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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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的風起雲湧,一瞬間的翻江倒海裹挾著刀光血影,霎時將我墜入地獄,直到她出現了,她是寒冬裏凜然的暖陽,猶如一道光穿過厚厚的陰霾,於天地翕合前把我從黑暗的罅隙拉出。

我知道她是最好的良人,她是阿昭。

――阿昭來了

少年於烽火狼煙斂眸顰蹙,四周熊熊烈火迎著兇戾殺氣,我看著她刀鋒折轉與呼嘯的風倏起倏落,以一力破十會欲殺掀顱,迸濺滿臉重重血花,接踵附耳呢喃細語。

她說:“走,跟我走”

我擡眼迎她與我掌心相覆,十指相扣,踏著遍地蜿蜒流淌的鮮紅,跨過那道橫亙的門檻。

她打了一個唿哨,四蹄踏雪穿過漆黑的氤氳疾馳奔來,停在我面前刨蹄嘶鳴。

她說:“表妹,抱緊我”

我腰間拂來一陣和煦春風,輕柔帶我翻上馬背,她扽扯韁繩帶我一路枕風淋雨逶迤而行。

臥倒天邊有惡魔的嘶吼和竭斯底裏的尖叫,乍如裂帛徐徐如雷入耳,如噩夢縈繞揮之不散。

她說:“表妹,閉上眼睛,莫聽莫看”

我眸中的光漸漸暗淡下來,此時我的的臉上剛好劃過一抹濕意,仿佛曇花一現,又好像是錯覺一般。

我回以默默私語。

――今生今世,海枯石爛,非卿不嫁。

……

漆黑的狼煙裹挾著狂風暴雨湍溢整座城池,漠北方圓十裏無不寒溘溘,隱在層層料峭中的往昔風景僅剩陡然的斷壁殘垣,剝落一地逶迤曲折的屍身血跡,模糊了我的視線,我闔眸任阿昭牽我穿過攻勢連亙如絲如縷的箭林密網,停在城外的楓葉林。

“小姐好,我是鎮守居平關的柳天拓將軍府上的丫鬟,名喚紅鶯”

“表妹,這是大舅舅家的,以後由她跟著你”

葉昭頗有眼力見,看著六神無主中的自家表妹,知道她的世界早就被血腥的場面蹉跎到極度顫栗,便先她一步沈吟出聲,讓她放心跟著紅鶯去柳天拓家居住。

“阿昭”

“我在,莫怕”

柳惜音擡起雙眸,一遍又一遍的描摹少年,眼前仿佛驟然明亮起來,血與光交織揉入她的眼底。

“你在就好,惜音就不怕了”

葉昭知道她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卻被無情的銷鐵泥摧殘得勻墨不成墨,又怎會不怕?

“表妹,你放心去,莫怕”

葉昭只言片語總是能頗有成效的壓下柳惜音心底的惶惶不安。

她說:“表妹,好姑娘要堅強”

她說:“表妹,好姑娘不能哭”

柳惜音輕咬唇瓣使勁頷首,而眼眶中的金豆子卻截然相反,爭先恐後的湧出來落在葉昭撫著她臉上手卻砸得生疼。

“小姐,請跟奴婢走吧”

紅鶯在催她,四周接二連三燃起的戰火也在催她。

“表妹,走吧”

葉昭握住她的手不由怔松了一下,她知道她的阿昭也在催她。

她攥拳默念:“再一眼,再多給我幾秒”

此去經年,何日是歸期?

阿昭,我知你終會輾轉奔波,可我更擔心你往後是否餐風飲露,饑飽可有?

阿昭,我知你終會融入冰天雪地,以風灌銀甲,可我更擔心你往後是否寒衣可足?

阿昭,我知你終會踏進屍骨如山,血流成河的沙場龕敵,可我更擔心你往後是否平安可知?

便讓惜音再多貪婪一眼,一眼就好。

“表妹,走吧”

“小姐,走吧”

“......”

她無奈轉身,她潸然落淚。

柳惜音邁出第一步,緩緩躑躅,山崖兜轉的鷹隼再次怒吼,訇然如雷炸裂躥耳催促著她。

柳惜音邁出第二步,遲滯加快,劍戟冷鋒霍然相撞再次灑血碾骨,殷紅碎骸跌入眼催促著她。

柳惜音邁出第三步,疾馳如風,少年音容編撰青梅竹馬的時光再次放映,卻被歲月變遷驟然啄傷後逼迫著她與之作別。

“表妹”

有誰隱約用極其溫柔的喃語在耳側喚她,頃刻間,她僾然聽見腳步僵住的聲音。

驀然回首,一雙波光瀲灩的深邃眸子落在她身上,一點點的尋覓和不舍讓她暗淡的臉色多了一分溫柔,也添了一分繾綣。

前路是荊棘叢生,是萬丈深淵,可葉昭此時卻將她擁入時間與空間交錯的懷中,熨帖的熱度濃濃的將她包圍著,她感受著阿昭泫然落下的濕意並摟纏進去。

她說:“表妹,照顧好自己”

她說:“表妹,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她說:“表妹,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身邊所有的親人在她面前走向地獄,一幕接一幕紛至沓來,如燎原之火慢慢剖開血淋淋的心,任其灼灼燃燒後再緩緩吐噬。

現在只有你,也只剩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三句以後葉昭轉身離去,沒有留戀,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兀自站在原地之人一直一直靜靜凝視越遠越小的身影,目送她穿過漆黑的狼煙,穿過艷絕的殷紅,穿過時間的洪流,穿過歲月的變遷,扛起所有人寄托的希望,接受烽火的洗禮。

那人已倏爾遠去,且容她再道一聲。

――阿昭,有緣再見

……

漠北戰場,已慘烈得如同修羅地獄,慘絕人寰,將士們都在賭命,葉昭沒時間去哭,與柳惜音道別後,連夜馬不停蹄的兼程趕路,風塵仆仆,沒有半分停止的轉圜餘地,喘成橐龠的人趕回軍營。

緊接著一道八百裏加急的奏折如驚雷閃現轟動整個東京城,天下霎時大亂,百姓夙夜難眠,惶惶多日無處可寄。

後,當今聖上封主動請纓的葉昭為鎮北大將軍,守住大宋山河。

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論將帥之風,葉昭堪當翹楚,無人可出其右,她臨危受命,捯飭殘局,稍作養精蓄銳,待再次怒吼,操以幹戈動以興亡,撒網布局排陣擒獸鳥,奪回已失城池。

“說,別磨磨唧唧的”

葉昭凜聲後,秋水秋華聞音擡頭卻踟躕,揆度和思忖許久才堪堪對上葉昭滿目陰翳的眼睛,低聲沈吟。

“回將軍,表小姐的祖父,父母,姐姐以及弟弟都葬身火海,柳府上下...無一人幸免”

“我要殺了它們”

除了驟然爆發的一聲悲絕怒喝還有一把劍瞬間出鞘劈斷了前面的桌案。

“攔住她”

就在此時,沈默良久的軍師胡青爽利開口,魔怔一般跑出去的葉昭被幾個士兵竭力按下。

“你去啊,然後再讓漠北被屠一次”

潦草一句卻如石破天驚的箜篌,於腦中訇然迸裂,葉昭心頭落下一記重錘。

“秋華秋水”

推推搡搡的動作遽然如簌葉沈水,波瀾湮滅,有嘹亮欻聲直逼雲霄。

“將軍有何吩咐?”

“去,拿筆墨過來”

兩人被葉昭的聲音震得嗡嗡,急忙應了一聲,便鬼使神差般朝那厥奔去。

就在此時,暮色霭霭的密雲遮住了天光,遮住了那個明媚天真的少女,霍然帶走她的笑靨。

假如沒有這場戰爭,假如旖旎桃花沒有雕謝。

是否還會如初...

――無憂亦無慮

……

漠北城破,父母雙亡,柳惜音和在外的祖母僥幸逃過一劫,靈堂上,擺著五具空棺。

但她的祖母由於承受不了陰陽兩相隔之痛,癱瘓在床,年僅十二的她白衣素縞,總會在夤夜無人之時哭得聲嘶力盡,只恨不得以身陪葬。

而此時眸中蓄滿的薄霧朦朧卻顯得婆娑礙眼,垂下的手早已是沈寂如死水,再也沒有擡起過,她任催花雨一滴滴落在身上卻砸得生疼。

“小姐,你起來好不好,你已經跪了三天三夜,紅鶯求求你起來去休息一會”

柳惜音自巋然不動跪在靈堂前,對紅鶯所言所語充耳不聞。

少焉,紅鶯無奈想去請柳天拓的夫人前來勸勉,腳擡起未落便撞見一道倩影,她福身賠禮後,眼睛生了根落在柳夫人身上。

“惜音,昭兒派人給你捎了封信”

燭淚翻滾戛然而止,飄忽之人瞬間歸位,接過柳夫人遞來的信紙,慢慢展開。

紙上一行七拐八彎的字橫批:

“別哭,你的仇,我替你一塊兒報”

頃刻間,遠闊的天空劃過笑聲,羸弱的她抱著信件,搖搖晃晃站起,終於止住了眼淚。

她擡頭便看到。

――少年的容音從遠方倏爾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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