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雜念

關燈
第86章 雜念

魏順小步急促,叮囑著擡轎輦的宮人穩健些,又急切地對輦上之人詢問:“主子可好些了?奴婢喚了太醫候著,您再忍一忍。”

“朕沒事。”謝元叡說著,長嘆了一聲。他離開了宣德殿,耳邊沒有大臣們的吵鬧後,頭疼就好多了。

魏順這才松了一口氣,“主子可把奴婢嚇壞了!”

謝元叡仰首靠著轎輦,這是他在每日繁多的事務中難得的清閑。

在回到勤政殿後,他便要面對如山的奏疏,與迫在眉睫的國事。這些奏疏已經是經過內閣篩查過的,但仍舊棘手非常。

謝元叡伏案翻閱奏折,額心的刺痛感愈發強烈,忽而一陣香味從殿外傳來。

緊接著便聽魏順通報道:“皇上,賢妃娘娘來了。”

謝元叡擡眸抿唇,少頃道:“讓她進來吧。”

賢妃親手端著羹湯,緩步走進了殿中,儀態優柔地行了一禮,細聲道:“臣妾做了養生湯,送來給皇上嘗嘗。”

見賢妃到來,謝元叡寬心了許多,頷首道:“放下吧,朕過會再喝。”

“是。”賢妃將湯羹放在了桌邊,眼神脈脈含情地看向謝元叡,“臣妾有些日子沒見皇上,皇上還是這麽愛皺眉。”

她嗔怪著,緩步走到了謝元叡身邊,伸出柔荑輕揉著他的額側太陽穴。

感到尖刺的頭疼逐漸緩解,謝元叡舒心了許多,輕聲道:“這是老毛病,讓愛妃憂心了。”

賢妃嘆聲:“皇上日理萬機,事事都考慮到了,可就是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臣妾看得都心疼死了。”

她說著,謝元叡聽到了一聲輕啜,擡眼向上看看,見賢妃雙眼微紅,分明是欲哭之相。

謝元叡拉住了額邊的手,輕撫這賢妃的手背,說了些貼己話:“朕知道有愛妃關切著朕,朕就好多了。近日朝中事務繁多,朕無暇去後宮看你,你也消瘦了不少。”

賢妃垂著的頭搖了搖,低聲說:“臣妾沒事,每到通信之日,承昶便會托人送些補品給臣妾。臣妾只是有些想皇上了,今日便鬥膽主動來看看。”

謝元叡拍了拍賢妃的手,順著她的話也說起了敬王謝承昶,“承昶是個好孩子,自小通理慧穎、待人有禮。此次齊西蝗災,多城百姓饑迫,朕聽聞琨州連夜捐贈,糧食已抵達受災地區,承昶這是給朝中他人做了個好表率啊!”

賢妃連忙道:“皇上賞了這孩子王爺封號,承昶自然不敢辜負您的厚望,這是他應該做的,不敢說是什麽表率。”

如今褚家敗落,太後表姨自身難保,她能依靠的只有敬王了,今日前來也正是為了給敬王鋪路。

謝元叡斂目斜看,陡然意會賢妃意圖,卻仍舊笑道:“敬王能有此心才最好。”

賢妃垂首微笑,擡手繼續給謝元叡輕揉額頭,聲調微低地愧疚道:“臣妾特意為皇上新配了安神香,有助您靜心養神。奈何方才出門前,平英公主難舍母妃,不停地哭鬧,臣妾一時忙慌了手腳,忘記帶上了。眼下皇上忙於公務,頭疾又犯了,臣妾稍後就命人送來。”

謝元叡聽出了賢妃暗指之意,遂道:“不必了,朕晚些時候去你宮裏一趟,也有好些日子沒見朕的平英了。”

賢妃目光燦然,欣喜道:“平英要是知道她父皇想她了,定會很開心!她如今連母妃都不會叫,卻會叫父皇了。”

“是嗎!”謝元叡面露悅色,轉頭看向賢妃道,“承昶與平英善學,愛妃功不可沒,辛苦了。”

而後他又對退至殿外的魏順高聲道:“魏順,取錦緞三匹,命人送去賢妃宮中。”

“皇上……”賢妃故意面露難色,一副想要拒絕的模樣,猶豫再三後還是接下了,耷拉著嘴角福身道,“臣妾多謝皇上!”

她見魏大監很快取來了錦緞,便對謝元叡垂頭告退:“皇上政務繁忙,臣妾就先告退了!”

魏順親自送賢妃至勤政殿外,將手中布料交給一名太監,命他定要小心地送去賢妃宮中。

他飽含深意地目送著賢妃遠去,正欲回到殿中時,見不遠處有人在窺望。

“幹爹,那人不是太後身邊的嗎?”趙辛小聲詢問道。

魏順:“的確是太後的人。”

趙辛不解道:“這都多久了,皇上還是不見太後嗎?”

魏順怒瞪了趙辛一眼,好在趙辛這會學聰明了,說話聲不大,這要是傳進皇上耳朵裏,他們二人都沒好果子吃。

於是魏順低聲呵斥了一句:“皇上不願見,你一個奴婢擅自提什麽?往後謹言慎行,切不能再惹了聖怒。”

趙辛倒吸了一口冷氣,當即愧疚道歉:“是兒子沒腦子,嘴巴也沒個把門兒的。兒子也是看著皇上每日為了重整各地之事煩憂頭疼,也跟著著急了。就想著褚家做到如此龐大,當地早被他們掌控了,要是能讓褚家人戴罪立功,主動上繳資源,以他們換一條生路,也能寬解皇上煩憂。但兒子著實愚鈍,想的還是有些少了,往後定謹行慎言!”

魏順聞言,仔細考慮了趙辛剛才說的話,猝然間有了眉目,但還是給趙辛留了句叮囑:“主子就是咱們的天,咱們這些做奴婢的事事要為主子考慮,但你先顧好自己,若是再在主子面前出差錯,幹爹也保不住你。”

“謝幹爹,兒子記下了!”趙辛趕忙跪地叩謝,餘光見魏順匆匆進殿,嘴角輕輕勾起,低聲冷哼了一聲。

魏順快步進入勤政殿,走至龍案邊為皇上研磨,順嘴似的提了一句:“奴婢方才在殿外又瞧見太後娘娘的人了。”

“嗯。”謝元叡淡漠地應了一聲,繼續批閱奏疏。

褚家被查抄後,朝廷與民間對太後也多有不滿,群臣多次諫言,不希望今年再大操大辦太後的壽宴,也有人提議他避諱疏遠,請太後搬去皇家別院居住。

眼下褚家一幹人等都關押在詔獄中,太後多次遣人來尋他,他都避而不見。從前有褚家威脅,他會忌憚太後三分,可現在就不必低頭服軟了。

魏順想了想,低頭看著硯臺說道:“主子,您貫來愛用這個硯臺,但奴婢瞧著它有些臟了,想為您暫且換一個,將它清理一番再拿回來。”

謝元叡瞟了一眼硯臺,“換就換吧。”

“是。”魏順說著,微微一躬身,而後碎念道,“這硯臺染了多年的墨,可不好清洗。得先晾幹了,用毛刷輕輕刷幹凈,才不費太多水。”

謝元叡頓筆,意會魏順這是在意指褚家屹立多年,勢力在沿海根深蒂固,縱使當地的商人百姓有意歸順,可他們一時擺脫不了褚家牽扯,這才僵持不下。

他冷笑了一聲:“這個比喻用得不好,下回直說就是了。”

魏順將自己被拆穿了也不畏懼,賠笑道:“皇上才智過人,不論奴婢怎麽遮掩都難逃您的法眼啊!”

謝元叡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公文,多半都是關於褚家的,若真能從源頭解決,也不妨是件好事。

於是他說道:“告訴太後,朕晚些會去坤儀宮坐坐。”

魏順領命道:“奴婢這就去。”

——

一聽到皇上要來坤儀宮的消息,太後當即喚嬤嬤督人好生準備,翹首以盼著皇上到來。

謝元叡又處理了部分公務,擠出了些許閑暇時間,這才往坤儀宮走來。

他一進殿便聞到比往常更濃重的香火味,不愉地眉心漸沈。

太後註意到了謝元叡的異狀,趕忙差人大開門窗,將殿內的氣味散掉,起身相迎:“皇上來了!”

謝元叡極少見太後如此客氣,只覺得甚是可笑。這般禮待,不過是因為太後有求於他。

太後給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立馬意會,端來了一盅羹湯。

“哀家事先命人煲了一碗川芎三七烏雞湯,是養心理氣的。”太後說著,親手為謝元叡盛了一碗湯,放在了他手邊。

“朕來時喝了賢妃送的養生湯,現在喝不下了。”謝元叡垂眸看了一眼手邊的湯碗,不是坤儀宮中常用的金碗,而是換成了瓷碗。

這才發現坤儀宮中的華貴擺件都被撤走了,就連太後今日的衣著也簡樸了不少,頭上只戴了幾只素簪。

太後面容有些僵硬,但見謝元叡四處打量著,解釋道:“哀家聽說了閭州的災情,已將宮裏值錢的東西都交由皇後變賣,希望能幫襯到災區百姓。其他的,哀家也無能為力了。”

謝元叡呵笑了一聲,還是端起瓷碗淺嘗了兩口補湯,幽幽道:“太後,舅舅當年的相助之情,朕斷不敢忘。這十年裏發生的許多事朕其實都看在眼裏,是朕顧念舊情,才對舅舅一家放任自流。奈何舅舅不知饜足,竟起兵攻打慶都,與朕背道而馳。”

他說罷,將湯碗放下,無奈地長嘆了一聲,看向太後說道:“太後,朕也是逼不得已才與褚家為敵啊!”

太後雙手緊攥著衣角,將無盡的怨懟強忍於心。謝元叡現在是這麽說,可要不是朝廷三番五次試探褚家,又拿褚明灃逼迫褚連嶂出手,謝元叡怎會有機會扳倒褚家?

時下這般,不過就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罷了。

可她當務之急是將褚家其他人救出來,於是順承了謝元叡的話,說道:“褚連嶂以前不是這樣的,哀家也不知道他何時變得如此貪婪,鬼迷心竅了才想染指皇權,此事哀家也有過錯!過些日子哀家便搬離宮中,去別院思過。”

謝元叡瞇著眼淺笑,置否道:“您是當朝太後,不因被朝臣意見左右,朕不允您搬離皇宮。”

太後惑然,不明白謝元叡這麽做的用意是什麽。她原想以退為進,讓謝元叡放過褚家人,可聽到他這麽說,她只好再退一步,悲訴道:“褚家犯下如此滔天巨禍,哀家已無顏面再做大齊太後了。”

謝元叡擺了擺手,安撫太後道:“褚連嶂與褚明灃二人之過,褚家眾人罪不至死,只是朕也得給朝廷和百姓一個交代。”

太後斟酌著謝元叡這話,還是參不透,便問:“皇上的意思是?”

謝元叡心中勝意萌發,端坐著正聲道:“褚家在沿海各城的產業不勝枚舉,當地行商大多也只認褚家領頭。適逢建越港口開通在即,若褚家能相助一二,此事朕也有了大事化小的由頭不是?待朕鏟除蠶食大齊的奸官佞臣,肅清朝野,廣開貿易,誰還會記得之前的事呢?”

殿內說的話,在外頭候著的太監能聽到一二,只是其中一人暗暗留了個心眼。

太後總算是明白了謝元叡的意圖,他這是要讓褚家人親手掐滅他們再起的可能,將所有人脈勢力交於朝廷。

但她也明白,只有這樣才能保住褚家剩餘人的性命,保住她的太後之位。

太後緩緩閉上了雙眼,妥協道:“請皇上允許哀家進詔獄與家親見上一面。”

見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謝元叡就不多留了,起身向殿外走去,留了句:“太後想見家人,誰敢攔著呢?”

太後凝望著謝元叡的背影,無力地癱靠在椅子上,一時無語凝噎。

褚家繁盛三朝,前朝時被先皇打壓,她為了保住母族,決意與定南王同仇敵愾,親手推翻了前朝,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宮門前。

可世事無常,一轉眼間十年過去,該來的還是來了。她不僅沒能挽救褚家,還讓另一個狼子野心的兒子坐穩了皇位。

終究是她敗了。

——

謝元叡負手走出坤儀宮,想起早些與賢妃許諾的,便轉向賢妃宮裏走去。

他來時沒乘轎輦,見魏順要去通傳,他擔憂會吵到小公主,遂自行向賢妃寢宮走去。

謝元叡緩步走近,隱約請見宮墻內傳出孩童啼哭的聲音,於是駐足細聽。

“公主,來念‘父皇’。”嬤嬤引導道。

“父……父……”稚童反覆嘗試了幾次,就是說不好。

見她這般不成器,賢妃氣憤地哼了一聲,斥責道:“讓嬤嬤教了你多少次,你怎麽就學不會呢?”

嬤嬤有些心軟,說:“娘娘,小公主才一歲,不會說話也正常。”

“尋常人什麽時候說話都可以,但她是公主,是敬王的胞妹,必須得學會。”賢妃的眼中看不出任何對女兒的愛憐,冷聲道,“學不會就給本宮掐,昨日她就是疼了才出聲的。既然不好好說,就讓她繼續疼著!”

嬤嬤著實有些下不去手,娘娘為了擡敬王,又是冒險懷胎,又是逼一歲大的公主學著喊父皇。

公主還這般小,日日被教訓,後背全是掐痕,怎受得了啊!

嬤嬤正猶豫之時,見賢妃娘娘緊盯著自己,嚇得只能照做。

後背的疼痛令平陽公主哇哇大哭,哽咽著差點喘不過氣來,可耳邊依舊是嬤嬤逼迫她學說話的聲音。

魏順有些看不下去了,“主子,這……”

見主子點頭,他連忙上前高呼:“皇上駕到!”

宮墻內的人瞬時驚了,賢妃立即讓嬤嬤帶公主下去整理一番再抱來見皇上。

謝元叡踏入寢宮大門時,見賢妃上前相迎,盈盈笑著對他說:“臣妾以為皇上公務繁忙,得晚上才來呢。”

謝元叡:“朕去看了一眼太後,順路來你這兒坐坐。”

賢妃心有疑惑,不是說皇上不願見太後嗎?今日怎的又見了?況且皇上從坤儀宮出來後便來尋她,難道說皇上要徹底放棄褚家了?

想到如此,賢妃瞬間變了臉色,眼淚下一刻便從臉頰落下,抽泣著說道:“皇上,臣妾知道自己想說的話會惹您不高興,可這些話憋在臣妾心裏很久了,如今不得不說了。”

賢妃說著就要跪下,卻被謝元叡及時托住雙臂。

謝元叡:“愛妃這是做什麽?說吧,若錯不在你,朕又怎忍心責罰呢?”

他也想看看賢妃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賢妃站了起來,但仍是一副悲痛至極的模樣,纖手卷著絹帕輕拭去淚水,慢聲說:“臣妾十四歲便入了定南王府,伴您左右,而今已過二十五年,自知年老色衰,生怕留不住皇上。如今褚家又出了叛國欺君之事,臣妾以為皇上定是不要臣妾了。可是皇上,臣妾自入王府後,便是您的人了,臣妾倒不是擔心褚家人如何,而是怕皇上為了他們而煩憂,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賢妃句句皆是關心,謝元叡聽得心裏舒坦,可並未全信了她的話。

謝元叡扶著賢妃坐下,親和安撫道:“朕明白你的一片心意,褚連嶂叛亂後,朕一直沒來看你,一是為了避嫌,其次就是朝廷事務繁多,一時抽不開身。”

賢妃淚眼婆娑著直視謝元叡,搖頭道:“皇上憂心國事,臣妾不願讓皇上分心。若是皇上同意,臣妾想多給您煲些藥膳湯,便不會再這般傷神了。”

她說著,又擡手用絹帕擦去眼淚,似是無意地露出她發紅的手腕。

謝元叡眼尖的看到了賢妃手腕的傷處,即刻拉過她的手查看,察覺這是被燙傷的,轉頭怒斥殿內宮人:“你們是怎麽照顧賢妃的!”

宮女太監們當即下跪:“奴婢該死!請皇上、賢妃娘娘恕罪!”

“皇上。”賢妃拍了拍謝元叡的手,柔聲解釋道,“是臣妾自己的主意,不讓其他們插手的,皇上莫要生氣了,臣妾沒事的。”

謝元叡看著這紅腫的傷,愈發心疼,“朕這才知道補湯都是愛妃煲的。愛妃的心意朕記下了,只是煲湯這些瑣事,還是讓他們來做吧。愛妃心疼朕憂心國事,朕也是掛心於愛妃的。”

“有皇上這句話,臣妾做什麽都樂意。”賢妃破涕為笑。

謝元叡意味深長地嘴角微勾,順勢提起了早先的事,“愛妃,今日朕賞賜你的時候,你看著不太樂意?”

賢妃吃驚地輕捂嘴巴,而後道:“臣妾惶恐,能得皇上賞賜,是臣妾的福氣,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只是近日後宮縮減開支,賞賜一事要是讓皇後姐姐知道了,定會責備臣妾不知勤儉的。”

一聽到皇後,謝元叡的神情便淡漠了許多,冷聲道:“若是因為這三匹錦緞而責備,那她罵的不是你,而是朕了。”

賢妃:“皇上莫要生氣,姐姐也是為了百姓著想。聽聞姐姐從小便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國策民理皆有自感,想必她也是有自己的見地。”

她此話便是著實了帝後異心,皇上這般獨斷,絕不會容忍皇後另行計策。

註意到皇上的臉上出現了幾分嫌惡,賢妃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事,仿佛她飯吃啊的針對只是無心之舉。

“臣妾倒是忘了,皇上是來看平陽的。只是平陽剛才在午睡,不知醒了沒有。”賢妃說著,對身後宮女說道,“珠兒,去看看公主是否醒來了。”

宮女:“是。”

不消多時,嬤嬤帶著雙眼哭到紅腫的平陽公主前來問安,“皇上吉祥!”

謝元叡問:“公主的眼睛怎麽紅了?”

嬤嬤心底一驚,下意識地看向了賢妃娘娘,見娘娘使眼色,於是趕忙解釋道:“公主剛醒,哭鬧了一番,眼睛這才有些紅了”

賢妃見皇上不說話,伸手接過平英公主,將她抱在懷中,溫柔地輕哄道:“平英不是總念叨著要見父皇嗎?今日父皇抽空來看你了。快,來見過父皇。”

平英癟著嘴,仍還有些哭意,張了張嘴半晌沒吐出來一個字。

賢妃面色漸沈,暗暗在平英的後背掐了一下。

平英霎時感到疼痛,“哇”地一聲大哭,掙紮著喊道:“父……父皇……”

見到如此情形,謝元叡並沒有感到任何欣喜,反而厭惡地微微後仰,扭頭看向了別處。

賢妃看著平英的眼神充滿的怨恨,又不敢表露太多,只能趕緊讓嬤嬤將公主抱下去,而後對皇上解釋道:“平英這是剛剛睡醒,耍小孩子脾氣呢,望皇上莫要見怪!”

謝元叡輕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在等著賢妃的後話。

她不會無緣無故地做這些事,如果他猜的沒錯,還是為了敬王。

果然如謝元叡所想,賢妃開始回憶起了往事,惆悵道:“承昶也是先學會喊父皇,後來才學會喊母妃的。這孩子一直記掛著他父皇容易失眠頭疼,默默尋訪名醫。前幾年聽說左神醫在建越一帶出現,趕緊遣人去請,未料竟與湑河工事扯上了關系。”

她知曉敬王是為了擴大勢力才派人插手運河之事,皇上也知道。可她不能這麽說,為了敬王能在朝中長久立足,在太子面前扳回局面,她必須找好由頭,將事情圓過去。

現在敬王勢薄,她身為母妃,自是要幫襯些的。

當明白了賢妃的用意,謝元叡陡然喪失繼續留在此處的想法,但念及她千方百計準備的苦肉計,更重要的是儲君之位暫且還需有人掣肘太子,敬王還有用武之地。

於是謝元叡說:“朕記得承昶的生辰要到了,讓他進宮與你吃頓團圓飯吧。”

賢妃大喜,福身答謝:“臣妾多謝皇上!沒想到皇上還記得承昶的生辰……”

謝元叡擡手截停了賢妃的話,不再與她寒暄,只道:“朕想起還有公務要處理,先走了。”

“皇上慢走。”賢妃福身行禮,直至皇上離開才起身。他總覺得皇上哪裏有些不對勁,難道是她說錯話了?

謝元叡離開賢妃寢宮後,徑直向勤政殿走去,在宮道穿行時,一名太監趁無人註意,於是悄然離去,回到了司禮監。

皇上想借褚家之手收攏沿海,肅清朝野,不放過朝中任何佞臣的消息立即被送到了秉筆太監賈奉耳中。

賈奉暗道不好,咋舌道:“以前借著林高懿的手撈了不少油水,他要是倒了,雜家豈不是……”

隨後他對小太監囑咐道:“你立即將消息送出宮去,告知林尚書。快去!”

小太監:“是。”

戶部衙門中。

林高懿在得知此事後坐立難安,如今情況已然明朗,顯然只倒下一個褚家,皇上是不會甘心的,他是想要鏟除所有貪墨汙流。

當年之事皇上最清楚不過,看來他也要被皇上放棄了。

太後如今已無暇顧及他,敬王也不一定能靠得住,看來他得為自己博一條生路了。

林高懿想著,原本無措的眼神逐漸陰狠。

——

秋末的天色本就暗得快,葉隱坐在案邊整理手裏的線索,忘了留意時辰,只知桌邊的蠟油從整盞到即將耗盡。

周孝泉的案子就剩明日一天的期限了,刑部衙門燈火通明,所有官員沈心查案,無人離開。

葉隱倏地察覺到了異樣,擡眸望向暗處,發現一身著黑衣、馬尾高束的男子竟出現在了刑部衙門中。

葉辭川默默招了招手,示意葉隱過去找他。

葉隱詫異地環顧一圈,確認無人發現葉辭川的到來後,才以查閱資料的理由暫且離開。

“你怎麽來了?”葉隱低語。

葉辭川:“我在家裏等了很久,你都沒有回來。看床頭的佛珠還在,想你應該一直在刑部沒有離開,就過來找你了。”

他查到了一些關於周孝泉的線索,想著對刑部查案可能有用,就趁著夜黑風高的時候偷偷送來了。

葉隱知道葉辭川不會無端來找他,但要是讓別人知道他和錦衣衛走得如此近,對方還是葉辭川,該要如何解釋?

他遂道:“皇上給的限期在即,刑部必須盡早查明事情的原委,我這兩日都會待在衙門。你出現在刑部太危險了,有什麽事我們找機會再說。”

葉隱剛準備將人偷偷帶離刑部,忽聽有腳步聲靠近,旋即抓住葉辭川,一把將人拽進了書架背後的狹縫。

這裏是他整理文書時意外發現的,是梁柱與橫豎兩個書架的夾縫,僅能一人側身進入,此處地方不大,兩人只有面對面或者背對背才能勉強站下。

但由於他們隱藏得急,來不及做出調整,葉辭川被拉進狹縫時,只能面對著葉隱。

葉隱側目窺探著外頭的情況,將是有人來找文書,看他嘴裏念叨的名目,只怕一時半會是找不齊的。

“放心,他發現不了我們。”葉隱輕聲道。

葉辭川嘗試過和葉隱拉近距離,但從未想過會是這般親近,近到在這狹窄昏暗的角落裏,葉隱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他都能真切地感受到。

葉隱身上的藥香味混著些許甜食的甘香,不斷鉆入葉辭川的鼻尖,如藤蔓一般向心尖試探,反覆勾著他的雜念。

葉隱敏銳地洞悉到葉辭川的異樣,擡頭詢問:“怎麽了?”

殊不知葉隱擡頭時,發絲輕掃過葉辭川的喉結,濕熱的呼吸此刻如烙鐵一般覆在他的頸側。

“我求你,別動了。”葉辭川聲音發沈,緊抓著葉隱的雙肩不讓他亂動。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之前說25號會更新的,但寫著寫著不自覺地就寫到26的兩點了,真的很抱歉~

26還是有長更的,趁著周末我想多寫點。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