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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古代茉莉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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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古代茉莉花八

榮晏披著鬥篷,跟著人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寬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整張臉,他低頭走著,心裏惴惴不安。

他不知道這人到底要帶他去哪,他將他從凈房救了出來,卻始終一言不發。他緊緊攥著釵環,不敢掉以輕心。他不知道接下來等待他的,會不會是另一個比凈房更可怖的地方……

這一刻,他心底升起的是無盡的悲哀。身為螻蟻便是如此,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掌控,只能隨波逐流,聽從那些貴人們的吩咐。

然而同時,他又止不住生出一股不服。憑什麽,憑什麽他要遭受這些,憑什麽那些人就要高他一等,他們都是人,除了出身,他又比他們差了哪裏?

隨即他又有些頹然。是啊,出身,僅一個出身就能讓他們永遠淩駕於他之上。誰讓他沒生在一個好人家,偏還長了張惹禍的臉。

他不禁摸了摸還在隱隱發疼的右頰,浮上腦海的不是馮音真時而癡迷時而厭憎時而不甘的眼神,而是一雙清澈幹凈的瞳仁。

她看向他時,沒有其它情緒,沒有厭惡、沒有惡心反感,也沒有憐憫。他在她眼裏看到了平等,將他與其他人放在一起看待的平等,而不是一個物件,一個以色侍人的“男寵”。

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所以盡管她下令毀了他的容貌,他心裏也生不出一絲怨恨的情緒。

相反,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終於不用再日日膽戰心驚、如履薄冰了,既要對馮音真諂媚示好,又要時刻擔憂情緒不穩的她再想出什麽方式折磨他,也不用惶恐著他的存在被別人知道,會惹來殺身之禍。

他不敢逃離的牢籠,有人幫他劃出了道口子。

雖然是以容顏被毀的代價。

只是可惜,牢籠一個接一個,他似乎依舊沒有逃出……

“賴兄,這就出宮了嗎?”

一道粗獷的聲音喚回了榮晏的神智,他悄悄擡起眼,透過兜帽可以看到前方宮門口,幾個身穿禁衛軍制服的侍衛正熱情的和他身前的人打招呼。態度親切,仿佛很是熟識。

那人卻神色淡淡,不遠不近。

“嗯,王爺還在等著,不敢耽擱。”

“那快去吧,快去。”侍衛略帶巴結的笑,瞅了身後的榮晏一眼,沒有說什麽,徑直打開了宮門。

等等,宮門……

榮晏茫然四顧,真的是宮門口,不久前他被喬裝帶進來的地方。

“楞著做什麽。”那人朝他低喝,“還不快走!”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機械的跟著他往出走。

直到走出宮門很長一段距離,他才回過頭,眺望那座宏偉卻也冰冷無情的宮殿群。

他居然就這麽走出來了……沒少什麽,完整無缺的從宮裏出來了……

他眨了眨眼,鼻頭間忽然開始酸澀。原來出來也不是那麽難。

“王爺,人帶來了。”賴虎停在一輛馬車前,彎腰俯身,神情恭敬,隱隱含著幾分崇拜。

榮晏倉皇的望過去,一時竟是忘了行禮。

馬車裏一只修長白皙的手緩緩挑起了簾子,朗朗如明月般清雅無雙、氣度非凡的男人從裏探出頭,漠然的上下掃視他兩眼,著重在他臉頰處停留了片刻,聲音冷沈而淡漠。

“若兒?”

“不……”不知為何,再提起這個名字,尤其在這個男人面前,榮晏只覺滿心羞躁,恨不能立馬有個地縫鉆進去。

“奴……在下名榮晏。”

“榮晏。”蕭彧面色平淡,明顯對他叫什麽不感興趣,他只關心一點:

“可記恨王妃?”她毀了你的臉,也斷了你攀附權貴的前途,可會恨她?

“……不曾。”

蕭彧仔細打量他,確定他說的是實話,不過他的神情非但沒有變好,反而越發淡漠了。

這樣都不記恨,說明什麽?

“你別為難他了。”馬車內響起另一道聲音,婉轉悠揚,令人百聽不倦。

榮晏驀地擡起頭,就見那個清麗絕塵的女子從蕭彧身後冒出來,臉上滿是歉疚和愧意。

“榮公子,方才對不起……”實在是形勢、場合所逼。

當時她若是無動於衷,什麽表示也沒有,不僅會讓人小瞧了她,也會連帶著蕭彧的盛名受損——

別人都那麽赤裸裸羞辱你了,你的夫人居然毫無反應,什麽攝政王,也不過如此。更甚者,若是傳出去,還會被人利用,拿來攻奸他與太後的關系。

君不見前任北冥王便是栽在了流言和“揣度”上。

可如果她當場勃然大怒,進退失據,也不行。旁人依然會說你不過如此,一件小事竟如此大動幹戈。

當時那麽短的時間,她也只能選擇那樣的方式,既給予了震懾,又維持住了北冥王府的體面和尊嚴。

唯一愧疚的便是無辜挨了一刀的榮晏。

“這是生肌煥容膏,對去痕除疤很有效,你堅持塗抹,應當不會留下疤痕。”顧茉莉說著,從車廂取出一個包裹。

蕭彧看了她一眼,接過來,遞給站在馬車邊的丫鬟。

顧茉莉沒在意,只以為他是不想她拿著太累,不管誰給,只要到了榮晏手裏就行。

“裏面還有十萬兩銀票,應該夠你離開京城,找一舒心之地,買座院子,請幾個仆人,以後衣食無憂。”她表情鄭重,再次向他道歉。

“今日之事實在抱歉,將來若是有任何問題或遇到什麽麻煩,盡管來北冥王府找我,我定盡心替你解決。”

蕭彧又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話卻是對著榮晏說的。

“不用麻煩王妃。王妃今日種種皆是為本王所故,因果也當在本王身上。無論你是恨是怨,亦或其它,來找本王即可。”

“你說的什麽話。”顧茉莉無奈的推了推他,“事是我做的,與你何幹?”

“你說的‘夫妻一體’,你的事,當然和我有關。”蕭彧笑得寵溺,“人你也見了,我肯定會安排妥當,所以別擔心,更別自責了,好嗎?”

怎麽可能不擔心,那是她第一次傷害別人……

顧茉莉眸光黯了黯,蕭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一般,嘆了口氣,一手握著她,一手將她攬入懷中,親昵的蹭了蹭她的額頭。

“是我該說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讓你卷入了皇家之中,讓你承受了你本不該承受的負擔。

“哎呀。”當著別人做這麽親密的舉動,讓顧茉莉很是赧然,她不自覺往他身後躲了躲,卻愈發靠近了他的懷裏。

從榮晏的角度,兩人親密無間,周遭的氛圍甜蜜得好似誰都插不進去。

他睫毛顫了顫,抱著包裹的手不斷的收緊。

拿了這個包裹,他不僅能衣食無憂,還能小有富足的過這一生,而且容貌也沒毀。

活著,安穩的活著,這是他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實現的事情。現在就在面前,唾手可得。

他該立馬感恩戴德的表示感謝,然後抱著包裹離開,從此和京城、和皇宮,包括和王府都再無瓜葛。

可是……

他猶豫了,遲疑了。

他站在原地躊躇,半晌沒有反應。賴虎面露不耐的盯著他,這是對安排不滿意?

那可是足足十萬兩!

都說“京城居、大不易”,可在京城租個占地半畝的院子,一月也不過才一兩多點銀子而已,更何況除了京城之外的地方。

他皺起眉,手摸上腰間。心太大,可不是個好習慣。

蕭彧看了看他,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扶住顧茉莉的肩膀往裏推。

“走吧,天色不早了,派去叫娘的人應該已經到了。”

“等……”

“王妃娘娘!”

榮晏忽然出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看向他。顧茉莉回頭,就見他直直跪了下去。

包裹散在一邊,有道銀光從他的袖口露了出來。

蕭彧眉頭緊鎖,第一時間擋住了顧茉莉。賴虎、上珠和甘露幾乎是立刻飛身上前。

隨後,眾人都楞住了。那道光並沒有如他們預料的那樣沖著馬車而來,而是對準了他自己的臉。

另一邊完好無損的臉。

榮晏握著釵環,狠狠揮下。刺骨的疼痛使他忍不住閉了閉眼,他跪著,身上幹涸的印跡又染上了新鮮的色彩,他渾然不覺,“咚咚”磕了兩個頭。

額貼著地面,眼前一陣陣暈眩,寂靜的小巷裏,只有他決絕的聲音——

“求王妃收留!”

他不想走了,他不但想活著,還想活得更好,就像那些貴人們,就像抱著她的那個男人一樣。

*

“所以你就把他帶回來了?”齊婉婉恨鐵不成鋼,重重戳了她一下,“你是不是傻?”

那是太後的人,即便表面看很無辜,可若是故意使苦肉計,就是為了接近你,接近蕭彧呢?退一萬步講,他真無辜,那他也到底是個男人啊!

“你將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帶進府,讓旁人怎麽想,讓王爺怎麽想?如果被太後知道,她又會怎麽想!”

搶了她一個男人,還要再搶第二個?

“什麽搶男人……”顧茉莉蹙眉,“榮晏說他並沒有逾矩,太後將他帶在身邊,卻沒真的讓他夜裏服侍。至於蕭彧,他們更沒有關系了。”

年少時的一點糾葛,他也都和她說得清楚明白。馮音真就算那時候真有心思,這麽多年只怕也早淡了。之所以找了個榮晏,一是為了為難她,二可能是心底還存有幾分怨。

對當年因為去找他而陰差陽錯進了宮,也有對前任北冥王的。

畢竟那個孩子究竟怎麽來的,只有他們兩人知道了。

但是這些卻不能對齊婉婉說。

蕭彧肯將王府過往盡數告知於她,是對她的信任,可終歸涉及到他父王的私事和清譽,即便是齊婉婉,她也不好再說。

“總之,他們沒關系。”

“沒關系,她會無緣無故為難你?”齊婉婉沒好氣的點了點她,又去扒她的裙擺,“讓娘看看你的腿。”

顧茉莉面露迷茫,她的腿怎麽了?

“我的腿沒事呀,好好的。”

齊婉婉不理她,徑直掀起她的裙子,仔細看了又看,確定沒有一點傷痕,依然白嫩水潤,這才重新幫她整理好。

“來時聽到一點傳言,說是你進宮謝恩被太後為難了,故意晾著不叫起,讓你跪得都走不了路,還是王爺把你抱回來的。”

顧茉莉眨眨眼,雖然確實是蕭彧把她抱出宮的,但真不是跪的原因呀。

相反,她貌似還砸了太後的場子,就差掀了她的宮殿了……

她心虛的垂下腦袋,“其實不是我受欺負……”

她將在宮裏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本以為又得挨一下,誰知齊婉婉聽完,當即拍手叫好。

“做得好,就該這樣!下次誰要再欺負你,你就這樣還回去!”

“……娘?”顧茉莉擡起頭看她,“您不覺得我太張狂了嗎?”

“這算哪門子張狂,這叫以牙還牙。是她對你居心不良在前,你反擊在後,換了我,劃的就不是那誰的臉了。”

而是始作俑者的。

齊婉婉一臉理所當然,她自小被嬌慣,要星星不給月亮。齊國公又是行伍出身,性格大老粗,教育孩子從來不會說什麽以理服人、以和為貴,而是“打你一拳、你就回兩拳”,“隨便揍、有事老子抗”。

可想而知,在這樣教導下和毫無原則溺愛下長大的孩子能是個好脾氣的嗎?沒長歪都是萬幸。

“想當初,你外祖為什麽最終同意了我和你爹的婚事,因為我說不同意,我就去搶了他,自個生米煮成熟飯。”齊婉婉笑得得意,她是真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只不過婚後生活還是將這種銳氣和肆無忌憚磨滅了幾分,那種年少輕狂、不顧一切都要得到的想法也再沒有出現過。

“你能這樣,娘很高興。”她撫摸著顧茉莉的頭,將惆悵和懷念掩埋心底。

“我和你爹走到現在這一步,有很多原因,但並不是說我當年就錯了,或者你爹錯了,造化弄人罷了。娘最不希望的就是因為我們的失敗,對你造成影響……”

無論是對感情望而卻步,止步不前,還是介意外界的聲音,壓抑自己,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的女兒就該比她當年還要肆意、還要張揚。

“目前看來,讓你嫁給王爺沒選錯。”齊婉婉頗感欣慰。

位高權重,能護住她不說,最重要的是不管她做什麽,都站在她這邊。

在一段關系中,僅有愛還不行,女生更需要的是偏愛。只有當她感覺自己是最特殊的、最被特別寵愛的,她才能真正放開自己,盡情投入感情中。

是這樣嗎?

顧茉莉歪頭想了想,好像是。因為她感受到了齊婉婉毫無原則的偏袒,所以她在她面前越來越放得開。因為她感受到了蕭彧溫和下的堅定不移,所以她才能放心的依靠著他,放心用他給的。

因為有他們在,所以她表露了她以前自己都不曾認識到的另一層性格。

因為她開始相信,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何事,他們都會義無反顧的站在她這邊,盡他們所能保護她。

這是好事嗎?她問自己。

就這麽放任著去信任他們,可以嗎?會不會最終得到的又是另一個母親呢?

她不懂愛,但她知道愛易變,一開始很愛的,之後也可能突然不愛了。

顧茉莉垂下眼瞼,偎在齊婉婉懷裏沒說話。齊婉婉以為她累了,折騰了一天,又在宮裏經歷那樣的事,想必身心俱疲。

她一下一下順著她的發絲,耐心而溫柔,“累了就睡,我等你睡了再走。”

“……娘不住下嗎?”

“我知道你記掛娘,王爺說什麽擔心你住不習慣,想讓我陪你一段時間,我一聽就知道肯定是你的主意。”齊婉婉無奈,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但是再怎麽樣,也得等你回完門呀。”

新婚後第三天,新婚夫婦要回女方娘家,她不在的話,像什麽樣。

“再等等吧,等回門結束……”齊婉婉神情悠遠,等女兒回門結束,她和顧如瀾的事也該做個了斷了。

*

回門,亦稱歸寧。女子新婚後第一次攜夫婿回娘家,意義自然不同。

又是一大早,顧茉莉就被喚了起來,梳妝、打扮、試衣,丫鬟們忙得團團轉,一件件的華衣拿到她面前,令人眼花繚亂。

“這件怎麽樣?”她旋過身,緋紅的裙擺在空中劃過一道曼妙的弧度,尚衣局無數繡娘精心織造的錦緞宮裝穿在她身上,端莊高貴,又不失靈動飄逸。

蕭彧照例坐在窗前榻上,如今這個位置幾乎成了他每日早晨固定會坐的地方,每次顧茉莉醒來,都能看見他低頭看書的側影,而他也能每次第一時間發現她的蘇醒。

之後,她梳洗,他等著。她梳妝,他看著。直到她整理完畢,再和她一同用早飯。

每日皆是如此,雖只有短短幾天,卻讓顧茉莉有種好像兩人一起過了很久的錯覺。

自然而然的,她也開始問起了他的想法。

“好看嗎?”

“好看。”蕭彧笑著點點頭,眼裏毫不掩飾的驚艷告訴她,他沒說謊。

是真的很漂亮,但美的不是衣裳,而是她。

她只是站在那,便宛如匯聚了滿天的星光,落下了滿地的清霜,讓人再也挪不開眼。

他走過去,從懷中取出一支鑲嵌著翡翠的鳳凰步搖,溫柔地插入她的雲鬢之中,而後輕輕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很輕、很淺,一觸即分,淺得不像一個吻,但這已是他們自那日馬車上“親吻手背”後最親密的舉動。

不過這次蕭彧心裏沒有了糾結。

她是他的妻子啊,是他想攜手共度一生、曾承諾要珍愛一輩子的人。

“鳳凰於飛,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他低聲詠誦,半闔的眼底有一絲喟嘆。

他好像……變得貪心了。

*

王府這邊熱熱鬧鬧,顧府同樣忙得腳不沾地。

“這個掛那,對,就是那裏,顯得喜慶。”

“那個糕點不行,太甜了,茉兒不喜歡,讓廚房重做。”

“王爺愛喝普洱,茉兒愛喝花茶,別弄錯了。”

正院裏,齊婉婉穿戴一新,精氣神十足的指揮著下人們一會弄這一會弄那,連一點微小的細節都不放過,務必要做到十全十美。

女兒第一次回門,她一定要在王府面前幫她將臉面撐住了,這樣他們以後才不敢輕易小瞧了她。

雖然有蕭彧護著,也沒人敢,但齊婉婉就是覺得還不夠。如果可以,她恨不能將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女兒面前。

“哥哥嫂嫂來了嗎?”她又問,“沒來的話,趕緊派人去催催。”

“來了來了。”世子夫人一進門就聽見她的催促聲,不由無奈搖頭,“知道你著急,比原定的還早出門了半個時辰,沒想到還是免不了被你催。”

這性子也太急了。

“我這不是怕茉兒太想家,一早就回來嗎?”齊婉婉揚起笑容迎上去,挽住世子夫人的胳膊,又朝兄長點點頭,“大哥,麻煩你們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齊國公世子齊忱擺擺手,一臉無所謂。

回門本是和新娘本家人相聚,外家無需到場,可顧家家底單薄,顧如瀾的大部分族親如今還在南方老家,在京城的不僅少,還撐不起場子,譬如顧老夫人和顧玲瓏,不給搗亂就萬幸了。

所以齊婉婉思前想後,還是去請了兄嫂來,好歹能陪一陪新姑爺。

至於顧如瀾,她不指望,只要別像接旨和成親那日哭得那般“淒慘”便行。

不過……

齊婉婉看向兩人身後,比她計劃的還多來了個人。

“灝兒也來啦。”

“姑姑。”齊灝行了一禮,笑容溫和,仿如從前,卻又比以前好似多了點什麽。

“連日讀書,頗感困倦,今日正巧得空出來走走,叨擾您了。”

“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什麽叨擾不叨擾。”齊婉婉狀似不悅的拍了拍他,“你來我這是叨擾,那我之前帶著茉兒回國公府又算什麽?我看你不是來叨擾的,而是來寒磣我的。”

“不敢不敢。”齊灝趕緊鞠躬討饒,“是灝說錯話了。”

“他是茉兒的兄長,妹妹回門,他自當來賀。”世子夫人也幫忙打岔,“你別和他一般見識,他是最近讀書讀迂了。”

“上進是好事,但也註意身體。”齊婉婉掃了齊灝兩眼,微微皺眉,幾日不見,似是清瘦不少。

“聽你娘說此次春闈你打算下場試試,那更得保養身體了,春闈可是要考三天,除了答卷,吃喝也都在裏面,沒個好體力怎麽堅持下來?”

“我也是這麽說,但他就是不聽。”世子夫人嘆氣。

以前怕兒子不努力,現在他努力了,她又擔心忙壞了身體,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齊忱卻不以為意,“女人就是愛瞎操心,春闈在即,他多刻苦幾分,把握就會多幾分。想休息,考完有的是時間休息。”

“什麽春闈?”

顧如瀾一腳邁進大廳,就聽到這麽一句,立馬起了好奇心,“灝兒要參加春闈?”

他一來,屋內原本和樂的氛圍消散了些,齊忱垂頭盯著茶盞,仿佛要將上面看出朵花。世子夫人微笑著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只是態度透著明顯的疏離客套。

齊灝禮節周到的拱手俯身,“顧大人。”

從那日來退婚起,竟是再未叫過姑父。

顧如瀾有些尷尬,又有些傷感。他知道事情為什麽發展成現在這樣,但他卻無力改變,只能看著原本和樂的大家庭逐漸走向崩解。

“你……要考科舉是好事,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隨時來找我,我對其它的不算精通,好在曾經研究過幾年的考題,這方面還算有點心得。”

他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鼓勵這個外侄,一擡眼卻發現,不知不覺間他竟是長得比他高了許多。

“……”他訕訕地收回手,目光下意識落向妻子,剛剛張開嘴唇想說點什麽,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

“爹。”

顧玲瓏不顧廳內眾人各異的視線,也不行禮,直接走到一個位置上坐下,態度理直氣壯,“有吃的嗎,餓了。”

齊婉婉臉上的笑容完全褪去,她沒看顧玲瓏,只盯著顧如瀾,眼裏冷若冰霜。

她先前交代了他那麽多次,他居然還敢把她放出來?

顧如瀾眼神閃躲,不敢與她對視。他也不想放大女兒出來,可她以絕食相逼,又趁丫鬟不註意,摔了碗碟,差點劃傷自己,他實在沒辦法這才打開了院門……

“我和她說好了……今天一定不搗亂……”他怯生生的說,滿臉都是心虛和愧疚,“她都這麽大了,總這麽關著也不像話,下人們該怎麽看她……”

齊婉婉當即冷笑一聲,“你在乎下人們怎麽看她,卻沒想過等王爺看到害茉兒的兇手居然好端端的坐著,他又會怎麽看待茉兒,看待我們嗎?”

“我……”

“夠了。”齊婉婉現在是一句話都懶得和他說,只吩咐隨身侍候的,“帶大姑娘回去,沒我的吩咐,誰若是再膽敢放她出來,直接發賣!”

“……是。”當即有兩個婆子走出來,就要去拉顧玲瓏。

“別碰我!”顧玲瓏拿起桌上的茶杯,高高舉起,一副誰過來就砸誰的模樣。

世子夫人撇過臉,一眼都不想多瞧,第無數次的在心裏慶幸,還好婚約沒成,還好這樣的人沒能成為她的兒媳婦,不然她得氣撅過去不可。

齊灝望著地面,仿佛是為了守禮,不好直視女眷,手裏卻悄悄彈了個東西。

鐺。

顧玲瓏只覺手腕一麻,手上竟是沒了一點力氣。杯子從掌心掉落,被眼疾手快的婆子及時接住,另一人立馬箍住她的手臂,一手還不忘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叫喊。

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顧如瀾還沒回過神,大女兒已經被強制帶著往出走了。

“慢……”

他一句慢著沒出口,就對上了齊婉婉冰冷的目光。那裏面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情,只有寒冰般的冷冽,仿佛只要他說一句,就是決裂。

他怯懦了,怔怔的閉上嘴,再不敢反駁。

顧玲瓏看著他的樣子,眼裏的恨意再也無法掩飾。又是這樣,他為什麽總是這樣!

看起來好像總護著她,可每次到關鍵時候,他又會不敢吭聲。顧忌這顧忌那,最後被放棄的依然是她。

你要麽就將她護到底,不管那對母女怎麽樣;要麽從一開始就別護她,既讓她覺得她是被在乎的,又在她希望最盛時拋棄她……

和那個女人當年如出一轍。

她的眼睛漸漸紅了,眼淚積蓄在眼底,她強忍著眨也不眨,就那麽死死瞪著顧如瀾。顧如瀾瞧得不忍心,忍不住上前一步。

“呦,這是怎麽啦?”老夫人從門口走進來,即使有丫鬟的攙扶,也走得歪歪扭扭。

她只問了一句,隨後又滿不在乎的拋開,對著齊婉婉笑得格外熱情。

“好媳婦,我那王爺孫女婿來了沒?哎呦,我的老天爺,之前我連縣太爺都沒見過,現在王爺是我孫女婿!”

她洋洋得意,搖頭晃腦,連走路都透出幾分趾高氣昂。見了國公府的人也在,她揚起下巴哼了一聲,故意將聲調拉得好長,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你們怎麽也來了,今天可是回門,只能姓顧的在。”

活脫脫的小人得志嘴臉,哪裏還有之前的唯唯諾諾。

齊忱氣笑了,這顧家還真是“人傑地靈”,“人才濟濟”。

他不好對長者說難聽的話,更不想和這樣的人掰扯,只裝作沒看到這位老夫人,轉頭對著顧如瀾呵呵笑。

“顧兄家裏好生熱鬧。”

顧如瀾被躁得滿臉通紅,他也知道母親、女兒舉止很不堪,可他能怎麽辦,那是他的親生母親、親生女兒,難道真能扔回鄉下不管嗎?

世子夫人嘆了口氣,握住齊婉婉的手。時至今日,她方才明白小姑子的苦與難。

其實顧玲瓏和老夫人都不重要,想解決她們,她會有無數種辦法,既讓兩人無法再影響她的生活,又能讓所有人都無可指摘。

可是她做不了,因為關鍵在顧如瀾。

他重情又懦弱,在乎所有人,卻缺乏一顆果決的心,不能壯士斷腕,也不懂有舍才有得。

他想什麽都擁有,試圖讓所有人都過得好,最後卻什麽也沒處理好,反而女兒怨恨,妻子離心,可他還不明白錯究竟在哪。

不是顧玲瓏,也不是顧家與齊家家世的懸殊,而是他的優柔寡斷、跋前躓後。

可以說,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顧茉莉站在大廳外,將這一場鬧劇從頭聽到尾,心底也不免嘆息。

愛,真的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有的人是因為不愛才傷害,顧如瀾卻是因為都愛而傷害。

能指責他嗎?好像也不能。因為這不是他主觀上想造成的,可是偏偏結果就這麽形成了。

“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她問一直站在身邊的蕭彧。

是讓顧玲瓏和顧老夫人單獨居住,還是像她爹一樣,放在一起,但盡力調和?

“我?”蕭彧笑,低頭攬住她,“要是我,我就不會再娶。”

大雁一生只得一伴侶,即使另一方不在了,也不會再找。

有孩子,他就撫養孩子長大,看他/她結婚生子。沒孩子,他就隨她而去。或許,另一個世界,還能和她相聚。

顧茉莉擡眼看他,他坦然的笑著,撫了撫她的鬢角,認真而專註。

你不知道,其實我是個很冷情冷肺的人。只是遇到了你,才開始學會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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