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清查

關燈
第101章 清查

翌日,天未大亮。

倚靠在房梁上淺眠的戈綏忽聽房門被推開的聲音,當即睜開雙眼,見葉辭川從自己的房間走出,納悶的問道:“你昨晚不是……”

他說著,默默擡頭向上望,主子的房間就在二樓。

葉辭川眉頭微挑,反問:“左清川到底都教了你些什麽?”

戈綏悻悻地撓了撓頭,心中腹誹道:昨晚他真沒看見二主子是什麽時候回房的,還以為是睡在主子房中了,難道他想錯了?

他有點好奇,但不敢問,於是憋著疑問默默縮回了角落。

人在慶都還未睡醒的左清川猛地打了個噴嚏,一臉迷茫地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翻了個身子接著睡去。

——

南行的車馬又趕了幾日的路,終於抵達齊南一帶,葉辭川勒馬駐足,回頭向後方的馬車望去,見葉隱緩緩掀開車簾,從車內俯身走出。

“錦衣衛和刑部目的不同,我們就送到這兒了。接下來的路,陸大人就自求多福吧!”葉辭川深望著葉隱,將一切祝願藏於雙目之中。

葉隱意會地微微點頭,“多謝錦衣衛護送,葉千戶慢走。”

葉辭川擡手向後招了招,隨行的錦衣衛駕著五輛馬車立即跟上,向越州方向前去。

目送錦衣衛離去,葉隱從袖中拿出林高懿等罪臣招供的同黨名單,轉頭向另一個岔口望去。

同行的戶部主事錢大人下車走來,來到葉隱車邊詢問:“陸大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他擰巴著眉頭,越是靠近沿海,他心中的憂慮更甚。

葉隱見他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遂問道:“錢大人有何高見?”

錢主事緊張地攥了攥手,擔憂地說道:“不瞞陸大人您說,下官擔心各地官府還是和以前一樣嘴硬,又拿假賬糊弄人。”

戶部清查各州府賬目是朝廷每年的例行公事,可查來查去也找不出個所以然來。

往先是前任戶部尚書在暗地裏通風報信,可日子一久,各地衙門無需打聽就準備了一套應付朝廷的賬目,就算戶部突然來查,這些貪官也有東西搪塞。

葉隱卻笑了笑,說:“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打破這個僵局,豈能因為這些顧慮就不繼續往下查了?”

錢主事聽聞後很是慚愧,頓首問:“那……陸大人打算怎麽查?”

葉隱將手中的名單遞給錢主事,說:“就從已被檢舉的這些官員開始查起,願意主動承認罪行的從輕發落,遇上堅決抵賴的,拿出證據便可強行搜查,由不得他們辯說。”

“如此一來,名單外的貪官汙吏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把柄被朝廷捏在手中,便會做賊心虛,考慮到前車之鑒而主動承認!”錢主事言語激奮,霎時覺得審查有望,豎起大拇指稱讚道,“陸大人聰慧過人,下官佩服!”

葉隱寵辱不驚,面色淡然地點了點頭,擡頭向前往望去,說:“我們出發吧。”

相較於戶部的諸多考慮,錦衣衛的目的明確,徑直向建州與越州方向前進。

沿海的貴族王侯以褚家為馬首,褚連嶂封地朔陽,把控慶都前往沿海的官道要地,而褚姓本家盤踞建越兩州,掌控沿海經濟命脈。所以想要收覆沿海財權,就要先從褚家下手。

葉辭川駕馬率領錦衣衛奔赴一日,朝前看便是越州地界。

他隱約察覺前路有異,一手握緊馬繩,一手摸上腰間長劍,低聲示意錦衣衛眾人:“全體戒備。”

埋伏在不遠處的殺手眼看自己的行蹤似乎已被人察覺,便不再繼續隱藏。

一聲鷹哨驚響,越州界碑外的矮坡上立即有數十名黑衣殺手持刀向錦衣衛沖來。

“看好馬車!”葉辭川下令。

錦衣衛領會後立即布陣,嚴守馬車四周,絕不讓殺手靠近褚家罪犯半分。

葉辭川策馬前奔,直面迎戰襲來的殺手,疾行之間側身下馬將一名殺手砍傷在地,緊接著再點地上馬向其他人沖去。

外頭的兵戈相碰聲尖銳刺耳,時不時有人沖撞馬車。馬車內,褚連峰的弟弟褚連峰雙手被鐐銬鎖住,只能後背緊貼著車板勉強穩定身形。

眼見與殺手擦肩而過,葉辭川旋即勒馬調轉方向,輕踏馬背飛身向殺手刺去,一劍捅穿已經靠近馬車的殺手。

葉辭川早就料到褚家人不會乖乖就範,所以此次負責押送的錦衣衛全是北鎮撫司裏一等一的高手。

錦衣衛不消多時便控制住了局面,將剩下還活著的殺手帶到了葉辭川面前。

但未等錦衣衛審問,剩餘幾名殺手果斷地咬破口中毒藥自盡,只留下一具沒有任何證據說明由來的屍體。

葉辭川見狀凝眉,倏地洞察到了什麽,看這些人的身手和自殺手段,似乎和刺殺葉隱的那幾名殺手很像。

這麽不希望葉隱活著,又與褚家人有聯系,還有能力在暗中集結這麽多殺手的人,葉辭川眉心一沈,腦海中當即浮現出一個身影,當今的大齊太後。

馬車中的褚連峰緊張地等待著後續,聽到外頭的打鬥聲驟停,緊跟著有腳步聲正在靠近,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車門,心中既期待又害怕,他希望太後能救他出去,又擔心太後的人會打不過這些皇帝鷹犬。

為了防止褚家人逃跑,五輛馬車全被上了鎖。

只聽有開鎖聲從外頭傳來,昏暗無光的車內終於有了亮光。褚連峰不適應地擋住雙目,稍過一會才瞇著眼向外看去,見一挺立身姿站在馬車前。

“緩過來了?”葉辭川冷聲問了句,而後他單腿跨在車前,註視著褚連峰說,“皇上心慈好善,願意給你們將功贖罪的機會,放褚家人一條生路,看來你們並不稀罕。那我們就打道回府吧!”

說著,葉辭川微微偏頭對錦衣衛下令道:“掉頭,回慶都。”

褚連峰一聽,瞬即慌了神,連滾帶爬地在馬車裏跪下,束縛著他雙手雙腳的鐐銬雜亂響動,乞求道:“錦衣衛大人,我不逃了,我們都不逃了,一定老老實實配合朝廷!求你了,別現在就回去!”

曾經壟斷沿海財權的褚家老爺絕不會想到他也會有狼狽下跪磕頭,央求生機的一天。

葉辭川漠然輕視,冷聲:“各位從前覺得天高皇帝遠,瞞著朝廷胡作非為,眼下遠離了慶都,宮裏那位還保得了你們嗎?皇上口諭,若仍有頑抗隱瞞者,可就地格殺。”

話語至末,字字灼心。葉辭川故意說得很慢,就是要這些褚家人聽得清楚一些,明白自己眼下是何處境。

褚連峰的全部希望被澆滅,為了褚家其他人,他們從此放棄了掙紮的想法,癱坐在馬車中雙眼絕望地點了點頭。

葉辭川不再多說,示意錦衣衛將馬車上好鎖,泰然走向了自己的馬,利落地翻身上馬後,高聲道:“繼續走。”

錦衣衛齊聲:“是!”

得知已無逃脫的可能,褚連峰、褚連岐與其他世家掌權人不再負隅頑抗,在錦衣衛的親自押送下,與先前合作的商會、大戶談判。

昔日與褚家人勾結的當地勢力看到錦衣衛時都嚇破了膽子,又見從前權勢滔天的世家貴族都成了階下囚,哪兒還敢繼續霸著財權?為了保命,他們只能認栽,表示往後願為朝廷效力,絕無二心。

葉辭川順勢追問:“除了他們,你們還與官府的哪些人有往來?”

李巖心中納悶,但還是老老實實記下商會主動交代的官員名單。

直到身旁無人的時候,李巖才對葉辭川提問:“葉千戶,我們為何要查官府?這不是刑部他們的事嗎?就算查出來了,功勞也和咱們無關啊!”

葉辭川神色坦然,回應道:“但要是不問,他日追究起來,我們就算是失職。至於後續,本千戶才沒興趣幹涉,既然刑部奉旨徹查州府清正,就讓他們再忙一點吧。”

李巖立馬想通,問:“千戶大人這是要給陸侍郎多找點事兒做!那屬下這就給他送去?”

“嗯。”葉辭川輕應了一聲,倒了一杯茶喝,以茶盞掩蓋嘴角的一抹笑意。

李巖快馬將線索送去刑部與戶部正在查究的州府衙門,原以為陸侍郎和錢主事他們會對沿海的爛攤子焦頭爛額,沒想到進展看著還挺順利的。

他打聽之後才知道,戶部起初登門審查時,當地官員仍咬死不認,用假賬搪塞朝廷,刑部立馬就帶著查抄公文上門,以官員舉報為由,強制清查州府相關人員的所有財產。

看著一件又一件的鐵證被翻出擺在眼前,已然逃不掉貪汙公款、與佞臣結黨的罪責,州府官員只能認栽。

加之錦衣衛帶著世家貴族的掌權人現身沿海的聲勢浩大,不少當地勢力已被收服的消息傳開。

眼下朝廷掌握的消息越多來越多,各州府官員人心惶惶,難保其中沒有自己的罪證。於是主動承認的官員越來越多,不少人以世家強壓、被逼無奈為由,懇求朝廷能從寬處理。

有了錦衣衛送來的線索,刑部與戶部審查更是順暢,不過一月就把沿海各州清查了一遍。

葉隱他們離開時,城中百姓夾道歡送,有不少父老鄉親挎著竹籃,想給官府送些禮物聊表感激。

念及此處離遮月樓不遠,有暴露身份的隱患,葉隱不方便露面,便在馬車中婉拒了百姓的好意,“鄉親們,朝廷這是在為天下蒼生謀福,不求回報,這些禮物你們還是收回去吧!”

百姓仍不收回,高聲道:“這些都是自家種的,算不上什麽厚禮,但咱們是由衷感謝您,感謝朝廷的,陸大人您就收下吧!”

葉隱會心一笑,心頭正暖,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到百姓的隆情了,但還是堅持道:“各位父老鄉親有這份心意,寒知甚是感激。但秋收不易,冬日寒冷,鄉親們還是把東西收回去吧!”

一名老人顫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在馬車前站定後,鄭重向車內的人拜了一拜。

易小聞原對老人有些警惕,見他行為後,立即上前將人扶起,“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老人全程片言不發,又望了馬車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年琉島來犯,鎮國將軍府日夜奔赴前來支援,他所在的村子就是被年僅十三歲的陸小將軍救下的,後來想答謝都沒機會了。

他知道如今提及陸小將軍前事有所忌諱,所以只是叩拜行禮,算是答謝鎮國將軍府當年的救命之恩吧!

葉隱的馬車緩行了半個時辰才擠出城門,帶著認罪的官員返回慶都,卻沒想到會在界碑處看見錦衣衛的人。

錢主事從馬車裏探出頭來,問:“錦衣衛的各位大人是在等我們嗎?”

錦衣衛什麽時候怎麽好說話了?

葉隱擡手,緩緩拉開了車簾,看在馬上意氣風發的葉辭川,慢聲說道:“沒想到葉千戶是這般好心之人。”

葉辭川聽得出葉隱這是在故意暗諷,遂順勢說道:“本千戶是想到萬一遇上個賊心不死的,讓陸大人不幸受了傷,回到慶都後向皇上告狀,本千戶可不好解釋。”

他們出發前,戶部侍郎鄭德就是這麽教葉隱的,絕不止他一人聽到了。

葉隱不禁偷笑,沒想到葉辭川會在這兒等著他,於是垂眸嘆惋道:“原來陸某在葉千戶眼中是如此卑劣之人。”

葉辭川嘴角勾了勾,“哪兒能啊,本千戶關心陸大人還來不及。聽說你此行被刁難了幾次,可有受傷?讓本千戶好好確認一番,以免無法和皇上交代。”

他的話音剛落,一陣疾風忽氣,負責驅使馬車的易小聞甚至來不及阻攔,葉辭川就已經鉆入了馬車中,只能見車簾微微晃動。

見長安一閃身便來到自己面前,葉隱連忙拉住車窗簾下緣,以防有人向車內窺視。

葉辭川湊上前,笑著在葉隱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靠在他耳邊低喃:“多日不見,可還安好?”

葉隱霎時哭笑不得,繼續低聲:“好,一切都好。車外還有人,別太放肆了,出去!”

眾人見馬車毫無動靜,正在疑惑之時,便聽車內突然傳出一聲“出去”,緊接著葉千戶便被車內的人猛地推了出來。

車內之人幽幽說道:“葉千戶在沿海生長,怎得生出個水土不服來,今日是昏頭了?如此熱忱,陸某可招架不住。”

車外眾人見葉千戶吃癟,連忙移開眼,看哪兒的都有。

李巖在一旁低著頭碎碎念叨:“千戶大人明明是關心陸侍郎,陸侍郎竟不識好歹。而且,千戶大人看著怎麽好像不生氣啊,難不成有別的原因?”

他嘟囔著,意味深長地摩挲著下巴,頓時有了想法,“千戶大人一定是為了刺激陸侍郎才這麽做的!看來他們的關系還是很僵啊!”

葉辭川暢意地回到錦衣衛隊列,無意間聽到李巖的絮叨,微勾嘴角偷笑著上馬,二話沒說,打馬啟程。

錦衣衛帶著世家的人,刑部馬車後頭也跟著認罪的官員,為保周全,他們回都的速度便放慢了許多,但眼看著年關將至,太後壽辰也在即,只能縮短休息的時間來趕路。

葉隱向來怕冷,路上一直窩在馬車裏休息,醒來就發現車上多了暖爐、披風和各種好吃的,不用多想就知道是長安偷偷放進來的。

他們連行時日,總算在年前趕回慶都。易小聞遠遠瞧見城門下有人等著,便對車內的主子稟報:“主子,岑大人和方大人在城門口。”

葉隱掀簾遠眺,一眼就瞧見正向他們揮手的方逸安和他旁邊的岑輾。

註視著遠方的馬車漸近,岑輾大步上前迎接,“陸兄!”

葉隱喊停了馬車,下車對兩人行了一禮,“兩位大人,許久不見了。”

岑輾關切地詢問:“陸兄此行可順利?有沒有被人欺負?”

他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一旁馬上的葉辭川。

葉辭川微忿,雖明白岑輾只是護短,並非心生情愫,但他這話聽著怎麽都不是滋味。

於是葉辭川擡起手示意錦衣衛的隊伍稍停,而後翻身下馬走向葉隱,長手一伸,攬著葉隱的肩膀將人拽進了懷中,咬牙切齒道:“本千戶現在和陸大人的關系好得很,怎可能欺負他呢。”

說著,他低頭直勾勾地盯著葉隱,問:“陸大人,你說是不是啊?”

他和葉隱不合的關系已經人盡皆知,就算湊的近了又如何,旁人還是會覺得他在伺機報覆,那就讓所有人都親眼看看,他是怎麽“報覆”的。

感受到溫熱的氣息輕拂,葉隱耳根子微紅,試圖用手肘推開葉辭川,悶聲低呵:“葉千戶,放開!”

葉辭川難得看到葉隱吃癟,壞笑著就是不撒手。

看著陸大人的境遇如此水深火熱,岑輾不禁替他感到郁悶難平:“看來陸兄這一路吃了不少苦頭!”

兩人的糾纏最終在葉辭川主動松手後結束,葉隱攏了攏披風遮住自己發紅發燙的耳根和脖頸,抿唇道:“本官要進宮覆命,得走了。”

岑輾立即擋在了兩人中間,防止葉千戶再行刁難之事,急聲交代了一句,“陸兄,我和逸安本想為你接風洗塵的,既然你眼下不得空,那咱們改日再聚!”

不過他瞧著刑部和戶部這次帶回來的人不少,看來三法司又要大幹一場了,他們近來定是尋不到時機碰頭,之後再聚也好。

方逸安也點頭附和了一聲,不只是他,在戶部忙著清賬的鄭德之前也是這麽說的。

“好,幾日後再見。”葉隱頷首答應,回身上車向皇城趕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