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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表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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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表舅

昨夜那聲巨響不明緣由,百姓就算聽出是禮佛寺方向傳來的,也都清楚那是皇家寺廟,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可沒膽子過去湊熱鬧,但看見官差將禮佛寺所在的大街嚴嚴實實地圍住,心裏頭好奇地直癢癢。

張英奕帶人細查火藥炸開的範圍,一轉頭就不見陸寒知的人影,略有些疑惑地對一旁的趙郎中詢問:“陸侍郎呢?剛才還看見他在主殿前問話。”

趙郎中順著尚書的指示看去,仔細想了想,似乎有了點印象,遂道:“回大人,下官記得剛才錦衣衛來了一趟,找陸侍郎說了兩句話,他就跟著走了。”

“錦衣衛?”張英奕習慣性地皺眉,一番思考後,滿目懷疑之色地望向了已成廢墟的主殿。

陸寒知與他交了底,時下投身是假意,查清前朝覆滅的真相才是陸寒知的真正目的。

那麽他想知道,禮佛寺倒塌和陸寒知有關嗎?

張英奕並未直接命手下徹查陸寒知,而是選擇加急刑部審查的速度,他對趙郎中正聲說道:“安置火藥的與將太後鎖在主殿的想必是同樣目的,以目前線索暫時無法斷言行兇的人數。”

趙郎中問:“大人,我們從何處查起?”

陸侍郎查出太後昨夜單獨見了敬王殿下,殿下趕來禮佛寺接受刑部盤問,沒說兩句就被宮裏叫走了,皇上明擺著就是不讓刑部審查殿下。

若是不能查皇儲,那他們現下該從哪兒找啊?

張英奕凝望大佛之後的火藥痕跡,提示:“火藥。根據佛體被炸裂的程度,能看出這批火藥的量不算很大,但兇手是以什麽渠道獲得的?而且他想要帶進來,一定得有能掩人耳目的辦法。”

“可火藥一直是工部的火藥局嚴控,外人不得接觸,這歹人是從哪兒得來的?”趙郎中不解地疑問。

張英奕斂目,“火藥失竊等同殺頭大罪,工部不敢隱瞞,想必是從民間獲得的。”

趙郎中問:“民間怎麽獲得?”

張英奕轉頭遠眺,意欲向城外看,說出了心中的設想,“民間私營的花炮局。”

大齊前幾年是不禁燃放煙花爆竹的,民間花炮局制作了許多新奇煙花,沿街販賣,那時的年夜熱鬧非常,花燈彩勝以爭奇,火樹煙樓之鬥巧[1]。

煙花璀璨漫天,大量的餘輝漸漸落下後,情況就有些控制不住了。起初只是一點星火,但所有人都在慶賀新年,沒有註意到火舌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房梁,肆意地在城中蔓延。

那一夜城中有多處走水,燒毀民房數十,受難平民成百,本該歡喜的年夜,成了無數人的悲劇。

從此,皇上嚴令禁止在城中燃放煙花爆竹,並強制撤銷了多處花炮局。

但民風舊俗尚在,百姓上香時仍有燃放爆竹的習慣,因擔心朝廷責難,便只在城外寺廟燒香時用上,朝廷見此也退了一步,不再繼續過多刁難。

而百姓獲取爆竹的渠道,便是曾經被強制關停後轉為隱秘小作坊私營的花炮局,因為他們規模不大,朝廷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但這些人手裏一定是有材料的。

趙郎中撓了撓後腦勺,還是沒想明白,問:“花炮局的煙花爆竹能將佛像炸倒?”

這佛體的確是單薄了些,可說到底也是石頭打造的,沒這麽容易被小小的煙花炸毀吧!

張英奕記得趙郎中剛來刑部不久,查辦的案子不多,便難得耐心地解釋道:“只要將煙花爆竹中的火硝、磺灰調好比例,加上木炭便是小有威力的炸|藥。將東西聚在一起集中引爆,威力不容小覷。”

不遠處,岑輾彎腰與同僚合力搬起木樁,正準備挪到空地上,他餘光瞅見異處,楞神之間不慎松開了手。

大理寺官員被木樁的重量帶倒,撲坐在地上,咬牙切齒地吼道:“岑銘毅,你幹嘛呢!”

“啊?”岑輾這才回過神來,趕忙跑上前查看同僚傷勢,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剛才是看見那門窗上好像有東西,一時晃了神。你沒受傷吧!”

那名大理寺官員灑脫地擺了擺手,並不打算計較,“好在我反應不錯,及時松開了,沒大事兒,放心!”

說罷,他向岑輾剛才一直盯著的門窗看去,問:“你剛才說門窗上有東西,是什麽?”

岑輾領著同僚快步走來,指著被壓在木樁底下的門窗底邊說:“你看,這裏有燒焦的痕跡。”

大理寺官員仔細觀察燒痕形狀,揣測道:“看著像是一根線被燒了。”

“我也這麽覺得。”岑輾轉頭向不遠處的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看去,“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幾位大人。”

大理寺官員:“好,快去吧!”

張英奕得知此事後,愈發篤信致使佛像倒塌的原因就是火藥,“看來歹人牽了一根火引子到窗外,確保自己不會被波及,也預留了逃跑的時間。”

大理寺卿袁馳頷首讚成張英奕的說法,隨即下令:“通知京衛所協助三法司嚴查城中所有私炮局,一定要找到購買制作火藥材料的人。”

岑輾與其他下屬官員聞言後一齊應聲:“是!”

葉隱從皇城趕回禮佛寺時,迎面碰到有大批人手離開,聽他們說是要去城中巡查。

他緩步走進了門房,瞥見桌上放著一本來訪記錄,慢慢悠悠地翻開查閱,目光最終定格在了登記冊最後一頁的姓名上。

葉隱帶著登記冊往主殿方向走,見張英奕果然在那兒,於是上前道:“大人,下官有發現。”

他說著,將冊子遞給了張英奕。

張英奕未來得及詢問陸寒知之前去了何處,更關心新線索是何物。

葉隱也對謝元叡召見他的事只字不提,轉而慢敘:“大人,太後雖搬來禮佛寺,可惜薪司送來的炭火一直沒斷過,但奇怪的是,昨日前來送炭的太監突然換了一個。”

張英奕微愕,遂指派一旁的趙郎中:“趙郎中,你帶人去問問那些宮女太監,是否還記得這件事。”

趙郎中頓首:“是,下官這就去。”

見身邊沒有其他人了,張英奕壓低聲量對面前的人質問道:“陸寒知,禮佛寺倒塌的事是不是你幹的?”

他知道陸寒知另有打算,但不想看到他把自己給搭進去。

葉隱笑著嘆了一口氣,怎麽所有人都覺得是他動的手?但和告訴謝元叡的一樣,他也是這麽回答張英奕的:“尚書大人,炸毀禮佛寺的人不是我。”

張英奕隱約松了一口氣,但仍未全然放下警惕,再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或者說,陸寒知雖然沒有動手,但他極有可能參與其中。

葉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做回答,而是看向跑來的趙郎中,眉梢微揚著說道:“大人,趙郎中好像問到了消息。”

趙郎中疾步跑來,喘著氣緩了一會才道:“大人,一名宮女交代昨日來送炭火的太監的確換了一個,說原來的那個得了風寒下不了床。還說她本來在旁邊盯著,但新來的那個太監說宮裏過來的路程有些距離,實在是渴了,想討口水喝。那名宮女一口咬定自己就離開了一會,倒了杯水便回來了,沒發現那個惜薪司太監出去過。”

“或許那人有些功夫底子。”張英奕低聲猜測,隨後詢問,“她還記不記得新來的太監是何模樣?”

趙郎中頷首,“已命人在旁畫像了。”

刑部衙門的畫師很快就將肖像交到了尚書張英奕的手中,不消多時,畫像便被送給了在慶都各處搜查的官差們。

臨近年關,不只是朱雀坊,慶都各處的街市都熱鬧繁華,孩童哼著童謠走街串巷,笑得比年糖年餅還要甜膩。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

大人們結束了一年的辛勤勞作,團聚在一起清掃自己的家宅,婦人將一家子才做好不久的新衣細細清洗晾曬,等著半個月後的大年初一再穿。

忽然聽聞外頭有吵鬧聲傳來,眾人連忙出門查看,見有官差巡街,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麽。

岑輾帶人查了四條街,恰好在岔口遇上京衛所的楊千戶,便主動上前打了聲招呼:“楊千戶,你們的人找的怎麽樣了?”

“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楊千戶搖頭,“剛才派人去宮裏問過了,之前給禮佛寺送炭的太監昨夜沒有回去,想必是兇多吉少了,可我們目前沒有找到屍骨。”

岑輾雙手掐著腰,困擾地環顧著四周,“那名太監應該是被藏起來,先去私炮房找買火藥的人吧!”

“好。”楊千戶點了點頭,旋即帶著人手趕往城中他知道的幾家私營花炮局。

官差離開後不久,一人拖著泔水車慢慢悠悠地路過,聞到這令人作嘔的腐爛味,看熱鬧的百姓紛紛關上了房門。

那人一直低垂著頭,周身散發著泔水臭味,即使是路過的官差也不願靠近。

他默不作聲地拐進了暗巷,將板車停在了鮮有人經過的角落,隨後悄步走到了胡同口,背靠著墻默默觀察著慶都內巡邏的衛兵,企圖找到一個逃出生天的機會。

楊千戶帶人一連查了幾家私炮局,可幾名老板和夥計都說沒見過畫像裏的人,也發誓他們絕對沒有把材料賣給別人,楊千戶便立即趕往下一家。

花炮局的夥計一見官府的人來,乍然嚇破了膽子,趕緊叫來了老板。

花炮局老板也知私營有罪,猛地跪在了官差跟前道歉:“官爺,我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也就趁著過年過節賣上一點,手裏頭真沒多少了,官爺饒命啊!”

“沒多少了?”楊千戶順著老板的話訊問,“這年都還沒過呢,你們這兒就賣完了,看來生意比別家好啊!”

老板縮著脖子搖了搖頭,“也不是……”

楊千戶機敏地察覺到了異樣,逼問:“老實交代,最近是不是有人找你買了做煙火爆竹的材料?”

老板一聽頓時楞住,驚訝地咽了口水,吞吞吐吐地回話:“是……是有。那人拿出了一大筆錢,小的還以為他想定做,沒想到他直接說要買做爆竹的原料。小的也知道這麽做不對,可……可他給的錢實在是太多了。”

“記得他人長什麽樣嗎?”楊千戶問。

老板想著這或許是將功贖罪的機會,努力回想後說道:“那人豐神俊朗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公子,聽口音像是北方人。”

楊千戶拿出畫像問:“是他嗎?”

老板一眼就認出來了金主,立馬點頭承認:“是、是他!”

楊千戶將畫像轉向了自己,沈聲下令:“通知其他衛隊,購買材料的和炸毀禮佛寺的大概是同一個人,立即全城搜捕!”

聽到“禮佛寺”三個字,老板幡然醒悟自己如今面臨著滔天巨禍,一口氣沒緩過來,眼珠子一翻便倒了下去。

楊千戶瞥了一眼地上的老板,毫不留情地說道:“裝暈也沒用,把人帶回去。”

“是!”

躲在暗處的白帆鶴察覺到城中搜捕的官兵越來越多,城門聽說也被關上了,眼看著他們排查的範圍逐漸向自己靠攏,他緊握著拳頭,決定拼死一搏。

可白帆鶴剛要踏出陰影,身後猝然有股力道將他拽了回去。

他踉蹌了兩步,立即回頭看去,只見有兩道黑影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白帆鶴看了看逐漸逼近的官兵,再轉向不明由來的黑衣人,心中仍未熄滅的希冀令他選擇了後者。

兩人黑影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分成兩路,一人帶著白帆鶴奔逃,另一人負責引開追兵。

聽到前方傳來響動,京衛所的人立馬趕來查看,發現有可疑之人跑遠,一行人當即追趕,並通知城中其他人圍堵。

經過岔口時,他們突然聽到另一個方向出現響動,眼看著方才跑走的人沒了蹤影,以為那人是調轉了方向,便連忙循聲跟上。

可他們繞著慶都兜了一大圈,除了聽到踩瓦聲,一個人影都沒看見。

直到踩瓦聲倏地消失,他們才發現自己是被人耍了,匆忙趕回之前的岔口繼續搜查,卻再也沒找到可疑之人的下落。

一道黑影輕車熟路地將白鶴帆帶到了一處宅院,沒過多久,又一人飄然落在了院內。白帆鶴感覺與外界官兵的嚴查緝捕聲對比,這裏安靜得有些詭異。

“你們到底是誰?”白帆鶴警惕地握緊刀鞘,時刻準備動手。

葉隱從容不迫地摘下面罩,坦然說道:“在下陸淵渟,字寒知。”

“你……你是陸家的小將軍!”白帆鶴驚詫萬分,不敢置信地將目光移向了院中的另一個人,“那他是……”

葉隱擡手輕拍了拍葉辭川的肩膀,溫聲介紹道:“長安,今夜我讓你幫忙救的這位,名叫白帆鶴,是前朝惠妃娘娘的表兄,按照輩分來算,你該喊他一聲表舅。”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出自張時徹《芝園集》之別集《公移》卷五。此卷提到嘉靖年間,張時徹任江西巡撫時發布的禁止煙花爆竹燃放令的告示。本文僅參考。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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