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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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奪走
他們離開地牢, 步出陰暗潮濕的窄道。
外面久違的陽光映照在他們臉上，竟覺有幾分刺眼。溫和的暖意揮灑在身上，但褪不去他們自牢獄中帶來的絲絲陰冷。
“問完了, 情況如何？”太子妃見他們相偕而出的身影, 笑著頷首，“在那種地方久待，應該不好受, 可需去東宮內歇歇？”
“太子妃……耳聰目明，應該不需在下重覆一次，方才在牢中的談話吧？”藺昭淮嘴角牽起一抹淡笑, 聲音卻很是疏離, “若你不願打草驚蛇, 便快些將她放回去，勿要讓嘉淳公主起疑。”
李寧茹聳了聳肩, 收斂笑容，也懶得裝下去了。
反正, 身懷這樣的驚天秘聞, 該慌的不是她, 而是當事人自己。
“藺大人都敢攔著公主, 不讓她此時回京, 本宮何須在乎, 得罪她的這一點半點？”
她的意思很清楚, 她今日收押一個宮人，此事說大不算大, 何況她還有皇後的默許。
但藺昭淮就不是那麽輕松了, 他本就身懷原罪，還如此鋌而走險。新仇舊恨加起來, 嘉淳公主絕不可能放過他。
此事牽扯不上李寧茹自己，她有什麽理由，要聽他指揮，做這些利他不利己的事？
一般人得知這種皇家秘聞，只會選擇明哲保身，她李寧茹何苦要蹚這門渾水呢？
而且，此事的勝負，已然傾向於其中一方。
“在下敢攔著公主，自然能確保，她查不出此事是我所為。”藺昭淮仿佛聽不出她弦外之音，只是回答著她方才的問題，“今日，權當在下未曾來過東宮。”
李寧茹沈吟片刻，面上浮現出一絲嘲意：“莫非，藺大人要做個糊塗人，萬事不曉，靜觀其變？”
這可不是好辦法。
雖然嘉淳公主目前，尚且不知藺昭淮已經明晰真相，但他真以為，自己裝作不知，就能繼續過當前平穩的日子？未免太過天真。
如今公主的殺心已動，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閉目塞聽，只會連死期在哪一日到來，都無法知曉。
“……太子妃此言，半對半錯。我可以當糊塗人，但有些人，不該如此糊塗才是。”
被他這麽不輕不重刺了一句，李寧茹臉上的佯笑僵硬些許。
藺昭淮好似渾然不覺，輕飄飄道：“若是聰明人，就該明白：皆大歡喜好過兩敗俱傷，務必慎選。無論是太子殿下，還是太子妃您，雖然你們可以不聞不問，袖手旁觀。但此舉，已經算是做出選擇，投向一方，而非中立。”
李寧茹聞言，竟遲遲不答。好似有些下不來臺。
明素簌在一旁聽著，本以為只是打個招呼就走……但這談話的氛圍，已經愈發劍拔弩張。
她突兀地幹笑一聲，打斷兩人交談：“今日多謝太子妃，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時候不早，我們這就告辭。”
說著，她拉著藺昭淮的袖子，半拖半拽，但仍回首看著李寧茹。
“他剛得知這樣的消息，一時之間平覆不下來，言辭多有得罪。太子妃勿怪。”
“怎會，”李寧茹此時面色終於好看些，“二位慢走。”
秋日陽光，如金粉般灑落在紅墻青瓦的宮道上，也輕柔地披在兩人肩頭。
但藺昭淮疾行如風，絲毫未在意周遭難得的暖景，仿佛他還身處在幽寒的牢獄中。
他果然很不對勁。
明素簌礙於此時身處宮中，並未多言，只是一路小跑，沈默地跟著他。
她驀然想起前不久，極其相似的一幕……他是心情不好，就下意識走得快，而不理會周遭任何人與事？
出宮後，明素簌伸手拽住他。
“你到底在想什麽？不要憋在心裏，說出來……或許會好些的。”
藺昭淮駐足回首，輕輕拂開她的手。
他眸色淺淡，琥珀色的眼瞳在陽光下幾近透明，仿若琉璃，波光粼粼。盈著金燦，但無任何流動。
正如暖陽映照下，卻依舊冰冷的秋夜死水，他淡漠得好似沒有任何溫度。
他笑了笑：“你覺得我在想什麽？”
居然又要她猜……不過這次，明素簌心裏隱約知曉那個答案。
但她偏不如此回答，她要他自己說。
“你方才，應該在思考如何破局，如何化險為夷。”她揚唇，似乎信誓旦旦，“你與太子妃，倒是十足地冷靜，明明才知曉這一驚天秘聞，可你們完全鎮定自若，已經開始思量起後續行動。”
太子妃的舉止，確實就是她所形容的那般，簡直如一個縝密無間的棋手。
明素簌決計做不成她那樣冷漠無情。
但藺昭淮……他不全然如此。他方才在太子妃面前的言辭，比他平日作風，直白許多，絲毫不留情面。
其實，他從地牢裏出來後，就變得愈發陰晴不定，已經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
“對，我確實在思考……該怎麽對付嘉淳公主。”藺昭淮應付似的頷首，隨即上了馬車。
然後，他又不說話了。
盯著他面無表情的側顏，明素簌甚是無奈。
“你何故繃著一張臉，這樣都不像你了。”
她印象當中的藺昭淮，永遠是帶著笑的，不論這份笑意是發自內心，還是逢場作戲。
藺昭淮聽見她的聲響，才緩緩轉過頭，硬生生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是啊，我平日無論心情如何，都會裝出一副笑顏。你最初，不是很厭惡我那種作態麽。”
明素簌聽完他這樣奇怪的措辭，心中錯愕。
“……也不能這麽說吧，”她眨了眨眼，試圖緩和凝滯的氛圍，“這種處變不驚的能力，很令人羨煞的。”
他搖搖頭：“沒有人天生是如此的，你認為，我就很樂在其中？”
明素簌不知該怎麽接話，暗暗瞥他一眼。
他準是受什麽刺激了。
藺昭淮看她垂眸不語的模樣，心中明白，該就此停下話題了。
他方才所言，已經是萬萬不該。
但她……是唯一了解他的人。了解他的過去、當下，見過他的得意、失意。但她和他完全不一樣。
他聽見他又淡聲道：“其實，我如今活得比天下大多數人都要好，你應該在奇怪，我有什麽可埋怨的？”
明素簌聞言，倏然搖搖頭。她並未如此想。
藺昭淮又道：“我一路走來，確實無怨無悔。從前受的苦楚，皆被我一一報覆回去。縱使，這一路上，我做過很多我本該不齒的事；周旋過很多我本該厭惡的人；變成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自己。”
“萬事有舍必有得，我接受良好。但今日，我居然得知，這些苦難本就不屬於我。我本來……不會是這個樣子。”
“本來，我不會為了揣摩別人的心意，養成察言觀色的習慣；也不會為了攀附什麽人，活生生練成一副笑臉；更不會成為一個滿心仇恨，最後向自己父母動手的逆子。”
明素簌呼吸一滯。
她知道他的過往……但她從未深想過。
他如今展現在她面前的……甚至讓曾經的她不怎麽喜歡的特質，其實，是被無數樁惡事，磨礪出來的。他賴以為生，可她嗤之以鼻。
當初，他在她面前所陳述的，輕飄飄的一句報覆……當真就那麽容易？
她也沒細想過，當時只覺得，他敢謀害自己父母，很可怕。
藺昭淮今日之前，並不知曉藺家夫婦，不是他的父母。
他以為，他下手之人，便是他的親生父母。即使他們作惡多端，但籌謀害死自己親生父母、兄長……他真的可以心無旁騖，雲淡風輕？
而不會陷入覆仇的快意，和自責的悔恨，這樣兩重折磨？
她從來沒有深思過。
藺昭淮垂眸，聲音愈漸低沈，不知是在給她講，還是在喃喃自語。
“我從小，就很羨慕太子、嘉淳公主他們，甚至是我兄長。若我當時見過你，我也會羨慕你的。你們的笑是笑，哭是哭。不必看別人臉色，揣摩旁人的心意，小心翼翼行事。”
聽完此言，明素簌驀然想起一個人。
楚衡目空一切的高傲模樣，以及他略有些不曉世事的天真。
他與藺昭淮是親生兄弟。
她擡眸觀察著眼前人的眉眼……她早該發現，他們長得有兩三分相似。
原來，藺昭淮他本該如此長大，成為這樣的性子。哪怕楚衡這種性子，有時會得罪人，但所有人皆知，只有在愛意的澆灌下，他才能養出這種性格。
“你……現在也很好，”她有些違心地笑了笑，“我喜歡你這樣的。”
藺昭淮倒未曾料想，他會在此時聽見她的告白。
他不合時宜地揚起唇角：“如今我也不羨慕他們，我做好自己就行。”
可他話鋒一轉：“但今日，有人告訴我：我本就不該走上這條荊棘之路。我的原定道路，是有人遮風擋雨的陽關道，而非我一人走來的獨木橋。是有人，奪走了我的人生……她如今還想殺了我。”
他淺淡的眸中，已然湧動著墨雲滾滾。
藺昭淮漠然地看著明素簌。
她聽了這一席話，會是什麽反應？
是與他一起，同仇敵愾……思量著如何對付嘉淳公主，還是勸慰他，嘉淳公主罪不至死……讓他不必這樣極端？
“不是這樣的，”她卻否認他的話，“一個人的人生，從來的獨一無二的，何來奪走之說？”
“我方才說過，你現在也很好，是你的經歷鑄就如今的你，這些誰也奪不走。不必美化你未曾走過的路，反正我覺得，太子他根本比不上你。”
她這次，是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你方才跟我說這麽多，我很高興。”她說著，語氣似帶一份責怪，“不過……你有時看問題，還是太片面了，以後該多和我說說，我還能看見事情的另一面。”
“何來的片面？”藺昭淮意外地挑眉，跟著笑了。
“你總是糾結自己的仇恨，銘記著自己的仇敵，連一些值得高興的事都忽視了。”
“什麽事？”
“譬如，你曾經仇恨的父母，他們根本不是你的父母，他們和你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你身上並未留著仇人的血脈，”她語氣逐漸興奮，“而且，你的親生父母，居然是陛下和皇後娘娘！”
“這可是連話本子都不敢寫的橋段！只要你度過眼下這場劫難，日後，你就飛黃騰達啦！說句不孝之言……以後，就連我爹，都要向你行禮。”
藺昭淮聽得出來，她話語是故意誇張了些，但她也是實實在在，為他高興。
“沒錯……只要度過這場劫難。”他輕笑道，“不過，有句話你說錯了，以後我絕不會讓岳父向我行禮的。”
明素簌見氣氛終於緩和，心下輕快，笑嘻嘻地湊近，似乎想近距離觀察他。
“啊……是嗎，那你這次的笑，是不是裝出來的？”
“不是。”他似有些懊惱，“看來，剛才不該吐露真言的，現在，用我的笑容來表示高興，都沒什麽說服力。”
言罷，他垂眸看著她，突然湊得更近。
他倏地捧起她的臉，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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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地牢, 步出陰暗潮濕的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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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了, 情況如何？”太子妃見他們相偕而出的身影, 笑著頷首，“在那種地方久待，應該不好受, 可需去東宮內歇歇？”
“太子妃……耳聰目明，應該不需在下重覆一次，方才在牢中的談話吧？”藺昭淮嘴角牽起一抹淡笑, 聲音卻很是疏離, “若你不願打草驚蛇, 便快些將她放回去，勿要讓嘉淳公主起疑。”
李寧茹聳了聳肩, 收斂笑容，也懶得裝下去了。
反正, 身懷這樣的驚天秘聞, 該慌的不是她, 而是當事人自己。
“藺大人都敢攔著公主, 不讓她此時回京, 本宮何須在乎, 得罪她的這一點半點？”
她的意思很清楚, 她今日收押一個宮人，此事說大不算大, 何況她還有皇後的默許。
但藺昭淮就不是那麽輕松了, 他本就身懷原罪，還如此鋌而走險。新仇舊恨加起來, 嘉淳公主絕不可能放過他。
此事牽扯不上李寧茹自己，她有什麽理由，要聽他指揮，做這些利他不利己的事？
一般人得知這種皇家秘聞，只會選擇明哲保身，她李寧茹何苦要蹚這門渾水呢？
而且，此事的勝負，已然傾向於其中一方。
“在下敢攔著公主，自然能確保，她查不出此事是我所為。”藺昭淮仿佛聽不出她弦外之音，只是回答著她方才的問題，“今日，權當在下未曾來過東宮。”
李寧茹沈吟片刻，面上浮現出一絲嘲意：“莫非，藺大人要做個糊塗人，萬事不曉，靜觀其變？”
這可不是好辦法。
雖然嘉淳公主目前，尚且不知藺昭淮已經明晰真相，但他真以為，自己裝作不知，就能繼續過當前平穩的日子？未免太過天真。
如今公主的殺心已動，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閉目塞聽，只會連死期在哪一日到來，都無法知曉。
“……太子妃此言，半對半錯。我可以當糊塗人，但有些人，不該如此糊塗才是。”
被他這麽不輕不重刺了一句，李寧茹臉上的佯笑僵硬些許。
藺昭淮好似渾然不覺，輕飄飄道：“若是聰明人，就該明白：皆大歡喜好過兩敗俱傷，務必慎選。無論是太子殿下，還是太子妃您，雖然你們可以不聞不問，袖手旁觀。但此舉，已經算是做出選擇，投向一方，而非中立。”
李寧茹聞言，竟遲遲不答。好似有些下不來臺。
明素簌在一旁聽著，本以為只是打個招呼就走……但這談話的氛圍，已經愈發劍拔弩張。
她突兀地幹笑一聲，打斷兩人交談：“今日多謝太子妃，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時候不早，我們這就告辭。”
說著，她拉著藺昭淮的袖子，半拖半拽，但仍回首看著李寧茹。
“他剛得知這樣的消息，一時之間平覆不下來，言辭多有得罪。太子妃勿怪。”
“怎會，”李寧茹此時面色終於好看些，“二位慢走。”
秋日陽光，如金粉般灑落在紅墻青瓦的宮道上，也輕柔地披在兩人肩頭。
但藺昭淮疾行如風，絲毫未在意周遭難得的暖景，仿佛他還身處在幽寒的牢獄中。
他果然很不對勁。
明素簌礙於此時身處宮中，並未多言，只是一路小跑，沈默地跟著他。
她驀然想起前不久，極其相似的一幕……他是心情不好，就下意識走得快，而不理會周遭任何人與事？
出宮後，明素簌伸手拽住他。
“你到底在想什麽？不要憋在心裏，說出來……或許會好些的。”
藺昭淮駐足回首，輕輕拂開她的手。
他眸色淺淡，琥珀色的眼瞳在陽光下幾近透明，仿若琉璃，波光粼粼。盈著金燦，但無任何流動。
正如暖陽映照下，卻依舊冰冷的秋夜死水，他淡漠得好似沒有任何溫度。
他笑了笑：“你覺得我在想什麽？”
居然又要她猜……不過這次，明素簌心裏隱約知曉那個答案。
但她偏不如此回答，她要他自己說。
“你方才，應該在思考如何破局，如何化險為夷。”她揚唇，似乎信誓旦旦，“你與太子妃，倒是十足地冷靜，明明才知曉這一驚天秘聞，可你們完全鎮定自若，已經開始思量起後續行動。”
太子妃的舉止，確實就是她所形容的那般，簡直如一個縝密無間的棋手。
明素簌決計做不成她那樣冷漠無情。
但藺昭淮……他不全然如此。他方才在太子妃面前的言辭，比他平日作風，直白許多，絲毫不留情面。
其實，他從地牢裏出來後，就變得愈發陰晴不定，已經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
“對，我確實在思考……該怎麽對付嘉淳公主。”藺昭淮應付似的頷首，隨即上了馬車。
然後，他又不說話了。
盯著他面無表情的側顏，明素簌甚是無奈。
“你何故繃著一張臉，這樣都不像你了。”
她印象當中的藺昭淮，永遠是帶著笑的，不論這份笑意是發自內心，還是逢場作戲。
藺昭淮聽見她的聲響，才緩緩轉過頭，硬生生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是啊，我平日無論心情如何，都會裝出一副笑顏。你最初，不是很厭惡我那種作態麽。”
明素簌聽完他這樣奇怪的措辭，心中錯愕。
“……也不能這麽說吧，”她眨了眨眼，試圖緩和凝滯的氛圍，“這種處變不驚的能力，很令人羨煞的。”
他搖搖頭：“沒有人天生是如此的，你認為，我就很樂在其中？”
明素簌不知該怎麽接話，暗暗瞥他一眼。
他準是受什麽刺激了。
藺昭淮看她垂眸不語的模樣，心中明白，該就此停下話題了。
他方才所言，已經是萬萬不該。
但她……是唯一了解他的人。了解他的過去、當下，見過他的得意、失意。但她和他完全不一樣。
他聽見他又淡聲道：“其實，我如今活得比天下大多數人都要好，你應該在奇怪，我有什麽可埋怨的？”
明素簌聞言，倏然搖搖頭。她並未如此想。
藺昭淮又道：“我一路走來，確實無怨無悔。從前受的苦楚，皆被我一一報覆回去。縱使，這一路上，我做過很多我本該不齒的事；周旋過很多我本該厭惡的人；變成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自己。”
“萬事有舍必有得，我接受良好。但今日，我居然得知，這些苦難本就不屬於我。我本來……不會是這個樣子。”
“本來，我不會為了揣摩別人的心意，養成察言觀色的習慣；也不會為了攀附什麽人，活生生練成一副笑臉；更不會成為一個滿心仇恨，最後向自己父母動手的逆子。”
明素簌呼吸一滯。
她知道他的過往……但她從未深想過。
他如今展現在她面前的……甚至讓曾經的她不怎麽喜歡的特質，其實，是被無數樁惡事，磨礪出來的。他賴以為生，可她嗤之以鼻。
當初，他在她面前所陳述的，輕飄飄的一句報覆……當真就那麽容易？
她也沒細想過，當時只覺得，他敢謀害自己父母，很可怕。
藺昭淮今日之前，並不知曉藺家夫婦，不是他的父母。
他以為，他下手之人，便是他的親生父母。即使他們作惡多端，但籌謀害死自己親生父母、兄長……他真的可以心無旁騖，雲淡風輕？
而不會陷入覆仇的快意，和自責的悔恨，這樣兩重折磨？
她從來沒有深思過。
藺昭淮垂眸，聲音愈漸低沈，不知是在給她講，還是在喃喃自語。
“我從小，就很羨慕太子、嘉淳公主他們，甚至是我兄長。若我當時見過你，我也會羨慕你的。你們的笑是笑，哭是哭。不必看別人臉色，揣摩旁人的心意，小心翼翼行事。”
聽完此言，明素簌驀然想起一個人。
楚衡目空一切的高傲模樣，以及他略有些不曉世事的天真。
他與藺昭淮是親生兄弟。
她擡眸觀察著眼前人的眉眼……她早該發現，他們長得有兩三分相似。
原來，藺昭淮他本該如此長大，成為這樣的性子。哪怕楚衡這種性子，有時會得罪人，但所有人皆知，只有在愛意的澆灌下，他才能養出這種性格。
“你……現在也很好，”她有些違心地笑了笑，“我喜歡你這樣的。”
藺昭淮倒未曾料想，他會在此時聽見她的告白。
他不合時宜地揚起唇角：“如今我也不羨慕他們，我做好自己就行。”
可他話鋒一轉：“但今日，有人告訴我：我本就不該走上這條荊棘之路。我的原定道路，是有人遮風擋雨的陽關道，而非我一人走來的獨木橋。是有人，奪走了我的人生……她如今還想殺了我。”
他淺淡的眸中，已然湧動著墨雲滾滾。
藺昭淮漠然地看著明素簌。
她聽了這一席話，會是什麽反應？
是與他一起，同仇敵愾……思量著如何對付嘉淳公主，還是勸慰他，嘉淳公主罪不至死……讓他不必這樣極端？
“不是這樣的，”她卻否認他的話，“一個人的人生，從來的獨一無二的，何來奪走之說？”
“我方才說過，你現在也很好，是你的經歷鑄就如今的你，這些誰也奪不走。不必美化你未曾走過的路，反正我覺得，太子他根本比不上你。”
她這次，是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你方才跟我說這麽多，我很高興。”她說著，語氣似帶一份責怪，“不過……你有時看問題，還是太片面了，以後該多和我說說，我還能看見事情的另一面。”
“何來的片面？”藺昭淮意外地挑眉，跟著笑了。
“你總是糾結自己的仇恨，銘記著自己的仇敵，連一些值得高興的事都忽視了。”
“什麽事？”
“譬如，你曾經仇恨的父母，他們根本不是你的父母，他們和你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你身上並未留著仇人的血脈，”她語氣逐漸興奮，“而且，你的親生父母，居然是陛下和皇後娘娘！”
“這可是連話本子都不敢寫的橋段！只要你度過眼下這場劫難，日後，你就飛黃騰達啦！說句不孝之言……以後，就連我爹，都要向你行禮。”
藺昭淮聽得出來，她話語是故意誇張了些，但她也是實實在在，為他高興。
“沒錯……只要度過這場劫難。”他輕笑道，“不過，有句話你說錯了，以後我絕不會讓岳父向我行禮的。”
明素簌見氣氛終於緩和，心下輕快，笑嘻嘻地湊近，似乎想近距離觀察他。
“啊……是嗎，那你這次的笑，是不是裝出來的？”
“不是。”他似有些懊惱，“看來，剛才不該吐露真言的，現在，用我的笑容來表示高興，都沒什麽說服力。”
言罷，他垂眸看著她，突然湊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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