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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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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人心

西北的烈風拔起地裂縫中的幹草,吹入了破敗的城中,木門被擾得吱嘎作響,卻蓋不過沿街的哀哭聲。

葉隱提前下了馬車,用兩層棉布遮掩口鼻,隨車進入城內,看清城中境遇後,心中愕然不止。

城墻邊的民房殘敗,窗欞半朽,墻角掛滿了蛛絲,卻看不見一只蜘蛛,他們每走一步都會帶起塵灰,隱約聞到一股腐臭的氣息在城中彌漫,嗆人口鼻,令人發嘔。

葉隱仔細辨認了味道的來源,驚覺是從麻木呆坐在路邊的女人手中的繈褓傳出。

他默嘆了一聲,繼續往城裏走,餘光掃到街角陰影下橫著一個人,命人上前查看詢問,發現是一名故去無人收殮的老人。

原在城中佇立的神女雕像碎裂,又被人勉強拼湊了回去,可風一吹就掉下了幾塊,再難回到舊日模樣。

葉隱上前俯身撿起碎石,小心地拼了回去,合手虔誠一拜。

隨行官員不解問道:“這神像碎成這樣,是被人砸的吧!可又這麽小心地拼回來,他們究竟是信還是不信?”

“人心不應,才問神明。”

葉隱合手再對神像一拜,淡漠的聲音似是從空幽處傳來,被疾風吹入漫天黃沙,恍若墜入了世間各處。

百姓身於困途,怨恨神靈的棄置而對神像洩憤,可在一次又一次對朝廷失望後,他們面臨絕境也只能盼望著上蒼能再看一眼他們。

神女像碎裂如此,城中百姓曾有過多少次的期待與失望?

滿城災民,遍地橫屍,朝廷終究是失了民心。

“慶都來的人在哪兒?”

遠處有急迫的交談聲傳來,遠見兩人步履蹣跚地向城中走來,他們看清確有一群從未見過的人到訪後,實在忍不住心中酸楚,話語也有些哽咽。

躺在街邊哀呼的百姓見兩人前來,面露倉皇之色,全都拖著饑餓無力的身體躲開,看起來很是懼怕他們。

“下官乃閭州知州狄修然,敢問各位可是朝廷派來的?”狄修然面黃肌瘦,雙眼雙腮凹陷,寬大的孝服絆腿,掣肘了他本就虛弱的行動,他高舉著的雙手沒有一點肉,宛如一具枯骨套皮。

鄭德連忙上前托起了狄修然,“狄知州請起,本官是戶部侍郎鄭懷年,我等奉旨前來馳援閭州。”

“刑部侍郎陸寒知。”葉隱說罷,向有意避讓的百姓望去,問,“百姓好像很怕你?”

他記得敬王謝承昶原先搪塞的理由正是閭州官員貪得無厭,欺淩百姓,引得謝元叡對閭州心生不滿,因而漠視了之後的幾道求援奏疏。

狄修然無奈道:“下官往慶都送了十幾道折子,就盼著朝廷能幫幫忙,可幾月來杳無音訊。百姓不知其中緣由,聚眾辱罵下官無所作為,可下官真的是沒法子了……是下官的錯,實在是氣急了,便和帶頭鬧事的幾人動了手。”

他說著說著便是悵然長嘆,以孝服粗布掩面,他瘦削的身形仿佛在風中隨時可能倒下。

鄭德瞧見狄修然身上穿著孝服,關切詢問:“知州家中可是發生了變故?”

狄修然雙目發紅,苦悶自心胸湧出,哀痛道:“小兒睡前一直喊餓,前兩日睡下再也沒有醒來,老母親昨日病逝,家中父親時下危在旦夕。大人啊,閭州……閭州還有救嗎?”

他話語至末,已是凝噎,淚水從面中的凹陷滑落,落入幹涸的黃沙中。

鄭德感傷而泣,以袖抹淚,悲訴:“狄知州,朝廷收到閭州的求援後,便下派了幾波賑災糧。可年前敬王入都,說閭州這是貪得無厭,聖上因此震怒。敬王謀反後,朝廷終於查明之前賑災糧全被琨州阻截,是敬王置百姓於厄境。狄知州,朝廷從未放棄閭州啊!”

“敬王……不是敬王……”狄修然驚詫萬分,搖著頭想為敬王辯說,“朝廷久未管我們,是琨州一直給我們輸送糧食,若非敬王殿下,我們早就……”

他話語一滯,面色怔然,顫聲反問:“所以琨州給我們的糧食其實就是朝廷的賑災糧!”

跟隨狄修然前來的劉同知亦是吃驚,“敬王還同我們訴苦,說朝廷一直逼迫他向閭州征調,他是迫於壓力偷偷給我們送糧的!城中百姓起事前,敬王的屬下還來過,說殿下給我們送糧的事被朝廷發現了,皇上要問責於他,所以鄉親們才……”

狄修然匆忙拽住劉同知,低聲呵斥:“快別說了!鄉親們雖是被蠱惑才起義鬧事的,可朝廷要是真追究起來,那便是造反的罪名!”

他正說著,偷偷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兩位侍郎。

劉同知不敢再言,垂首退至狄修然身後。

狄修然見此面露難色,緊接著跪地俯首慚愧道:“是下官糊塗,未辨明是非!罪不及城中百姓,大家真的是餓瘋才做出這些荒唐事,望皇上開恩了,望朝廷開恩!”

鄭德為難地看向了身側,皇上將起義之事交由刑部徹查,所以這件事他說了不算,說到底還是得看刑部的意思。

於是他低聲道:“寒知,你看這……”

葉隱垂眸漠然審視著狄修然,眼中不見悲憫之色。

狄修然方才有意讓他們看到他身上的孝服,後用家人罹難博取同情,又以城中百姓苦楚做擋箭牌,將所有禍事引到敬王頭上,最後再以退為進地認錯,完滿利用了人心的憫恤,將自己從造反一事中摘了出去,生怕朝廷會追責於他。

可在察覺閭州有異後,葉隱便讓遮月樓暗查過此地,怎會不知閭州城中百姓起義就是狄修然在背後煽風點火?

是狄修然在引導百姓,讓他們認為這一切都是朝廷在強權威逼災民用壯丁換救命糧草,大罵此乃非人之舉,並號召城中所有人將敬王謝承昶視為真正的明君,鼓動城中壯丁加入叛軍隊伍,並聲稱這是在亂世中為自己和家人搏一條生路。

狄修然身為朝廷命官,卻聽信讒慝,煽動百姓,蓄謀造反,臨到朝廷調查訊問,就開始閃爍其詞,妄想以人情關系逃避責任。

朝綱法制會因一個人遭受的境遇而改變,卻絕不是他用來逃避責任的理由。

被刑部侍郎一直這麽盯著,狄修然不安得心裏頭直打鼓,縮著脖子不敢說話,疑心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什麽。

葉隱輕呵了一聲,擡眸環視著滿城的災破,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饑荒和瘟疫,等事態平息再談其他。”

他說著,幽然瞥了狄修然一眼,話語滿是冷待地說道:“狄知州,你最好趁著這段時間再好好斟酌,該如何與朝廷交代。”

狄修然倒吸了一口涼氣,慌亂地目光飄忽,分明是寒天,他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眼見如此,鄭德也隱約明白了什麽,拂袖背過身去,忿忿地收起自己的憐憫之心。

葉隱無奈地搖了搖頭,明白鄭德是性格使然,他待人接物過於良善,貫來以和為貴,這般品質的確難得,但也十分好騙。

但葉隱並不打算挑明,而是將註意放在了遠處小心翼翼伸頭窺視的百姓們,“糧食不夠的問題,我們再想辦法,眼下當務之急是先將染疫的病人隔開,防止瘟疫繼續擴散。”

“寒知所言極是。”鄭德立即回過神來頷首附和,而後看向狄修然問,“狄知州可有統計城內患病人數?”

狄修然剛平覆心驚膽戰的亂緒,又在聽到戶部的盤問後,再一次陷入惶恐,囁嚅著說道:“這……這……每時每刻都有百姓染疫,怎好統計?”

“所以你就幹看著,什麽都沒做?”葉隱眉頭微蹙,顯然有些不悅,再不問狄修然的意見,當機立斷地下令,“召集府衙內剩下能幹事的過來幫手,檢查城中空餘屋舍,將城東城西單獨劃分出來,做好界線防禦。所有隨行官員分成兩隊,一隊負責卸下物資,另一隊在城中搭臺,給太醫們辟出一塊地方。”

葉隱立於人群之中,可旁人仍是不自覺地仰視著他,他的言語雖慢,卻擲地有聲,敲擊著在場每個人的士氣,眨眼便調動了眾人的鬥志。

鄭德領聲道:“好,卸物質的事交由我來負責,能幹力氣活的跟我來!”

“有勞,我稍後就來幫忙。”葉隱點頭,而後將目光投向城中主幹道路,再道,“通知城中所有百姓,確認自己已染疫的,立即前往城東。還未染病的,或不確定自己是否染病,則前往城南待查,所有人之間保持距離,切勿紮堆聚集。太醫逐一確認後,無恙的進入城西安全區,剩餘百姓一律進入城東戒備。”

狄修然知曉自己已被看穿,但閭州畢竟是他負責管轄,城中百姓往日待他還算有禮,不能全然棄之不顧,猶豫再三還是壯著膽子問道:“陸大人,那城東的百姓怎麽辦?”

葉隱面色稍緩,回:“莫慌,將百姓分開是防止疫病繼續擴大,太醫也得分成兩波,一部分給城西未染病的百姓做預防,另一部分負責為城東患者治病。此法立即傳至其他城池,我們帶來的大夫有限,無法同時顧及幾座城池,必須先將瘟疫控制住,等待後續診治。”

狄修然合手作揖,自覺說道:“下官這就派人給其他州城送信!”

話音剛落,他回身便要離開,可剛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折返回來對慶都來的大人們鄭重一拜,“下官自知無能,萬分慚愧,但還是要代閭州百姓叩謝各位大人相助之恩!”

正在清點人手的鄭德心中其實仍有芥蒂,糾結之後還是過來扶起了狄修然,沈聲道:“這是為官者該做的,朝廷既然將我們派來,我等就一定會協助百姓渡過難關。”

不論政|權如何糾葛,百姓是無辜的,鄭德見陸寒知沒有繼續表態,應當也是想等事態平息之後再與狄修然算賬,他便也不急在這一時。

“天馬上就要黑了,大家都動起來吧!”鄭德揮手鼓動眾人,回首對葉隱溫聲道,“寒知啊,西北荒漠夜裏風大,你要是吃不消就負責就負責記錄吧。”

葉隱會意一笑,“鄭兄難道又忘了?寒知身體無恙。”

鄭德旋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地說道:“還不是你之前裝得太像!既然無事了,就來搭把手吧!”

他說著,向葉隱招了招手。

死氣沈沈的閭州城在調度之下,竟重起了些許生氣,幫忙給太醫騰地兒的人手緊接著便在城西、城東架起爐竈,先讓所有百姓吃上飯。

除了運往其他受災州城的糧車,葉隱與鄭德帶領隨行官差一齊將糧食搬進了閭州糧倉。

看著分配之後僅剩的大米,鄭德面露難色,道:“城中百姓那麽多,這些糧食夠吃嗎?”

葉隱抿了抿唇,“五日。”

將運來的糧草分發給各災區後,留給閭州的便不多了。

這幾年大齊農業的收成不太好,先前戶部下派了幾波賑災糧,眼下慶都及周邊各城都沒有餘糧了,就他們眼前這些,已經還是戶部咬牙硬擠出來的。指望朝廷是指望不上了,忠武將軍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帶著糧草返回,他們必須另想辦法。

好在遮月樓之前給江湖門派打了招呼,有了朝廷的“號召”,各門派支援也算有了由頭,葉隱就是有些擔心,不知葉辭川能借到多少糧食回來。

——

“千鳥閣確實收到了遮月樓的消息,但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如今自身難保,盟主還是去別處問吧!”

“我們金鴻門還想向朝廷尋求支援呢,您就莫要為難了。”

“葉少俠,不是咱丹雲寨不願借,大家都是江湖人能幫則幫,但……您說的是借,可當今朝廷的做派,我想是還不回來的吧!丹雲寨小門小派,還是不冒這個風險了!”

跟隨葉辭川前來的錦衣衛李巖當即呵斥道:“你怎麽說話的?”

葉辭川擡手制止,即使被拒,仍有禮抱拳回道:“那便不打擾了。”

而後他側目對身後錦衣衛說:“我們走。”

李巖很是郁悶,什麽叫朝廷的做派?他們此次前來好言好語地求援,卻被這些武林門派如此冷待,甚至被有的拒在門外。指揮使總說不要小瞧了武林中人,可分明是這些莽夫在輕視朝廷。等朝廷哪一日緩過來,遲早要把江湖收覆了。

他忿忿嘟囔道:“葉千戶不是武林盟主嗎,怎麽一點都不生氣啊?”

“我生氣。”葉辭川神色淡漠地說道,“仗義相助固然可貴,但自保也沒有錯。走吧,繼續問,百姓們還在等我們的好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比較卡文,所以更新得有點慢,見諒QAQ~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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