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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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過去
藺昭淮問得很直白。
他清楚, 在東宮地牢問話，他們的一言一行，皆會暗中被監聽。
起初, 藺昭淮不欲讓旁人知曉, 嘉淳公主試圖刺殺他之事。因為他不確信，太子妃能否辦成事。
然而眼下，人都在地牢裏了, 他已不用糾結。
此刻他已無隱瞞的必要。尤其是對於……可能成為他未來盟友的人——太子妃，甚至是太子。
藺昭淮眼下只好奇這一件事。
他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這個跋扈的公主？這也關系著他，之後該如何破局。
他半垂眼皮, 俯視著眼前這個老婦人——
她幹澀的嘴唇微微掀開。
“公主要殺你……是因為……”
老嬤嬤聲音微不可察, 沙啞至極, 仿佛是將堵在喉嚨幾十年的陳詞，一個字一個字地憋出來。
“她不是今上的孩子——”她定定地看著藺昭淮, 語氣甚至帶上一絲愧怍。
“——你才是。”
此言既出，本就冷颼颼的地牢, 好似墜入寒窟, 凝成死寂。
明素簌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 聽錯了。
她以為, 要麽是藺昭淮在無意中, 狠狠得罪過嘉淳公主, 要麽是他在未來, 會擋嘉淳公主的路。所以，她才會先行動手。
怎麽就扯上兩人的身世了？而且, 還這般……扯淡？
藺昭淮也是一臉不信, 他負手而立，神情難得意外, 挑了挑眉。
“你當真以為，皇室血脈這麽好混淆，連一男一女交換都查不出來？何況，我很早就開始記事了，那時候，他們都不曾見過當今陛下、皇後。他們何來機會，能對調兩個已經開始記事的孩子？”
如今算來，他和嘉淳公主，還真是同歲之人。不過除此以外，哪還有別的依據？
藺昭淮理智告訴他，此言荒謬至極。
然而，他心中……卻隱約有一種認同感，呼之欲出。
他不信他是今上的孩子，但他總認為……他絕非藺家那對夫婦的親生兒子。
沒有哪家人，會無冤無仇地，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尤其是，他還有一個受盡寵愛、對比鮮明的兄長在前。
或許，他與他們，根本不是一家人。
這個想法早已在藺昭淮心中潛藏多年，但他又不想承認，總是在下意識忽視、逃避。
若他不是藺家的孩子，他來自哪裏，他還有別的歸屬嗎？
沒有。
沒有任何歸屬，與任何人皆無聯系……
這個念頭，遠比他非父母親生子，來得更為恐怖。
所以，他可以假裝自己是……這樣一對他最為仇恨的夫婦……的親生孩子。
驀然，藺昭淮發覺自己的手臂，被一陣不輕不重的力道扯了扯。
“你怎麽了？為何掐自己的手？”明素簌頗為不解，見對方陷入沈思，幹脆拉扯他的衣袖，“這消息是挺駭人聽聞的，但你也不必如此激動。”
藺昭淮回過神，松開他無意識攥緊的手，上面已有幾道紅印子。
他垂眸看著她。片刻後，不著痕跡地握著她的手。
他扯動自己略僵硬的唇角，道：“我並未激動，只是想起一些……過時的念頭。”
確實過時了。這些念頭，只是他的過去，而非當下。
明素簌一邊聽著他雲淡風輕的口吻，卻一邊感覺到他手中冷汗——黏膩、冰涼。他像是剛被人，從深水中撈起來。
她並不是很信藺昭淮的說辭，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明素簌轉而看向面前這個老婦人，冷聲道：“你莫不是話本子看多了，這種說法都找得出來，如今情況擺在你面前，還想隨便搪塞我們？”
老嬤嬤見兩人皆是不信，忙解釋道：“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她說著，轉頭看向藺昭淮：“你剛才誤會了。你和嘉淳公主，並非是在孩提時代被調換……而是在你們出生之時。”
“我就是給你們接生的穩婆！”
藺昭淮冷笑一聲：“那為何我兒時記事的時候，他們生活得如此落魄，全然不像結識過陛下、皇後？而且，算算時間，當時陛下已經是一方割據，難道還會認識一介山野農家？”
“今上與皇後……不，應該說，只有皇後……她當初懷著孩子，流落到我們村裏。當時，我和藺家夫婦，乃是同村人，尚不是主仆關系。”
老嬤嬤似陷入一場漫長的回憶。
“當時皇後……她還不是皇後，她只是一位將軍之妻。她丈夫在前線攻城略地，她在後方將養著，準備著肚中孩子的衣服、玩具……然而，後方軍營被敵人突襲了，她被士兵護送著* 離開……但敵人緊追不舍，因為，他們想拿她做人質。”
“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但敵人也少了……最後，她甩開敵人，意外來到我們這個偏僻的村落。”
“這些事情，都是她親口說出，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老嬤嬤至今也還記得，她跟著半村子人，圍在在田壩那裏，所見到的一幕。
那是個形狀狼狽，挺著孕肚，但依舊鎮定的女子。
引人註目的，不止是她灰頭土臉下驚人的美貌，更多的是——她身上那套，他們從未見過，更別說摸過的華貴雲錦。
她求著他們收留她，說她的丈夫很快就會來找她。到時候，會有豐厚的獎賞。
見到她身上精美柔順的布料，他們並不懷疑她的承諾。
然而亂世之人，他們貪財，但更怕死。
誰知道先來的那個人，會是她丈夫，還是她丈夫的敵人。他們村，最後得到的是獎賞……還是屠戮？
村裏人對視一眼，就連平日經常對罵的人家，彼此皆無比默契。
他們騙著這個女子，將她身上的錢財盡數拿走、瓜分……
他們不敢造殺孽，只是把她趕出去，扔在一處……外人絕對難以尋到的地方。
不然，若是這個女子得救，日後會來報覆他們村的。就讓她自生自滅吧，沒有糧食水源，她不會活多久的。
“你們把她趕走了？”
藺昭淮雖是在問，但他語氣肯定。他很清楚，這些人面對如此境況，會采取怎樣的行動。從前的他，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再熟悉不過了。
老嬤嬤壓下心中恐懼，接著道：“對，我們把她趕走了。當晚，或許是奔波已久的緣故，她見紅了，痛哭之聲，響徹村莊。”
“最後，是藺家男主人推開村門，將她帶了回去。他們住在村子的角落，平日也很少與人打交道，因為他們家……為人不地道。大家都孤立他們，沒人關註他們家。”
“他們動作很小，加上全村人因為心虛，不敢出門。所以，沒有人知曉，他們將這個女子帶回藺家。”
“除了我。”
“因為，藺家兩口子找來我——一個養著兒子的寡婦。我當時喪夫已久，好心幫過村中不少人家接生過孩子。他們就找上了我，那天我照料那個女子，忙到深夜，她終於安頓下來，不再痛苦。”
“而且，我也是唯一得知，藺家也有一個待產孕婦的人。他們此前拜托我，想讓我幫他們接生這個孩子，所以我知道此事。”
“原以為，那晚我幫他們照顧這個女子，就可以了。結果，他們竟然……要我跟他們一起，籌謀一樁驚世駭俗之事。”
“他們要掉包你們……藺家的孩子，和那個女子的孩子。”
“你就不怕被揭穿，然後死無葬身之地？”
藺昭淮沒有問藺家那兩人，只是問這個老婦人。
他最是清楚，那對夫婦，為了一絲一縷的利益，可以做出怎樣惡劣的事情，露出怎樣貪婪的嘴臉。
但這個老婦人，她孤兒寡母，倒敢於鋌而走險。
“……我本來不敢的……但我是經驗豐富的穩婆。當晚救助那個女子時，我其實就看出……她身子骨不甚強健。”老嬤嬤語氣遲疑，一字一頓，“她生產時，多半會暈過去，應該揭穿不了此事。”
“而且，我一個婦人，哪裏對付得了一個身強體健的男子，自然只能答應下來。”
“我便暫時住在藺家，和藺家男主人一起照顧她。而女主人……暫時躲在我家住著。畢竟，最好不要讓那個女子，看見這裏也有一個月份差不多的孕婦，不然她會起疑的。”
“不久後，她發動了……藺家的孕婦居然很是巧合，也在那天生產，我連催產藥都不用準備。勞累奔波，加上飯食簡陋，氣血不支，她果然暈了過去。”
“後來……她沒有起疑，以為自己生下的就是那個女兒。再住不久後，她丈夫便找過來了。”
“這段時間，我們瞞得很好，而且藺家本就偏僻，平常沒人找來。村中其他人，居然無一人知曉，這個女子住在藺家。”
“她丈夫找來後，確實很感激藺家、以及我這個‘好心’的寡婦。他獎賞我們一些錢財，便帶著他妻女離開了。”
老嬤嬤說完，閉上了嘴。但她面色有一絲古怪，仿佛憋著一口氣，不敢吐出來。
藺昭淮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他雙手抱臂，狀似無意問了一句。
“其他人呢？應該都死了吧？”
老嬤嬤聞言，一臉驚恐：“你……你怎麽知道！”
“今上不是有仇不報之人，他們可是將他的妻子直接丟出村。而且，若他心再狠一些……當然，也有可能是皇後攔著他……他理應會把這個村的所有人都處理掉。哪怕你們救了他的妻子。”
這種事情，可謂是一樁明晃晃的汙點，一些心狠之人只會直接抹除。
不過，藺家夫婦倒算是鋌而走險成功了。
他們此舉一箭三雕，一則，讓自己的親生骨肉生活在富貴人家，二則，獲得不少犒賞……或許之後，皇帝還念此恩情，多加提拔他們。
最後，他們還報覆了整個村的人——孤立他們的人。
老嬤嬤此時，才明白自己是僥幸活命，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拍拍胸脯喘氣。
“……他走之前，確實三令五申，要求我們不得多言此事。”
“此事之後，我才因故進你們家中做仆人。我與藺家那兩口子，已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們自然要逼著我跟他們在一處，防備著我亂說。”
“其實，我本就不敢。這種事情，說出來我自己也落不著好！後來，為了不讓可能的禍患連累家人，我甚至將兒子托付給遠方親戚，沒再見過他……”
“然後，我跟著他們搬遷到別處，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庸庸碌碌過下去……結果，藺家男主人撞大運，憑著自己早年讀書，認得的仨瓜倆棗，成為一方權貴的眾多謀士之一。”
“最後，藺家兜兜轉轉……跟著今上打拼了。跟著明主，加上早年的恩情，榮華富貴隨之而來。但他們有你……這個潛藏的禍患……即使家中富貴，也是寢食難安。”
“尤其是，當陛下、皇後知曉他們有你這個兒子……而且你還和他們女兒同歲！”
“萬幸，他們當時竟然沒多想，以為月份是岔開的，以為皇後懷孕時，你已經出生，為了不打擾皇後，你在別處被母親養著。他們便暫時蒙混過去，可始終擔驚受怕。”
之後的事，已經不必她多言。
藺昭淮扯了扯嘴角，面無表情，語氣輕飄飄的，仿佛不是在討論自己的事。
“然後，他們惶恐不安，便將氣撒在我頭上，甚至偶爾想殺了我？”
或許最初，他們是帶著愧疚養他的。但逐漸，這份淡薄的愧疚轉變為無情的壓榨。後來有了被揭穿的威脅，他們就更理所應當，虐待他。
藺家夫婦說不定還覺得，他們面臨如此殺身之禍，還好心留著他的命，而非一勞永逸殺了他，已經算是極其仁慈。
老婦人面對這樣的問題，惶惶不安，只哀求道：“不關我事，我是迫不得已。除了當年那件事，我便再沒有害過你。”
他聽著這樣虛偽的話語，腦海中閃過許多，過去看向他的漠然眼神。
這個人也是其中之一，他莫名笑了，卻不再言語。
但明素簌感受到，握著她的手已經攥得死緊，但她沒有掙紮。
她張了張嘴，才發覺自己嘴唇幹澀。
“後來呢？”她替藺昭淮問道，“你是如何找上嘉淳公主的？”
“我和其它老奴被遣散後，我想起我兒子來。但我居然得知，他這些年無人管教，不學無術，賭錢還欠下一大筆債！我……我一個老婦人，實在拿不出來那麽多錢。於是，我想到了那個遠在京城的公主……我是唯一知曉她身世之人。她說不定，能幫我。”
老嬤嬤說著，心虛地瞥了藺昭淮一眼。
當時，她決計是不敢找藺昭淮的。其他人不清楚，但她明白，藺家夫婦多半就是被這個人給害死的。如此睚眥必報之人，他若是知曉她當年所做之事，定不會饒過她。
只是，她未曾想到，那個素有美名的嘉淳公主，也是一個毒辣之人。
她千方百計找到嘉淳公主，陳述當年之事，還指出公主身上幾處隱私痕跡，證實她的言辭。
公主原本想直接殺了她，以防她到處亂說。幸虧她急中生智，先是求饒，表明自己全心全意投靠公主，再透露出一些消息，讓公主以為，還有存放在別處的證據。
嘉淳公主多次調查後，斷定她不會向藺昭淮洩密，只是為錢財而來，才將她留在宮裏，好吃好喝供著她。
然後自己想辦法解決藺昭淮。只是很快，嘉淳公主就受到了太子的阻攔。
公主只能繼續搜查，意圖消滅潛在的證據，她也考慮到了，藺昭淮曾經住過的祖宅。
起初，她很是惶恐，經常午夜驚醒，夢見自己被查出身份。甚至，她曾多次找這個老嬤嬤——為數不多的知情人，訴苦。
所以，嘉淳公主最初的行動，都帶著恐懼和洩憤。她都沒沒工夫掩蓋自己的手筆，因而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但多次試探後，嘉淳公主覺得自己是在杞人憂天。因為，她對付的目標，壓根不知情。
想著藺昭淮暫時不知此事，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加之太子有意無意的阻攔，嘉淳公主甚至都懶得動手了。
“但是……近段時間，她看著你愈發得陛下重用，甚至日日面見聖顏……她開始憂心了。畢竟，血緣這種東西，誰也說不準。然後，她又籌謀起來，還吩咐我務必協助她。”
老嬤嬤本打算協助公主。
她那個兒子，先前突如其來得了一大筆錢，還找上一份好差事，自然早就知曉此事，也打算幫著自己母親。
只是，他們還未動手，便被藺昭淮他們逮著了。
此刻，話已經問完了，但氣氛前所未有的沈重。
他們兩人觀察這個老婦人許久，她應該沒有撒謊。
不過，這樣一份匪夷所思的真相……他們知曉是真的，但旁人會信嗎？
僅憑一個老婦人之言，皇帝和皇後絕不會因此相信——他們疼愛多年的女兒，是一個冒牌貨。
而且，他們一旦和嘉淳公主撕破臉，公然帶著這個老嬤嬤與她對峙……只要沒能取得帝後信任，他們絕無生路。
不提帝後，嘉淳公主就不會放過他們。她還可以名正言順，以妖言惑眾、汙蔑皇室的理由，處死他們。
藺昭淮沈默半晌，不辨喜怒：“你待會兒收拾收拾，準備回宮去。假裝自己，只是因太子妃誤會身份，才被帶到這裏。”
他打量著她，似笑非笑：“你應該清楚，若是嘉淳公主得知你見過了我，她是不會留你命的。而且，若是你還試圖投靠她……我也不會留你兒子的命。”
他要偽裝不知此事？
明素簌猶疑地看向藺昭淮，他打算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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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昭淮問得很直白。
他清楚, 在東宮地牢問話，他們的一言一行，皆會暗中被監聽。
起初, 藺昭淮不欲讓旁人知曉, 嘉淳公主試圖刺殺他之事。因為他不確信，太子妃能否辦成事。
然而眼下，人都在地牢裏了, 他已不用糾結。
此刻他已無隱瞞的必要。尤其是對於……可能成為他未來盟友的人——太子妃，甚至是太子。
藺昭淮眼下只好奇這一件事。
他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這個跋扈的公主？這也關系著他，之後該如何破局。
他半垂眼皮, 俯視著眼前這個老婦人——
她幹澀的嘴唇微微掀開。
“公主要殺你……是因為……”
老嬤嬤聲音微不可察, 沙啞至極, 仿佛是將堵在喉嚨幾十年的陳詞，一個字一個字地憋出來。
“她不是今上的孩子——”她定定地看著藺昭淮, 語氣甚至帶上一絲愧怍。
“——你才是。”
此言既出，本就冷颼颼的地牢, 好似墜入寒窟, 凝成死寂。
明素簌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 聽錯了。
她以為, 要麽是藺昭淮在無意中, 狠狠得罪過嘉淳公主, 要麽是他在未來, 會擋嘉淳公主的路。所以，她才會先行動手。
怎麽就扯上兩人的身世了？而且, 還這般……扯淡？
藺昭淮也是一臉不信, 他負手而立，神情難得意外, 挑了挑眉。
“你當真以為，皇室血脈這麽好混淆，連一男一女交換都查不出來？何況，我很早就開始記事了，那時候，他們都不曾見過當今陛下、皇後。他們何來機會，能對調兩個已經開始記事的孩子？”
如今算來，他和嘉淳公主，還真是同歲之人。不過除此以外，哪還有別的依據？
藺昭淮理智告訴他，此言荒謬至極。
然而，他心中……卻隱約有一種認同感，呼之欲出。
他不信他是今上的孩子，但他總認為……他絕非藺家那對夫婦的親生兒子。
沒有哪家人，會無冤無仇地，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尤其是，他還有一個受盡寵愛、對比鮮明的兄長在前。
或許，他與他們，根本不是一家人。
這個想法早已在藺昭淮心中潛藏多年，但他又不想承認，總是在下意識忽視、逃避。
若他不是藺家的孩子，他來自哪裏，他還有別的歸屬嗎？
沒有。
沒有任何歸屬，與任何人皆無聯系……
這個念頭，遠比他非父母親生子，來得更為恐怖。
所以，他可以假裝自己是……這樣一對他最為仇恨的夫婦……的親生孩子。
驀然，藺昭淮發覺自己的手臂，被一陣不輕不重的力道扯了扯。
“你怎麽了？為何掐自己的手？”明素簌頗為不解，見對方陷入沈思，幹脆拉扯他的衣袖，“這消息是挺駭人聽聞的，但你也不必如此激動。”
藺昭淮回過神，松開他無意識攥緊的手，上面已有幾道紅印子。
他垂眸看著她。片刻後，不著痕跡地握著她的手。
他扯動自己略僵硬的唇角，道：“我並未激動，只是想起一些……過時的念頭。”
確實過時了。這些念頭，只是他的過去，而非當下。
明素簌一邊聽著他雲淡風輕的口吻，卻一邊感覺到他手中冷汗——黏膩、冰涼。他像是剛被人，從深水中撈起來。
她並不是很信藺昭淮的說辭，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明素簌轉而看向面前這個老婦人，冷聲道：“你莫不是話本子看多了，這種說法都找得出來，如今情況擺在你面前，還想隨便搪塞我們？”
老嬤嬤見兩人皆是不信，忙解釋道：“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她說著，轉頭看向藺昭淮：“你剛才誤會了。你和嘉淳公主，並非是在孩提時代被調換……而是在你們出生之時。”
“我就是給你們接生的穩婆！”
藺昭淮冷笑一聲：“那為何我兒時記事的時候，他們生活得如此落魄，全然不像結識過陛下、皇後？而且，算算時間，當時陛下已經是一方割據，難道還會認識一介山野農家？”
“今上與皇後……不，應該說，只有皇後……她當初懷著孩子，流落到我們村裏。當時，我和藺家夫婦，乃是同村人，尚不是主仆關系。”
老嬤嬤似陷入一場漫長的回憶。
“當時皇後……她還不是皇後，她只是一位將軍之妻。她丈夫在前線攻城略地，她在後方將養著，準備著肚中孩子的衣服、玩具……然而，後方軍營被敵人突襲了，她被士兵護送著* 離開……但敵人緊追不舍，因為，他們想拿她做人質。”
“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但敵人也少了……最後，她甩開敵人，意外來到我們這個偏僻的村落。”
“這些事情，都是她親口說出，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老嬤嬤至今也還記得，她跟著半村子人，圍在在田壩那裏，所見到的一幕。
那是個形狀狼狽，挺著孕肚，但依舊鎮定的女子。
引人註目的，不止是她灰頭土臉下驚人的美貌，更多的是——她身上那套，他們從未見過，更別說摸過的華貴雲錦。
她求著他們收留她，說她的丈夫很快就會來找她。到時候，會有豐厚的獎賞。
見到她身上精美柔順的布料，他們並不懷疑她的承諾。
然而亂世之人，他們貪財，但更怕死。
誰知道先來的那個人，會是她丈夫，還是她丈夫的敵人。他們村，最後得到的是獎賞……還是屠戮？
村裏人對視一眼，就連平日經常對罵的人家，彼此皆無比默契。
他們騙著這個女子，將她身上的錢財盡數拿走、瓜分……
他們不敢造殺孽，只是把她趕出去，扔在一處……外人絕對難以尋到的地方。
不然，若是這個女子得救，日後會來報覆他們村的。就讓她自生自滅吧，沒有糧食水源，她不會活多久的。
“你們把她趕走了？”
藺昭淮雖是在問，但他語氣肯定。他很清楚，這些人面對如此境況，會采取怎樣的行動。從前的他，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再熟悉不過了。
老嬤嬤壓下心中恐懼，接著道：“對，我們把她趕走了。當晚，或許是奔波已久的緣故，她見紅了，痛哭之聲，響徹村莊。”
“最後，是藺家男主人推開村門，將她帶了回去。他們住在村子的角落，平日也很少與人打交道，因為他們家……為人不地道。大家都孤立他們，沒人關註他們家。”
“他們動作很小，加上全村人因為心虛，不敢出門。所以，沒有人知曉，他們將這個女子帶回藺家。”
“除了我。”
“因為，藺家兩口子找來我——一個養著兒子的寡婦。我當時喪夫已久，好心幫過村中不少人家接生過孩子。他們就找上了我，那天我照料那個女子，忙到深夜，她終於安頓下來，不再痛苦。”
“而且，我也是唯一得知，藺家也有一個待產孕婦的人。他們此前拜托我，想讓我幫他們接生這個孩子，所以我知道此事。”
“原以為，那晚我幫他們照顧這個女子，就可以了。結果，他們竟然……要我跟他們一起，籌謀一樁驚世駭俗之事。”
“他們要掉包你們……藺家的孩子，和那個女子的孩子。”
“你就不怕被揭穿，然後死無葬身之地？”
藺昭淮沒有問藺家那兩人，只是問這個老婦人。
他最是清楚，那對夫婦，為了一絲一縷的利益，可以做出怎樣惡劣的事情，露出怎樣貪婪的嘴臉。
但這個老婦人，她孤兒寡母，倒敢於鋌而走險。
“……我本來不敢的……但我是經驗豐富的穩婆。當晚救助那個女子時，我其實就看出……她身子骨不甚強健。”老嬤嬤語氣遲疑，一字一頓，“她生產時，多半會暈過去，應該揭穿不了此事。”
“而且，我一個婦人，哪裏對付得了一個身強體健的男子，自然只能答應下來。”
“我便暫時住在藺家，和藺家男主人一起照顧她。而女主人……暫時躲在我家住著。畢竟，最好不要讓那個女子，看見這裏也有一個月份差不多的孕婦，不然她會起疑的。”
“不久後，她發動了……藺家的孕婦居然很是巧合，也在那天生產，我連催產藥都不用準備。勞累奔波，加上飯食簡陋，氣血不支，她果然暈了過去。”
“後來……她沒有起疑，以為自己生下的就是那個女兒。再住不久後，她丈夫便找過來了。”
“這段時間，我們瞞得很好，而且藺家本就偏僻，平常沒人找來。村中其他人，居然無一人知曉，這個女子住在藺家。”
“她丈夫找來後，確實很感激藺家、以及我這個‘好心’的寡婦。他獎賞我們一些錢財，便帶著他妻女離開了。”
老嬤嬤說完，閉上了嘴。但她面色有一絲古怪，仿佛憋著一口氣，不敢吐出來。
藺昭淮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他雙手抱臂，狀似無意問了一句。
“其他人呢？應該都死了吧？”
老嬤嬤聞言，一臉驚恐：“你……你怎麽知道！”
“今上不是有仇不報之人，他們可是將他的妻子直接丟出村。而且，若他心再狠一些……當然，也有可能是皇後攔著他……他理應會把這個村的所有人都處理掉。哪怕你們救了他的妻子。”
這種事情，可謂是一樁明晃晃的汙點，一些心狠之人只會直接抹除。
不過，藺家夫婦倒算是鋌而走險成功了。
他們此舉一箭三雕，一則，讓自己的親生骨肉生活在富貴人家，二則，獲得不少犒賞……或許之後，皇帝還念此恩情，多加提拔他們。
最後，他們還報覆了整個村的人——孤立他們的人。
老嬤嬤此時，才明白自己是僥幸活命，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拍拍胸脯喘氣。
“……他走之前，確實三令五申，要求我們不得多言此事。”
“此事之後，我才因故進你們家中做仆人。我與藺家那兩口子，已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們自然要逼著我跟他們在一處，防備著我亂說。”
“其實，我本就不敢。這種事情，說出來我自己也落不著好！後來，為了不讓可能的禍患連累家人，我甚至將兒子托付給遠方親戚，沒再見過他……”
“然後，我跟著他們搬遷到別處，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庸庸碌碌過下去……結果，藺家男主人撞大運，憑著自己早年讀書，認得的仨瓜倆棗，成為一方權貴的眾多謀士之一。”
“最後，藺家兜兜轉轉……跟著今上打拼了。跟著明主，加上早年的恩情，榮華富貴隨之而來。但他們有你……這個潛藏的禍患……即使家中富貴，也是寢食難安。”
“尤其是，當陛下、皇後知曉他們有你這個兒子……而且你還和他們女兒同歲！”
“萬幸，他們當時竟然沒多想，以為月份是岔開的，以為皇後懷孕時，你已經出生，為了不打擾皇後，你在別處被母親養著。他們便暫時蒙混過去，可始終擔驚受怕。”
之後的事，已經不必她多言。
藺昭淮扯了扯嘴角，面無表情，語氣輕飄飄的，仿佛不是在討論自己的事。
“然後，他們惶恐不安，便將氣撒在我頭上，甚至偶爾想殺了我？”
或許最初，他們是帶著愧疚養他的。但逐漸，這份淡薄的愧疚轉變為無情的壓榨。後來有了被揭穿的威脅，他們就更理所應當，虐待他。
藺家夫婦說不定還覺得，他們面臨如此殺身之禍，還好心留著他的命，而非一勞永逸殺了他，已經算是極其仁慈。
老婦人面對這樣的問題，惶惶不安，只哀求道：“不關我事，我是迫不得已。除了當年那件事，我便再沒有害過你。”
他聽著這樣虛偽的話語，腦海中閃過許多，過去看向他的漠然眼神。
這個人也是其中之一，他莫名笑了，卻不再言語。
但明素簌感受到，握著她的手已經攥得死緊，但她沒有掙紮。
她張了張嘴，才發覺自己嘴唇幹澀。
“後來呢？”她替藺昭淮問道，“你是如何找上嘉淳公主的？”
“我和其它老奴被遣散後，我想起我兒子來。但我居然得知，他這些年無人管教，不學無術，賭錢還欠下一大筆債！我……我一個老婦人，實在拿不出來那麽多錢。於是，我想到了那個遠在京城的公主……我是唯一知曉她身世之人。她說不定，能幫我。”
老嬤嬤說著，心虛地瞥了藺昭淮一眼。
當時，她決計是不敢找藺昭淮的。其他人不清楚，但她明白，藺家夫婦多半就是被這個人給害死的。如此睚眥必報之人，他若是知曉她當年所做之事，定不會饒過她。
只是，她未曾想到，那個素有美名的嘉淳公主，也是一個毒辣之人。
她千方百計找到嘉淳公主，陳述當年之事，還指出公主身上幾處隱私痕跡，證實她的言辭。
公主原本想直接殺了她，以防她到處亂說。幸虧她急中生智，先是求饒，表明自己全心全意投靠公主，再透露出一些消息，讓公主以為，還有存放在別處的證據。
嘉淳公主多次調查後，斷定她不會向藺昭淮洩密，只是為錢財而來，才將她留在宮裏，好吃好喝供著她。
然後自己想辦法解決藺昭淮。只是很快，嘉淳公主就受到了太子的阻攔。
公主只能繼續搜查，意圖消滅潛在的證據，她也考慮到了，藺昭淮曾經住過的祖宅。
起初，她很是惶恐，經常午夜驚醒，夢見自己被查出身份。甚至，她曾多次找這個老嬤嬤——為數不多的知情人，訴苦。
所以，嘉淳公主最初的行動，都帶著恐懼和洩憤。她都沒沒工夫掩蓋自己的手筆，因而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但多次試探後，嘉淳公主覺得自己是在杞人憂天。因為，她對付的目標，壓根不知情。
想著藺昭淮暫時不知此事，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加之太子有意無意的阻攔，嘉淳公主甚至都懶得動手了。
“但是……近段時間，她看著你愈發得陛下重用，甚至日日面見聖顏……她開始憂心了。畢竟，血緣這種東西，誰也說不準。然後，她又籌謀起來，還吩咐我務必協助她。”
老嬤嬤本打算協助公主。
她那個兒子，先前突如其來得了一大筆錢，還找上一份好差事，自然早就知曉此事，也打算幫著自己母親。
只是，他們還未動手，便被藺昭淮他們逮著了。
此刻，話已經問完了，但氣氛前所未有的沈重。
他們兩人觀察這個老婦人許久，她應該沒有撒謊。
不過，這樣一份匪夷所思的真相……他們知曉是真的，但旁人會信嗎？
僅憑一個老婦人之言，皇帝和皇後絕不會因此相信——他們疼愛多年的女兒，是一個冒牌貨。
而且，他們一旦和嘉淳公主撕破臉，公然帶著這個老嬤嬤與她對峙……只要沒能取得帝後信任，他們絕無生路。
不提帝後，嘉淳公主就不會放過他們。她還可以名正言順，以妖言惑眾、汙蔑皇室的理由，處死他們。
藺昭淮沈默半晌，不辨喜怒：“你待會兒收拾收拾，準備回宮去。假裝自己，只是因太子妃誤會身份，才被帶到這裏。”
他打量著她，似笑非笑：“你應該清楚，若是嘉淳公主得知你見過了我，她是不會留你命的。而且，若是你還試圖投靠她……我也不會留你兒子的命。”
他要偽裝不知此事？
明素簌猶疑地看向藺昭淮，他打算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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