,這是我們家祖傳的蛟龍劍”

葉昭使勁搖頭:“我不要”

她知道蛟龍劍是一代傳一代,如今交付到她手上也就意味著上代已亡,才托以下代。

“爹,我不要,我只要爹你能好好的,我不要蛟龍劍”

“拿著”

“爹,我不要,昭兒保證以後好好念書,再也不打架了,再也不忤逆您了”

“拿著”

“爹,我不要,我以後一定好好聽您的話,我不去軍營了,我不練武了,我就在家好好陪你和娘,好不好?”

有雙手輕輕撫上葉昭的臉,拭去眼角滑落的淚水。

他說:“昭兒,從小到大我打過你無數次,可今天為父仍然要打你,打你為何要冒險前來,為何還要讓自己受傷,可是我現在...沒有力氣了,再也...再也打不了你”

那人自旗桿慢慢的,慢慢的墜下,跌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再也打不了眼前人。

“不要,我不要蛟龍劍”

“爹,我不要,我不要”

“昭兒不想要蛟龍劍”

“昭兒不要,我不要”

“.........”

一聲高過一聲哭喊,無人回應。

熱血滾燙,刺骨絞痛一幕接一幕在眼前上演,她親眼看見自己的父親從她懷中走向地獄,這場漆黑的烽火狼煙逼迫她成長,推著她走向荊棘叢生的不歸路終究還是突兀襲來。

刀劍無眼,陰陽兩相隔最是無情。

且容她暗啞哀鳴:“爹,一路走好”

……

漠北城內熊熊烈火四處縈繞,腥臭的氣息漫天漂浮,鮮血順著彎刀徐徐流淌,隨淅淅瀝瀝的雨笪笞寸寸皮膚,溫熱浸濕了遍地屍體。

少年斂額騎馬疾馳進城,蛟龍劍鋒與狂亂的胡風同行,見敵毫不留□□殺掀顱。

因為她知道城破之時葉柳兩家是首當其沖的屠殺目標,絕對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可她更想知道還有誰?還有誰能活著?

而隱在層層煙霧的房屋早已沖天火光。

她...還是來晚一步。

“娘,娘”

如果不是身邊的士兵拉住她,保不齊下一秒葬身火海就是她葉昭。

她不是不想去沖進去救葉夫人,而是她痛到最後只能仰天怒吼。

她的娘親就在眼前,可她更知道縱然沒有這場無情的大火,也會生死天埑。

葉夫人不甘受辱於屋內懸梁自盡,而這場熊熊烈火只不過是遼軍在重重血泊上嬉以胡笳吹奏。

“啊...娘親”

如驚雷閃現的哭喊如此慘絕人寰,四肢百骸游走的絞痛感和窒息感逼迫她站起來,逼迫她踏上城西柳府的方向。

她是否還是來晚一步呢?

“舅母,昭兒來救您了,您快醒醒啊,不要再丟下我了,昭兒現在好害怕”

葉昭懷中是嶙峋的單薄感,脆弱到僾然稍稍用力便會被捏碎,毅然輕晃得到卻是無聲寂然的回應。

“昭...兒”

就在此時,兜轉喉間引來一陣虛弱氣息,柳夫人癱軟無力的手摒一股腥味以冰涼的溫度輕觸葉昭指尖,闔眸泫然落淚之人激激靈打了個寒顫後驟然睜眼。

“舅母”

“昭兒”

柳夫人緊握葉昭的手,要她附耳過來。

她說:“昭兒,我把惜音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眼眶擠出的金豆子落在身上卻砸得生疼。

“好,我答應您”

她說:“昭兒,快去救惜音,別讓她回雍關城”

斷了線的催花雨堆積在眼眶打轉。

“表妹,她在哪?”

“白...白鹿鎮”

竭力逼出的虛弱氣息一剎那消弭於無形,葉昭感受著懷中的溫度一點點逝去,然後慢慢,慢慢的變冷。

“舅母”

又是艷絕殷紅跌入眼,又一個親人與她生死兩茫茫,明明葉柳兩家滿門忠烈,自化利刃出鞘破敵護國衛家,可為何最後滿堂入土埋冢,現在她卻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

“小姐,小姐快...快跑”

丫鬟帶著滿身寒氣,滿目通紅,足踏青石剝落一地蜿蜒血跡,院內錚錚弦聲戛然而止,剩四壁透風卻引起周圍熊熊大火燃起。

首當其沖的雍關城被屠後,緊接著貪婪無厭的遼軍將無情的刀劍蔓延整個漠北,方圓十裏大大小小的城鎮皆慘遭禍端。

裹挾著刀光劍影湍溢整座客棧,裏頭人荒馬亂,腳擡起未落,下一刻頭顱便驀地滾動。

滿地血汙中,柳惜音擡起頭。

剛剛說話的丫鬟現在已經靜靜躺著與她對視,翕合的唇發出嗬劾聲,然後倏地閉上眼睛永遠睡下。

在紅蓮般耀眼的火光中的她還看到七八個遼兵眉開眼笑,隱隱綽綽傳來野獸的歡聲疾若閃電躥入她耳中,也敲醒著她。

依稀間,耳邊縈繞著周遭其他女人發出的竭斯底裏尖叫,乍如裂帛,她明白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情,但不同的是她白色袖子下一把短匕首正悄無聲息的慢慢探頭而出,將於火光中自我雕零。

就在此時,她聽到戰馬刨蹄怒吼的聲音,聽到一路逶迤靠近的腳步聲。

少年淩亂的頭發在冰冷晚風中輕輕飄舞,渾身被鮮血淋浴,琉璃色的雙眼已殺至通紅。

她知道她來了。

葉昭穿過了漆黑的狼煙,穿過了艷絕的殷紅於今日與她突兀重逢。

她擡眸一眼便知,歲月與你便是不勝溫柔。

且容她一遍又一遍的默念。

――阿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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