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好官

關燈
第117章 好官

新任戶部尚書沈良業得召後即刻入宮,緊跟著趙辛垂首入殿,恭謙地跪於殿中,不敢放肆地擡頭看向簾幕。

他早聽聞如今國事繁多,皇上業精於勤,遂常在勤政殿休息,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沈良業叩首道:“臣戶部尚書沈良業叩見皇上!”

謝元叡喉間瘙癢難耐,咳嗽了好一陣終於緩了過來,虛弱地說道:“沈愛卿,閭州禍亂,災民暴動,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安撫百姓,戶部定要及時跟進。”

沈良業領會道:“臣謹遵皇上之命,定竭盡所能。戶部已重新整理了可調度的糧食準備發往災區,希望能解燃眉之急。”

謝元叡聞言松了一口氣,又道:“柳閣老乃國之肱骨,你是他提拔上來的賢才,朕便也信你。”

他說著,拇指扣著掌心,躊躇了少頃,悶聲說道:“朕病重體乏,已命閣老攜內閣暫理國務。你剛上任不久,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大可以問他。”

謝元叡雙目茫然,總覺得有迷障遮眼。他為了大齊盡己所能,可到頭來卻是一場空,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難道真的如先皇所說,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比不上謝元洮嗎?

謝元叡面對眼前殘局百思不得其解,生怕自己的決策無用,甚至處理得比之前更加糟糕,開始有些畏首畏尾。於是在沈思之後,他決定暫由內閣處理國務,柳浦和是三朝元老,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而他,只不過是有些累了而已,等他好好休息,養好了這煩人的頭疾,還會成為一代明君的。

沈良業聽出了此話的言外之意,並未將皇上此刻的心虛擺在臺面上,只是順從聽命:“微臣明白,還請皇上放心。”

吩咐完閭州的災情,謝元叡仍不覺得松快,忽而想起方才的夢魘,冷聲問了一句:“急報說閭州起了瘟疫?”

沈良業:“回皇上,閭州眼下的確瘟疫橫行,聽聞內閣準備調派幾名太醫前往災區。”

謝元叡扣著掌心的拇指愈發用勁,打定主意後說道:“傳朕旨意,準允內閣下派太醫,命刑部侍郎陸寒知親自帶人護送,並徹查此次閭州起事的始末,即日出發,不得延誤!”

沈良業聞言噤聲,眉心稍攏,看來皇上派陸侍郎前往閭州調查起義始末是假,希望他染上疫病,死於閭州才是真。

他抿了抿唇,沈聲回應道:“微臣明白了。”

“下去吧。”謝元叡隔著簾幕揮了揮手,無力地靠在軟枕上仰視著,雜亂的心神仍舊無法安定下來。

沈良業:“是。”

他起身後退了兩步,轉身之間,餘光留意到皇上床頭的茶杯,隨後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趙辛,什麽都沒有多說地快步向殿門走去。

趙辛順著沈良業的目光看去,眼神微沈,面上卻仍笑著說:“沈尚書才來慶都不久,只怕不識宮中道路,雜家送您出去。”

他默默收走了茶杯,給皇上添了一杯熱茶,這才謙卑地跟上沈良業,親自將人送出宮。

殿內沈寂了下來,可煩躁難平,令謝元叡更是頭疼,憤懣地從床上坐起身,向外喚道:“來人!”

魏順帶著太醫前來,聽聞殿內有人呼喚,趕忙跑來問:“主子,奴婢來了!太醫已在殿外候著了,主子可要傳召?”

謝元叡急思,目光飄忽不定,迫切道,“魏順,你替朕去找個人。”

魏順見皇上神情有異,旋即命殿內其他太監都退出去,這才壓低聲音詢問道:“主子您說,奴婢一定照辦!”

謝元叡低垂眼眸,回想著說道:“朕想起太後為了讓褚家女誕下皇嗣,在皇兄後宮中動過不少手腳。謝寧崢降生後,她也在暗地裏使了不少絆子,朕記得她好像買通了謝寧崢身邊的近侍。當年宮內大亂,那個奴才有太後的蔭蔽,或許還活著。”

當年皇宮內外死傷無數,一個小太監的生死並不引人矚目,或許正因如此,此人逃出了慶都也未可知。

謝元叡面色陰沈,回想起夢中陸寒知牽著一名孩童的手,心中愈發不安。陸寒知再度現世,卻對九皇子謝寧崢的事絕口不提,他越想越覺得不像是忌諱,而是避諱。

這幾個月裏,他一直派人暗中監視陸寒知,和與謝元洮神似的葉辭川,未覺兩人關系有異,反而聽說他們找朝中鬧得挺僵,他這才放心了一些。

可萬一這是他們有意為之呢?

謝元叡見到太後身邊的宮人暗藏玄機,這才想起後宮中流傳的閑話,越往深裏想越覺得不對勁。

魏順驚詫,而後問:“皇上要找的便是此人?”

“是。”謝元叡目光逐漸陰狠,沈聲說道,“朕命你暗中確認此人生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此事朕要你親自去辦。”

如今朝中他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了,魏順跟了他十年,是他為數不多的得以相托之人。

魏順當即體會到了皇上委任的重量,虔誠叩首道:“奴婢這就去辦!”

他後退兩步,回身走出殿門,命一名太監帶著太醫進殿給皇上診治。

太醫正在殿外竊竊私語地議論著:“皇上脈象大亂,像是中毒之征,但咱們查遍了皇上平日進食,都沒有發現什麽異處。”

“興許是氣衰神竭導致的氣血淤堵?再查查吧,皇上這頭風的確有些古怪。”

他們正說著,瞧見掌印大監魏順前來,猝然斷了話頭,紛紛不敢再言。

“各位入殿替主子看診吧!”魏順說著,示意小太監將人帶進去。

魏順沈思,僅是這幾月來,皇上的頭風逐日加重,吃什麽藥都不見好,他一直認為此事有些古怪,今日聽太醫所言,心中懷疑更甚。

於是魏順招手喚來一名小太監,將人帶到角落,壓低聲音囑咐道:“你轉告趙公公,往後每日但凡是主子要進口的,司禮監皆需查驗,絕不可遺漏。”

魏順仍有些放心不下,但主子交托之事深重,他必須親自徹查,怕是無暇顧及宮內了,但有趙辛在,他便能舒心許多。

小太監聞言順從地躬身道:“是!”

見魏公公離去,小太監繼續在殿外候著,直到瞧見趙公公回來,他連忙上前轉達了魏公公的話。

趙辛返回時,面色較先前輕松了許多,但在聽完魏順的囑托後,他的神情又陰郁了些許,應道:“知道了。”

而後他又問:“幹爹呢?他去哪兒了?”

小太監回答道:“魏公公方才急急忙忙地往宮外走了,小的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

趙辛轉頭向宮門方向望去,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嘴角。

——

宮內的聖旨疾快送至刑部衙門,葉隱對此並不意外,泰然自若地雙手接旨:“微臣領旨。”

看來謝元叡還是聽信了謝承昶的挑撥,想將他調去閭州。

前來宣旨的戶部侍郎鄭德提醒道:“陸侍郎,你且回去收拾一下行頭吧,我們晚些時候就出發。”

戶部本就想將重新籌備的賑災糧送去閭州,現下聽聞陸寒知也得去,他們二人便能同行了。

葉隱點頭應聲:“好。”

他向同來接旨的張英奕請示後,很是幹脆地離開刑部。

這倒是令張英奕心生擔憂,他低嘆了一聲:“皇上啊……”

皇上難道真的要為了前朝舊事趕盡殺絕嗎?

葉隱回到府中,命人將早就準備好的行李搬上車,餘光見易小聞跑了過來,遂問:“何事?”

易小聞將剛得到的消息上報:“主子,宮裏傳來消息,魏順獨自出宮了,好像是受了那位的旨意。”

葉隱有些疑惑,沒想通魏順出宮的目的何在,遂道:“命人暗中打聽,切記小心行事。”

易小聞:“是!”

“哎,我可不是行李!”

左清川見遮月樓的人企圖將他塞進箱子,雙手扒著柱子不肯撒手。

葉隱無奈解釋道:“左神醫,我們出城的時候必定有人查驗,等上路了,我再悄悄把你帶上馬車。”

左清川畢竟在世人面前與遮月樓有關,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帶人出城,只能暫時委屈左清川了。

等他們到達閭州,再讓左清川以葉辭川故交的名義出面,一切就合理了。

左清川撇了撇嘴,終於松了一口氣,“早說嘛,我還以為你們準備把我塞箱子裏一路運到閭州呢!”

“怎會呢?”葉隱笑了笑,“閭州瘟疫,還望左神醫出手相助!”

左清川挑眉笑了笑:“好說,反正在你這宅子裏悶著,我都呆膩了。等事情解決了,你讓人把我再送回穹山唄,江子韞可比你有趣多了。”

葉隱笑道:“好,一切如神醫所願。”

——

畢竟是臨時指派,鄭德以為還得再等上些時間,沒想到陸家的馬車準時出現。

城門守衛按例檢查了馬車情況,見後頭跟著的都是裝著行李和糧食的箱子,確保沒有異常後,便側身讓道放人了。

葉隱掀簾與鄭德打了聲招呼,兩人一同清點同行人數後,相視頷首表示肯定,便不再繼續耽擱地啟程向閭州趕去。

他們此行是為了賑災,趕路的速度要快上許多,頂著風雪向西駛了一天一夜沒有休息,實在是人困馬乏,才尋了一處開闊之地紮營歇腳。

葉隱將馬車讓給了中途悄悄上車的左清川,俯身下車走向了不遠處的篝火,在鄭德對面坐下。

他伸手感受著火焰的溫度,凍得略僵的手指終於能夠正常活動。

鄭德喝了一口隨身帶的酒暖身,遞給陸寒知問道:“你要不也喝一口?”

葉隱擺手道:“不勝酒力。”

上一次飲酒後,長安就不許他再喝了,好像是因為他醉後會說些胡話。在外行走,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也是,你還病著……”鄭德說著,突然噤聲,回想起陸寒知前幾日在皇陵獻殿中持劍對敵的場面,在心中糾結了一會,實在忍不住好奇才問道,“寒知,你的病好了嗎?”

葉隱知道這件事已不是秘密,於是承認道:“陸某偶得靈藥,如今好了許多。”

鄭德不像其他隨行的太醫、官員一樣避嫌,在聽到對方說身體大好後,反而安心地點了點頭,“好了就行,別的……再想辦法吧!”

他看得出陸寒知心系大齊,入朝以來恪盡職守,屢立奇功,未出過什麽差錯,若是因為身世而被朝廷放棄,實在有些可惜。他想著或許過段時間,皇上的氣消了,還會再把人喚回去的吧!

葉隱聞聲答謝:“多謝仁兄關懷,寒知不懼下調,私以為只要心系百姓,不論身在何處都能有所作為。”

“我果然沒交錯朋友!”鄭德連連讚嘆,突然想到了什麽,笑著說道,“不過,你剛才這話我倒是聽新上任的沈尚書說過類似的。”

葉隱擡眸:“哦?他說了什麽?”

鄭德挺直了腰板,模仿沈良業說道:“州府如何,慶都又如何,到哪兒都是父母官,為求百姓事,何故貪前程?”

他說罷,不由得感嘆道:“算起來,戶部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清明了!”

葉隱:“看來沈尚書是個好官?”

“當然!”鄭德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我聽說沈尚書是寒門出身,先前任梨州知州多年。梨州你還記得嗎,就是朔陽侯叛亂逃去的那地兒!”

葉隱點了點頭,“記得。”

鄭德:“聽說在亂戰前,還是知州的他早一步預料到了叛軍意圖,率領城中守備軍死守城門,將朔陽侯的兵馬攔在城外,保下了全城百姓的安危。他在任八年,雖算不上功績,但為人正直廉潔,前不久三法司清查朝中官員時,他就是為數不多沒汙點的其中一個。內閣見他是個人才,便將他調來慶都任職了。還聽說他因升遷離開梨州的時候,城中百姓紛紛出城揮淚送別呢。”

葉隱微笑著說:“知道,沈尚書任知州時,他的家產就是我負責清查的。”

“竟是這般有緣!”鄭德驚訝,“如今新尚書繼任,行事比前任尚書要果斷許多,我得要適應上一段時間,但相較從前,親眼看著朝廷和戶部一天天好轉,這都是值得的!”

他相信堤壩會修好,大齊的雨天也會過去的。

搖曳的火光映在葉隱臉上,隱約得見他眼底神秘莫測的笑意,對鄭德的話附和道:“是啊,值得。”

這十年裏,遮月樓潛伏在大齊各處,暗中收集情報。他和長安曾去過梨州城,自然需要留下眼線監視動向,但沈良業的才能只做暗探太過可惜,故而他默許了沈良業入仕這件事,並在暗地裏幫忙遮掩。

心向家國萬民,何懼風雨晝夜?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