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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大院茉莉花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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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大院茉莉花十三

清晨的風有些涼,顧茉莉下樓扔垃圾順便活動活動時,就見樓下突兀的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在已經入秋的天氣裏,上身只穿著一件綠色短袖,下身深綠色褲子,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標志,但那挺拔的姿勢和自然而然流露的威嚴正氣讓人不由肅然起敬。

他手裏夾著根快要燃盡的煙,腳下也有不少的煙頭,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

顧茉莉頓了頓,喚他:“賀叔叔?”

賀璋驀地擡頭,下意識先掐滅了煙,神情透著絲慌張,“顧小同志……”

“您可以叫我茉莉。”顧茉莉走過去,“您怎麽在這裏?”

還是一大早。

她上下打量他,這副裝束像是才晨跑完。

“您吃早飯了嗎?”

“沒……”賀璋面露局促,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小姑娘面前他似乎總是很容易失了平時的鎮定,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手足無措。

“我……到你們家以前的地址去找,他們說你們搬到這裏來了……”然後他就鬼使神差的跑到了她家樓下,不敢上去,又不想走,就這麽站了半天,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緣由。

或許是因為不久前大院門口發生的事,讓他本能的想尋找到一點過往的痕跡。可是來了這裏他才發現,時光真是個很殘酷的東西。他記憶中的廠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來往的人更是不再熟悉。

沒人認得他,也沒人記得他曾無數次送一個人回來。

就像他們相錯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軌道。

他垂下眼,剛毅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一絲迷茫。心中思緒繁雜,猶如數不盡的線頭纏繞在一起,剪不清、理還亂。

顧茉莉看著他,忽然感覺自己成了心理咨詢師,昨晚才送走一個看似精明實則偶爾糊塗的顧玉緒,今早又迎來一個瞧著威嚴其實笨拙的賀璋。

這兩人……難道當初能處上對象。

她嘆了一聲,率先往前走,“我先帶您去吃早飯。”

“不用了我……”賀璋還要拒絕,卻見顧茉莉越過他停也沒停。

他:“……”怎麽感覺他似乎又惹小姑娘不快了?

眼見著她越走越遠,他趕忙追上。他身高腿長,不過幾個健步便跟到了顧茉莉身後,卻莫名不敢吭聲,只一眼又一眼的覷著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想問我姑?”顧茉莉打破沈默,“她這幾天應該都不會回來。”

賀璋能這副神態出現在家屬院,證明顧玉緒只怕已經求證過,確定了當年那個女人確實在騙她,而且估計很可能是當著賀璋的面揭破了這件事。

本想告誡侄女別和賀家人來往,卻反被侄女點出她受騙的事實,以顧玉緒“驕傲”的性子,恐怕會“躲”一陣子,直到能完全自如的面對她,若無其事的將事情揭過去,才會再次回來。

“你如果想找她談一談,在大院守株待兔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因為她每天都會回去。

顧茉莉領著他穿過家屬院,來到廠區外面的一條馬路上。不大的道路兩側零星的擺著幾個攤位,香濃的米粥香氣和包子的肉香飄蕩在周圍,引人口舌生津。

每個攤位前都站著好幾個人,有大人也有小孩,還有端著搪瓷碗的老人。

如今一碗豆漿只要三分錢,如果你是拿著家裏的碗,即使大些,老板也會給你盛滿,所以很多人都會選擇從家裏帶,然後再拿回去,差不多都夠一家人早上喝了。

顧茉莉出來時並沒有想著買早餐,因而也沒拿東西,此時她看了看幾個攤位前的人,認出其中一個孩子正是他們家樓下的,於是笑著走過去,從兜裏摸出一塊糖遞給他,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小孩迫不及待將糖塞進嘴裏,連早飯都顧不上買,一溜煙就跑了。

顧茉莉這才朝呆楞在原地的賀璋招招手,“賀叔叔,到這邊來坐吧。”

早餐鋪旁邊擺放了幾張桌椅,不知是不是現在快到上工的時間了,並沒有人留下來坐著吃,大多買了便匆匆離去。

賀璋走過去,四下觀望了下,才在位置上坐下。可能為了不占地方,桌椅都比較矮,他長胳膊長腿的坐在那,顯得拘束又怪異。

顧茉莉有些想笑,他這副樣子倒像是她欺負了他一般。

“吃什麽?”

“……油條就好。”

顧茉莉瞅了瞅他,回頭朝老板微微擡高音量:“叔,四根油條、一籠肉包、一籠素包,兩杯豆漿,兩個雞蛋。”

“好嘞。”

大叔響亮的應了,手腳麻利的分揀、打包,不過兩分鐘便都送了過來。

老板應當也住在附近,見了顧茉莉還主動打招呼,“你這丫頭今天怎麽自己來吃了,你媽呢?”

“媽今天早班,很早就去車間了。”顧茉莉揚起笑,一臉的乖巧,“叔生意不錯?”

“還成,能養活自己,就是累了點。”

兩人簡單聊了兩句,那邊還有客人等著買早飯,大叔就沒多留。

“難得見你,今個兒這雞蛋算叔請你的。”

“那謝謝叔了。”顧茉莉也沒和他客氣,看著他回了攤位才轉過頭,正好對上賀璋有些覆雜的目光。

“怎麽了?”她疑惑的歪歪腦袋,“哪裏不對嗎?”

“……沒。”賀璋搖頭,沒有哪裏不對,只是有一刻他恍惚著好似見到了年輕時的顧玉緒。

一樣的漂亮明媚,像初生的太陽般光芒萬丈,讓人忍不住將視線久久的停留在她身上,舍不得挪開。

不過……

“你比她更溫和。”

年輕的顧玉緒驕傲張揚,如只小孔雀般充滿傲氣,看著人時也是微微揚著下巴,不熟悉的人總以為她脾氣很壞,瞧不起人。

“但她現在變了。”顧茉莉聲音淡淡,“她現在八面玲瓏,交際廣泛,無論同事、朋友、鄰居還是親戚,沒有一個不說她的好。”

少女的棱角在歲月中被磨平,驕傲的孔雀低下了高昂的頭顱,融入了人群,只因世事教會了她妥協。

賀璋眼瞼一顫,在她清透澄澈的眼神下只覺滿身不堪,突然很想逃跑。

在那雙星眸裏,他看到了洞徹,他知道她只怕對他和她姑的過往一清二楚。

“……她都告訴你了?”

顧茉莉沒說話,只取了一杯豆漿和素包,剩下的全都推到他面前。

正是壯年,又剛運動完,約摸著早就餓壞了。

賀璋望著面前豐盛的早餐,鼻頭莫名就酸了。

“我不知道她還去找過我……”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

賀璋低下頭,腦中不由浮現出在鄉下的點點滴滴。那時候是真苦,每天有做不完的農活,糧食卻只有很少的一點,還要時不時接受“改造教育”。

在村裏唯一的戲臺上,他和父親面向下方跪著,任由一個又一個的村民上來宣讀他們的“罪狀”,這樣的活動幾乎每個月都有一次,每次持續大半天。

父親受不了,回去就病了,他要一面顧著父親,一面下地幹活,每天唯一的念頭就是“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若是他知道她曾去鄉下找過他,只怕他還是會選擇分手。

因為她過不了那樣的生活。

與其將她拉入淤泥,讓她將來後悔當初的選擇,不如在兩人間還留有美好時攔腰斬斷,起碼她依然能做她的城裏姑娘。

顧茉莉擡頭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說,站在他的立場上,他的顧慮是有道理的。

顧玉緒自小被嬌寵長大,從出生就是工人子女,在家裏地位比兩個哥哥都高,在學校同樣是備受老師看重的尖子生。

嫁給蔚建國後更是養尊處優,出門有司機接送,每天按時上班,坐在辦公室裏喝喝茶、讀讀報,從不用為金錢發愁。

可以說,除了愛情的苦,她什麽苦都沒吃過。

她人又傲氣,連對愛人都不願低頭,何況是在那麽多“無知村民”面前跪著接受指責,真換了她在那個處境,估計最後不是她把自己憋死,就是受不了跑回城。

所以,不能說他們誰對誰錯了,怪只怪他們生錯了時代。

顧茉莉喝了口豆漿,靜靜聽著對面的男人繼續說著。

“當時我們住在離田芳家不遠的破草屋裏……”說到這裏他停了停,補充:“田芳就是賀霖的母親。”

顧茉莉點點頭,就是那個挺著大肚子騙了她姑的女人。

“……”賀璋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假裝沒有看出她的意思,接著往下道:“她前任丈夫曾是郵遞員,我父親的戰友得知他被下放的地址,一開始寄過好幾次東西,吃的、用的,還有錢……都是她丈夫替我們送過來。”

每次他都會分一點給他,既是封口,也是交好。

畢竟在那裏他們人生地不熟,有個當地人關照,他和父親的日子就能輕松一些。

一來二去的,兩家走動便多了。有時候他下地不能回去,田芳會過去看看他父親,幫忙收拾收拾屋子。

他以為是她丈夫交代的,也沒有多想,只是暗地裏又將他唯一帶到鄉下的手表塞給了他。

父親身體不好,有個人能時不時過去看一眼,他的心也能更安穩。

“後來她前夫在派送信件的途中遭遇暴雨,被從山下滾下來的石頭砸中,雖然及時搶救保住了一條命,但……卻成了癱子。”

顧茉莉正要夾包子的手一滯,“癱瘓了?”

“是,那時候田芳才懷孕三個月。”

賀璋想起這些也有些唏噓,作為當時五大鐵飯碗之一的郵遞員本來工作體面,收入穩定,還受到十裏八鄉人的尊敬,因為他們消息靈通,往往能最先得知城裏的各種消息。

田芳雖然住在村裏,但是生活無憂。然而這一切卻隨著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化成泡沫。

更甚者,因為那次派送是田芳丈夫私接的活,單位不予定為工傷,只人道性的給了些補助便再未有人上門。

以前的積蓄也隨著後續的治療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眼見著一個女人挺著大肚子忙前忙後,既要照顧癱瘓在床的男人,又要下地忙活,賀璋出於同情,也曾幫過她幾次忙。

“你姑去的那次,正好是她家房屋被大雪壓塌了,我過去幫忙修繕了下屋頂。”賀璋捧著豆漿,熱氣氤氳,迷蒙了他的眉眼。

“她說他男人想讓我給孩子取個名字,因為村裏就我讀的書多,我推拒不成,想著他們剛遭遇變故,便說可以叫‘霖’。”

希望那個孩子能給他們帶來福澤和祥瑞。

誰知她轉頭就去騙了顧玉緒,一樣的話,換了種方式便成了傷害另一個人的利劍。

賀璋的手緊了緊,眼裏閃過一抹痛色。

“後來呢?”顧茉莉問。

既然那時候他無意,那後來又是為什麽走到了一起,甚至晚出生幾年的孩子還承續了那個“霖”字。

“後來……在田芳懷孕將滿七個月的時候,有天夜裏我父親突然腹瀉,嘔吐不止,村裏郎中沒辦法,讓我們盡快送去縣城醫院,當時村裏只有田芳家因為之前郵遞的工作有輛自行車,我只得半夜去敲了門……”

田芳一聽說二話不說就借了,知道家裏因為嘔吐亂糟糟的,還在他們走後主動過去幫忙打掃了房屋。

只是……

賀璋狠狠閉上眼,至今想起當時的場景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田芳的丈夫夜裏渴了,卻找不到人,自己摸索著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誰知卻打翻了煤油燈……”

火一下竄了起來,等附近村民發現時為時已晚。房屋被燒得幹凈,人也沒逃出來。

田芳受此打擊,直接早產。

顧茉莉不禁直起身,“孩子?”

賀璋搖搖頭,才不滿七個月,在當時的條件下根本沒辦法。

“是我害了他們。”如果不是他要送父親去縣城,田芳就不會大半夜離開家,她前夫也不會因為要喝水而發生意外。

他愧疚難當,生活的重壓加上內心的自責,他一度喪失了生的動力,只是顧忌著還有父親要照顧,才強撐了下來。

“你認為是你害死了她的丈夫,所以你對田芳內疚又悔恨,自覺將她也當成了你的責任?”

“……是。”

“然後什麽原因促使你娶了她?”

賀璋飛快看了她一眼,在小輩面前說起這些事,他到底有些赧然,可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幹脆什麽也不保留。

這些事壓在他心頭多年,連父親都不知道,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一吐幹凈。

“起初我包攬了田芳家的所有活,卻從沒想過娶她,一方面我自身難保,一方面……我對她並沒有感情。”

除了歉疚,他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兩個人便一直不鹹不淡的相處著,除了幫忙幹活,連話都很少說。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有天他父親的戰友路過過來看望他,無意中他得知了顧玉緒嫁給蔚建國的事。

時隔多年再次聽聞愛人的消息,她卻已成他人婦,難過、悵然、還有種種覆雜的情緒交織下,他喝醉了。

“再次醒來,旁邊便躺著田芳……她沒鬧,也沒要我負責,只笑著說她也有責任,讓我們都當沒這回事,仍然像以前那樣相處……可是一個月後我發現她開始嘔吐……”

賀璋難堪的垂下頭,一次意外,卻讓他們有了無法割去的羈絆,在那個年月,一個寡婦莫名其妙有了身孕,若是被人發現,她會被冠以搞破鞋的罪名受到極其嚴苛的批判。

他如何能再坐視不理?結婚便成了唯一的選擇。

顧茉莉坐在椅子上,註視著對面的男人,從他的眉眼到他緊握的雙手,從他棱角分明的輪廓到他習慣性挺直的脊背,良久,緩緩吐出口氣。

再次感嘆,怪不得當初他能和顧玉緒談起戀愛。本質上,這兩人是一類人——

只有一張臉聰明。

“賀叔叔。”她開口喚他,“你讀過兵書嗎?”

“……讀過。”

“那你知道以退為進嗎?”

“……”什麽意思?

意思是田芳一開始不讓你負責,是以退為進,勾起你的愧疚,然後故意讓你見到她嘔吐,讓你主動提出結婚。

甚至,“酒後亂性”也可能是她一手促成。

她忽然向前傾身,賀璋一楞,還沒反應過來,頭上就一疼。

顧茉莉將頭發遞過去,“現在有種技術叫親子鑒定,去查查吧。”

她盯著他的頭頂,眼神有些古怪,說不得你這些年都在替別人養孩子。

“什、什麽?”

“還有,仔細想想你父親當初在腹瀉前吃了什麽,與田芳有沒有關系。”

顧茉莉站起身,賀霖下意識隨之擡起頭。昏暗的天色下,她皎潔的臉龐潔白無暇,幹凈卻沒有一絲表情。

“想清楚,那場究竟是意外,還是……”

她在他驀然瞪大的眼睛裏,一字一頓吐出兩個字——

“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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