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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大院茉莉花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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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大院茉莉花十二

顧玉緒從來都是個聰明人,聞一知十,當年之所以被別人幾句話蒙住,說到底心裏還是存著氣。

她驕傲了十幾年,乍然“被分手”,前一天還親密無間的男友第二天鬧起了失蹤,沒有留下一句話便擅自提出分手,以她的傲氣如何受得了?

之所以後面再找過去,已經說不清是不服輸的勁頭讓她生了執念,還是真的因為舍不得那段感情。

等聽到女人的話,一直堅持的那股心氣一洩,她感覺她成了個笑話,竟是再沒有勇氣向男人求證。

她怕她再次自取其辱。

這些年她步步高升,眼界和能力都不與當初同日而語,可她依然沒有意識到當年可能存在誤會。因為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再去回憶那段對她而言堪稱恥辱的經歷。

或許某個夜晚,她也曾感到不對,但她潛意識裏拒絕承認。被一個鄉下農婦欺騙,比被相愛的對象背叛更令她難以接受。

她與賀璋的愛情,起源於她的驕傲,也失敗於她的驕傲。

這段感情已經不能簡單籠統的說完全是誰的錯,是兩人性格裏的缺陷,乃至整個特殊的時代背景造就的悲劇。

顧茉莉站在原地,望著顧玉緒離開的背影斂了斂眉。

她身影單薄,行在漸漸濃黑的夜色裏仿若一抹幽魂,找不到方向和歸屬。

一向順風順水的人一旦遭遇挫折,要麽涅槃重生,要麽作繭自縛。顧玉緒看似涅槃重生了,實則一直困在自己編織的繭籠裏沒有掙脫。

她當初選擇嫁給蔚建國,未嘗沒有想要報覆賀璋的心思,包括這些年堅持住在大院的小樓,即使每天只有她孤身一人,她也不願搬進婦聯分給她的公寓或是回到顧家來住。

她在守著什麽,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顧茉莉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還沒走到家屬院樓下,隱約就見一道瘦長的身影正朝這邊來,手裏電筒不甚明亮的光線映照出一張英氣的臉。

她頓了頓,連忙加快腳步迎上去,“媽,你怎麽下來了?”

“天黑了,擔心你看不清路再摔著。”趙鳳蘭趕緊將手電筒對著她腳下,“慢著點,就站那等媽過去,別跑。”

“沒事,這條路我都走過多少回了,閉著眼也能走通。”顧茉莉笑,小跑著過去,挽住她的胳膊,“媽。”

她喊了一聲,卻沒繼續往下說。

趙鳳蘭今天的情緒明顯不對,以往她再怎麽疼愛閨女,也不會像今日這般小心翼翼,仿佛她還是三歲小孩,一不註意就會被人販子拐走,以至於她緊張到恨不能時時刻刻看著她。

她和顧玉緒之間有秘密,顧茉莉感受到了,但她沒問,只是挽著她慢慢往回走。

靜謐的夜晚,只有附近樓裏零星的幾點燈光。現在人幾乎沒有夜生活,七八點吃完飯後在院子裏散散步,和鄰居聊聊天,就會回去睡覺。也舍不得開燈,因為費電費錢。

於是偌大的家屬院徹底靜了下來,只有母女倆輕輕的腳步聲,和諧而安寧。

不知是不是被這種氛圍影響,亦或者顧玉緒終於走了,趙鳳蘭放下了心,她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但仍忍不住詢問:“剛才你姑和你說什麽了?”

“說她和賀叔叔的事。”

趙鳳蘭胳膊一緊,轉頭看她,“怎麽說的?”

顧茉莉拍拍她的手,大致將她與顧玉緒的對話覆述了一遍,聽得趙鳳蘭眉頭越皺越緊。

“你的意思是……你姑當年被騙了?”

那個女人知道她是來找賀璋的,故意在她面前說那些話,就為了逼走她?

“不知道,我也是那麽一猜。”顧茉莉回想著在醫院時賀璋的一言一行。

雖然他對待賀霖的教育方式讓她不敢茍同,但人瞧著卻不是壞人,相反他極能放得下架子,該道歉道歉,不會因為他是“大人”、職位高,就不承認自己的錯誤,不是聽不進去別人意見的人。

見微知著,這樣的人可能為人父有些失職,但人品上應當沒多大問題。

他能在家裏剛出事的時候,為了保護顧玉緒撇清和她的關系,又豈會到了鄉下半年就和別人成親,那會他就不擔心會牽連別人了?

“而且我不覺得在遭遇家庭和感情雙重重大打擊後,在還有個老父親要照顧的情況下,他還有閑心再談戀愛。”

在感情最濃烈的時候提出分手,還是逼不得已,賀璋除了情傷,還要背負著濃重的愧疚感。看他白日在醫院對著顧大壯和趙鳳蘭都不敢回嘴的樣子就知道,這些年他同樣也沒放下。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晚了,不管真是賀叔叔見異思遷,還是姑姑被騙,事實已經鑄成,兩人都各自成家,是不是的,也不重要了。”

總不至於他們各自離婚,再重新走到一起吧?

顧茉莉想想顧玉緒的性子,搖了搖頭,以她的驕傲應該不會。

趙鳳蘭卻沈默著沒說話。

如果他們之間再無羈絆,當然不會。可若是他們有……

她看著依偎在身邊的閨女,“你對那個賀叔叔很有好感?”

在親姑姑告訴她那些過往後,她不但沒有受到影響,厭惡起他,反而能敏銳的察覺出其中的不對,除了她聰慧外,還有她信任賀璋的人品。

第一次見面,只相處了不到半天,她就相信他不是那種背信棄義的人……

趙鳳蘭眼睫顫了顫,心不住往下沈。

“還好吧,沒有特別喜歡。”顧茉莉狗腿的抱緊她,“我最喜歡媽。”

“……別給我灌迷魂湯。”趙鳳蘭狀似嫌棄的撇嘴,臉上卻忍不住笑開了花,隱藏在心底的焦灼、憂慮,通通在這句“馬屁”中消失殆盡。

懸空的心一下子安穩了。

她是她的女兒,只要她不同意,誰也別想搶走她。

她攥緊閨女的手,聲音重新帶上了笑意,“想幹嘛直接說,我可不吃糖衣炮彈。”

“我想後天回學校……”

母女倆邊走邊說,氣氛祥和而美好。顧大壯遠遠瞧見,不由勾起唇角,隔著老遠便喊:“鳳蘭,囡囡,你倆說什麽呢,還不快回家?”

喊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當即便有人推開窗戶笑罵了一句:“死大壯,你們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覺是不是?知道你家囡囡回來了,但你要不要大晚上的擾人清夢啊!”

“我這不是怕你們不知道嗎?”顧大壯被罵了也不生氣,笑呵呵的和人家調侃。

“我家囡囡剛出院,你們做叔叔伯伯、嬸嬸阿姨的,不得帶倆雞蛋、餅幹啥的,過來看望看望她啊?”

“你家還缺那兩個雞蛋、餅幹?”另一邊也探出一個腦袋,語帶三分打趣三分酸氣,“我今天可見到郵政小張了,那滿滿倆大袋的東西,定是家偉給你們寄的,你咋就沒想著給咱鄰裏鄰居分一點?”

“都有都有,今天家裏來客人了,這不是忙著沒顧上嗎?”趙鳳蘭忙打圓場,“等明個兒我親自送到你們家去!”

“還是鳳蘭敞亮!”“那我們可在家等著了!”

頓時一陣嘻嘻哈哈,附和者眾。

趙鳳蘭一面應著,一面狠狠瞪了眼顧大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瞧,一嗓子直接去了半袋子東西。

顧大壯訕訕的低下頭,他也沒想到這些鄰居這麽“不要臉”不是。

顧茉莉偷笑著拉了拉他,他又趕忙跟上,墜在母女倆身後一起回了家。

屋裏暖融融的,顧爺爺顧奶奶早已回了房,隱隱有收音機播報的聲音從裏傳出來,顧桂英仍在專心致志的算著經費支出,顧家齊歪在旁邊張著嘴呼呼大睡。

一切都是那麽寧靜美好。

顧茉莉挽著父母笑彎了眼,真好。

“媽,等這次賺了錢,我給你和爸開個服裝店,以後你們也做老板老板娘。”再不用在車間受罪。

“還沒賺到錢就想著怎麽花了?”趙鳳蘭點了點她,“真賺了錢自個好好存著,我和你爸幹得好好的,為啥不幹,個體戶哪有咱工人好。”

顧大壯這次沒站閨女,“你別瞧著現在有些人賺了點錢,人五人六的,就羨慕他們,其實都不是長久營生,不定什麽時候就被抓進去了。要說安穩,還得是在廠裏。”

這是如今主流的想法,都認為做個體戶丟人,不如在體制內拿著死工資,既有面又穩定,就連個體戶自己很多人也覺得他們幹的不是正經事,在親朋面前羞於提起。

但是隨著社會和市場的發展,一個個因為做生意而成了萬元戶的例子變多,這種思想就會悄然發生改變,甚至從一個極端變成另一個極端,人人都開始“向錢看”。

而且要不了幾年,由於國有企業改革和重組,會引發一場大範圍的“下崗潮”,誰也無法保證顧家人會不會也成為其中的一員。

即使不下崗,企業效益得不到保障,工資照樣發不出,在崗也相當於不在崗。

所以顧茉莉才在看出顧桂英的心思後大力促成這件事。

她想在時代的浪潮到來前護住這一家子。

這是她第一次不是為了試探什麽而嘗試著改變一些東西,僅僅只是不想家裏和樂的氛圍遭到破壞。

她沒有多勸,離變革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足以讓她潛移默化的慢慢改變他們的想法。

何況以兩人疼愛女兒的程度,如果她當真開了家店,他們最可能做的就是一邊罵她亂來一邊果斷辭了工作去幫她。

顧茉莉想著那樣的場景,把自己逗笑了。

趙鳳蘭和顧大壯對視一眼,無奈又好笑,這丫頭最近確實活潑了些。

“這下你放心了吧?”

夫妻倆直到孩子們都睡了才回了屋,顧大壯看著還在收拾衣服的媳婦笑道:“囡囡有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連我都是順帶的。你這個媽啊,在她心裏,誰也越不過去。”

“我什麽時候不放心了?”趙鳳蘭不承認,“我一直都很放心好吧!”

“行行行,是我不放心。”顧大壯不和她爭,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就要躺下,被趙鳳蘭兜頭一件衣服丟過去。

“襪子都沒脫,上什麽床,床單臟了你洗啊?”

“……”得,這是心安穩了,脾氣又上來了。

顧大壯任命的爬起來,打水、脫襪子、洗腳,一邊洗一邊聽著趙鳳蘭絮叨顧玉緒的事。

“當初我們怎麽問她,她都閉緊嘴巴不吭聲,還是後來媽問她,她才說賀璋在鄉下成了家,連孩子都有了,把我氣的,恨不能拿刀到鄉下直接砍了他。現在倒好,敢情她是被人騙了?”

說著說著,趙鳳蘭真來了火氣,“我當她多聰明,居然連個鄉下婦人的話她都信!”

“也不一定就是被騙了,說不定是囡囡多想了呢?”顧大壯也有些唏噓,但還是忍不住為妹妹辯解兩句,“她那時候才多大,年輕氣盛,想不到也是有的。”

“那囡囡怎麽能想到?”當時她可就和現在的囡囡差不多大。

“旁觀者清啊……”不是當事人,根本無法體會顧玉緒當時的心情。

趙鳳蘭沈默了會,“你說,他們還有可能嗎?”

如果果真被證明那個女人說了謊,顧玉緒會怎麽做,會告訴賀璋嗎,還是將此事徹底埋在心底,將錯就錯?

“那誰知道。”

顧大壯盯著自己的腳,“你知道玉緒那人,想法從來異於常人。”

無論是她不辭萬裏奔赴鄉下尋愛人,還是她不顧眾人反對和流言蜚語,毅然決然嫁給蔚建國,都不在他和任何人的預料內,反正他是從來都猜不到這個妹妹的心思。

“多想無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安慰媳婦,“也許就是囡囡多想了,他賀璋就是朝三暮四、背信棄義。”

但願吧。

趙鳳蘭將疊好的衣服塞進衣櫃,望著櫃子一角囡囡穿小的衣服發呆。

顧玉緒今天說讓茉莉給她養老的話不全是開玩笑,她確實有那個念頭,白日那般不過是試探她的態度,但凡她沒那麽堅決反對,她估計就會想辦法著手實施了。

一個她,她就感覺有些應付不來,如果再加一個人……

趙鳳蘭摩挲著那些衣裳,眼神微微渙散。

但願茉莉猜測的那種可能性是錯的。

*

是不是錯的,其實很好查證。

顧玉緒面色如常的回了大院,路上遇到隔壁的大姐,她還笑著主動打了招呼,“吳姐還沒休息?”

“小顧啊。”吳秀蓮,也就是雷正明的親媽,轉頭見了她便笑,“我還說明天去家裏找你呢,你看,我才聽說正明今天在你娘家吃的飯。”

她擡起胳膊,手裏提著的正是從顧家帶走的海貨。

宿舍不能做飯,蔚長恒還能將東西放到他母親那裏,賀權東和雷正明的便只能送回來。

“特意叫了司機去學校取的。”吳秀蓮滿臉不好意思,“年輕娃就是不懂事,不僅過去叨擾你們,竟然還連吃帶拿的。”

“您這話就見外了,正明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就像我另一個侄子一樣。侄子回自己家,怎麽能說是叨擾?”

顧玉緒走在她身側,態度親昵,話說得動人卻不顯刻意迎合,反而很誠懇。

“這些東西不值當什麽,是我大侄子寄回來的,姐嘗嘗看,如果喜歡,回頭我讓他再寄點給您。”

“這哪裏好意思。”

“應該的,這些年我也沒少吃您的。”

兩人說著話,不一會便到了家門口。吳秀蓮熱情的招呼她:“進屋坐坐?”

“不了,老蔚該打電話回來了。”顧玉緒指了指腕上手表,快九點半了,往常這時候蔚建國只要有時間都會打來電話,也不多聊,兩三分鐘就掛,不過這些年下來已經成了習慣。

吳秀蓮了然的點點頭,沒再多勸,看著她先進去,很快屋裏燈就亮了,然後便是熟悉的電話鈴聲。

還真打電話了。

她低頭笑了笑,自己也進了屋。屋裏客廳沙發上,雷安邦正坐著看報紙,聽見動靜擡頭瞥了她一眼,“就聽著是你的聲音,怎麽半天不進來?”

“和玉緒聊了幾句,你兒子今天不知道為什麽跑到她娘家去了。”

她將袋子放到茶幾上,錘了錘酸痛的肩膀,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丈夫,想想隔壁天天雷打不動的電話,不由有些發酸。

“夫妻果然還是要差著年歲才知道疼人啊。”

“……”雷安邦無語,這是又抽得哪門子瘋?

“人家蔚建國人在部隊,還不忘打電話問問妻子怎麽樣。你呢,天天回來也是大老爺們的往那一坐,不僅什麽忙都幫不上,就連句好話都聽不著。”吳秀蓮沒好氣的踢了他一腳,“往旁邊去一點,給我讓個位置!”

好嘛,莫名其妙又酸上了。

雷安邦起身挪到沙發另一頭,將大半都讓給她,這樣總行了吧?

“你也說人家差著年歲,若是你也像顧同志一樣年輕漂亮,我也天天打電話回來。”

為什麽打電話,你還不清楚啊,不就是擔心年輕的妻子守不住,既是關心又是查崗嗎?

這樣的關心有什麽好要的。

雷安邦撇嘴,繼續低頭看報紙。

吳秀蓮想想也是,要是換了她在顧玉緒的位置,估計不會覺得甜蜜,反而會厭煩。

心裏的那點酸氣沒了,她也不想歇了,提起袋子就往廚房走。

“明早吃海鮮粥!”

雷安邦望著她瞬間多雲轉晴的背影搖搖頭,女人啊,真是一會一個心思。

“你還沒告訴我,正明那小子怎麽跑顧家去了?”

“今天看望囡囡的時候碰到長恒了,叫了他們一起去家裏吃飯。”

隔壁小樓裏,顧玉緒握著話筒歪靠在椅背上,面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依舊溫和,輕聲軟語的,讓人一聽就是個極好脾氣的人。

和蔚建國一起搭檔的老政委聽見了,朝他豎起大拇指。

看不出來啊老兄,你不僅娶了個比自己小的媳婦,媳婦和繼子處得還這麽好,家庭關系很和諧嘛。

都能隨時叫去娘家吃飯,可不是關系好嗎?

蔚建國也有些詫異,但臉上卻沒露出來,略帶得意的朝他揚了揚眉,看得老政委差點上來打他。

直到對方走了,他才笑著問話筒那邊:“長恒沒給爸媽、哥嫂添麻煩吧?”

這話問的。

顧玉緒垂下眼,顯然在他心裏只有蔚長恒這個兒子才是自己人。

“沒有,長恒和我哥處得挺好的,臨走我哥還將寶貝的藥酒給了他一罐。”

她簡單說了下蔚長恒今天睡了兩回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有那藥酒的作用,我想著每晚讓長恒睡前喝點試試,如果有用那最好不過了。”

“真的?”蔚建國聞言也喜出望外,這些年他沒少為兒子的睡眠煩憂,試了那麽多辦法都不起作用,他都快放棄了,現在突然出現轉機,自然高興。

不過他還是不放心的多問了一句:“確定那酒對身體沒害嗎?”

別睡眠沒改善,反倒染上了酒癮。

顧玉緒眉眼間的倦怠愈發濃厚,聲音卻越發輕柔,“放心吧,從我爸到我哥都喝了好多年了,不但沒害,還能強身健體。”

蔚建國想想老丈人一把年紀依然生龍活虎的姿態,不禁也動了心。

“那改日我去家裏時讓哥也送我一罐。”

“你什麽時候回來?”

“順利的話,半個月吧。”

兩人隨便聊了兩句,顧玉緒不著痕跡的將話題重新繞回醫院。

“你說巧不巧,囡囡正好和賀家的小子一個病房,欸?他家那個孩子多大呀,我恍惚記得和囡囡差不多?”

“至少小三歲吧。”蔚建國沒起疑,自然而然順著她的話聊,“賀叔是最早一批恢覆工作的人之一,差不多七五年冬,七六年春,那時候那小子還不滿十歲,瘦得跟個麻稈一樣,空有一副個子……”

他後面還說了什麽,顧玉緒已經聽不著了。她只覺腦子裏嗡的一下,整個人都似在天旋地轉。

至少小三歲……

她想起當年看到的那個孕婦,她怎麽說的,“五個多月了,差不多開春生。”

她去鄉下那會,囡囡還沒滿月,如果是那個孩子,最多只比她小一歲,怎麽也不可能是三歲!

眼淚不知何時落了滿臉,她哭得無聲無息,耳邊是她自己冷靜到漠然的聲音——

“賀霖幾月生人?”

“他的生日特別,正好中秋那天,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

顧玉緒輕笑了聲,那個女人說“他正好春日生,他爸說叫賀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

原來……原來如此。

原來自詡聰明的她才是最大的傻瓜,被人耍得團團轉還不自知。

電話不知道什麽時候掛斷了,顧玉緒放下話筒,安靜的坐著,從夜深坐到天光大亮。

天邊曙光出現的那一刻,她起身,走到衛生間,將自己捯飭幹凈,回房脫下穿了一夜的衣裳,換上嶄新的風衣。

風衣挺闊有型,襯得她越發纖細苗條。她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用粉將眼下的黑眼圈遮住,又抹了點蔚建國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口紅。

鏡中的女人從蒼白毫無血色轉眼變成精致美麗的少婦,她這才扯了扯嘴角,拎起挎包出了門。

腕上手表指針指向五點半,這個時間點比她以往的出門時間早了整整兩個小時,但卻是那個女人買完早餐回來的時間。

她是刻意避開遇到賀家的人,可不代表她對他們不了解。

幾乎在她走到大院門口的同時,穿著樸素的長袖長褲、頭發隨意揪成一團盤在腦後的女人提著籃子也走了進來。

兩人面對面,女人先是怔楞,隨即明顯變得不自在,手指摳著籃把,另一只手下意識撫了撫有些褶皺的下擺。

她面容微黃,身材有些走樣,和保養得宜、和小姑娘也不差什麽的顧玉緒站在一起,仿若相隔十歲。

平時不見面不覺得,這麽一碰,饒是田芳早就知道顧玉緒年輕,此時也不由感到幾分自慚形穢。

她低下頭,將頭發往頰邊撥了撥,想擋住自己略顯蒼老的臉。

顧玉緒恍若沒看見她的不安,維持著原有的步伐緩步上前。田芳下意識向旁邊避了避,給她讓開一條路。

卻不想顧玉緒忽然停在了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姐。”她喊了一聲。

田芳一呆,本能的擡起頭。

“剛才那是你的丈夫嗎?”顧玉緒含笑問出了和當年一樣的話。

田芳驀地劇烈顫抖起來,籃子哐當掉到地上,裏面的東西灑了一地。

才跑完步的賀璋怔怔的站在她身後,望著前面的兩個女人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顧玉緒對上他的眼,嘴上一字一句覆述著當年的對話。

“孩子多大了……想好名字了嗎……春月生,就叫賀霖。”

說完她輕輕一笑,在誰也沒想到的時候,在大院裏其他人驚訝的註視下,倏地擡起手狠狠揮向田芳,重重打了她一巴掌,而後揚長而去。

從賀璋身邊經過時,沒有一絲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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