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內斯特向瑪麗求婚之後，班納特先生就邀請他單獨與他談談，這是對每個女婿都必須進行的一次會談，如果說班納特太太是戀愛中的專家，那麽班納特現在看清人本質這一方面有著極為敏銳的洞察力。他曾就讀於牛津法律班，甚至在畢業時想要留在倫敦，但無奈老班納特先生過世，使他不得不回家繼承產業及結婚，因此與自己理想生活失之交臂，但正因如此他更重視的是婚後的生活保障。當初他與班納特太太有過諸多矛盾，為繼承人為家庭生活，也為自己太太的膚淺和虛榮。要知道能容忍班納特太太的人那簡直就是聖人再世，夫妻生活跟戀愛可是大大的不同的。

揮退眾人後，安靜的病房裏只有躺在床上的班納特先生，和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貝內斯特先生。“那麽，我們來談談吧。”這是班納特先生對每個女婿的開場白，與其他女婿不同的是貝內斯特先生雖然很局促但仍舊體貼，他走過去將一個枕頭墊在班納特先生的背後，好使他舒服一些，他的眼神也並不像維克漢姆的羞愧逃避，也不像莫那丟那般的這得意滿。

“您想談什麽？先生。”貝內斯特先生站的筆直，亭亭如松。就連對男色毫無興趣的班納特先生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婿是所有女婿中外貌最為優秀的。

班納特揉了揉自己的額角，好像再思考是否該委婉一些，但他最好還是決定明說，不要繞彎子。“關於瑪麗能得到多少錢的嫁妝，我認為我的女兒沒有如此殊榮獲得您這樣一位一表人才的先生的喜愛。說實在的，她的容貌平庸，舉止欠妥，不夠優雅風趣，許多淑女該具備的在她身上絲毫找不到。作為一個父親，我都無法從她身上找到什麽可令人喜愛的特質，她不像她的其他姐妹那麽漂亮和富有風情，甚至還有殘疾，我實在想不到除了財富你還能從她身上找到什麽。”

這番話令貝內斯特先生不能認同，他立刻反駁道：“班納特先生，雖然瑪麗是您的女兒，您對她卻不可如此評價。那是因為您並不清楚她的美德，我們確實在容貌上相差甚遠，但瑪麗小姐勇敢堅強十分有騎士精神，她雖無外貌與談吐的優勢但人品在我眼中盡善盡美，從不虛榮也不攀比。誠然如今人們對淑女的定義就是容貌上佳頗有些彈琴繪畫之類的才情，若家世優越頗有財產就更加完美。但他們都無視了這些女孩要麽輕浮要麽短視要麽就目中無人。我承認最開始我看中了瑪麗小姐的財富，但相比於其他更富有的小姐，我仍然願意選擇她，是因為她本人的品格。”貝內斯特先生幾乎用盡了此生最有見解學問的詞來表達瑪麗的優秀，他回憶起這位姑娘所作所為無一與一般淑女大相徑庭，一般的淑女如同溫室裏的薔薇、玫瑰與百合，嬌艷的同時又愛無病呻吟，有些自恃美貌將他人看做糞土，嘲笑那些不自量力追逐她的人，至於那些比她優秀的人，她一定認為人家必有沒被發覺的缺陷，暗自鄙視自我吹捧。貝內斯特先生混進在倫敦各種社交場合，他固然不太聰明但自認為對女人的看法是絕不會出錯的。

聽了貝內斯特的反駁，班納特先生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面帶笑容。他伸出自己布滿了老人斑的手，貝內斯特先生立刻會意的走過去與他握手。班納特先生雙手抓著這個年輕人，這才真誠的道：“人人都覺得瑪麗不夠漂亮，沒有才藝，談吐令人厭煩。但她的美德確實更高人一籌，人品也極佳。”班納特先生剛才的一番話不過是借著貶低自己的女兒來試探女婿的真心，同樣差不多的話他還與莫那丟勳爵說過，不過對方的回答卻是吉蒂雖然有些缺點不夠完美，但他相信在日後的婚姻生活中他會改變她的一些陋習。弄得班納特先生十分生氣，也不太待見那位女婿。

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在所有父母眼中兒女大多各有優點，雖有不足也只是自謙罷了，但若別人談及，又會覺得這人實在狂妄可惡。就算是私奔的莉迪亞他也覺得是她太過天真爛漫才會被誘拐，因她是那麽年輕漂亮，又純真不谙世事。所以貝內斯特先生的反駁反而使他放下心來，可以真正的對他傾吐了。

“貝內斯特先生，所有女兒中我的二女兒在為人處世與我最為相似，因此我多有愛重。大女兒因是長女我便重視她的教育，雖性格稍軟弱但溫柔善良十分可親。四女和五女出生時我已不抱期待，因此無視她們，叫她們被我太太教育的天真了些。唯獨對於瑪麗，我是回避又矛盾的，概因瑪麗在容貌上與我相似，因此容貌平庸，我從前不無遺憾的想若瑪麗是男孩那麽便是十全十美，因她身上某些特質與我的固執、憤世嫉俗如出一轍，到叫我完全無法去改正她的一些做法，只好任她去了。好在，有你來包容她的種種不足，我與太太的婚姻已無愛可言，在我看來一時的愛情終會消失，若你因外在愛慕她而忽視她種種不足，到了婚後必然失望。這是實話，但無論如何，瑪麗是我最後出嫁的女兒，我必然傾盡全力來支持她。”班納特先生這實屬肺腑之言，在五個女兒中，大女兒最重視教育，因此令她循規蹈矩未免過於聽話柔弱。二女兒性格獨立又主見，智慧又風趣，但有些固執，好在並不根深蒂固。四女兒處境尷尬，是班納特放棄教育的證明，她身處班納特先生和班納特太太教育分界線，因此搖擺不定，時常兩邊倒，不過品德還是不錯的。五女兒完全由班納特太太教育，與她的行事作風如出一轍，甚至由於最小最受寵愛，輕浮天真，若非運氣好被人幫助，難免落得被拋棄的悲慘下場。唯有瑪麗最令人頭疼，她完美的繼承了班納特先生的一切特質，外貌、固執、難以相處和對自己喜愛事物的專註、頭腦，可惜的是她並沒有學會班納特先生幾十年來處世態度及圓滑，故此最為難辦。

“班納特先生，我很感激您，我保證無論日後我們面對多少矛盾，我一定不會與瑪麗爭吵，盡量聽從她的安排。”貝內斯特先生的話令班納特先生都驚訝了，一位紳士竟然說出完全由妻子做主的話，簡直是驚世駭俗，不過這也不錯，瑪麗那樣固執有主見，若與一般紳士在一起一定矛盾重重，這樣能夠包容她的人才是她最好的伴侶。

“我相信您的保證，生活上雖要有情感基礎，但更重要的是物質保障。”說完班納特先生將銀行的金票及其他可被繼承的產權書全部拿了出來。“我的朗伯恩莊園包括附近的土地都是需要限定繼承的。但銀行中的一些財產和債權是可以繼承的。”因為有強大的女婿，再加上瑪麗的婚嫁困難，他就借助女婿的幫助為班納特家做了許多努力，使瑪麗的嫁妝從一千英鎊變成了二千英鎊，當然這對於大部分大小鄉紳來說還是不夠看的，不過瑪麗還有每年一千五百英鎊的年金，這就很可觀了，雖然說朗伯恩的土地莊園沒法繼承，但這不代表班納特先生沒辦法。他已經想好，把朗伯恩裏所有古董家具及擺設全部搬空，換上廉價的家具，而他和太太可以長期住在療養溫泉享來躲避煩人的柯林斯。

拿出這些東西後，班納特先生開始細細的分析，做出解釋，但這些東西是不可能交給貝內斯特先生的，這只是他給女兒的一份強力保證，他還為瑪麗額外準備了生活上的備用金，可謂是操碎了心。

談話進行了近半個小時，班納特先生才算放過貝內斯特先生，他確認這個小夥子確實貧窮，但也並非完全是為了財富才向瑪麗求婚的，如今這也是瑪麗最好的選擇了。跟女婿談完後，班納特先生又把瑪麗叫了進來，這可是絕無僅有的。即使是二女兒出嫁，他也沒有跟她長談，這也是他不太放心的證明。

瑪麗的臉還帶著一絲紅暈，走路昂首挺胸和一般女孩嬌羞的樣子十分不同。班納特先生不禁仔細打量起女兒，她說不上漂亮，但也不醜，與其他女兒繼承自班納特太太的好相貌不同，瑪麗在外表上與班納特先生極為相似，輪廓粗糙，下頜寬厚，下巴線條很硬，眉骨凸出，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緊閉，看著就嚴肅令人心生敬畏。加上她總是素顏，若畫上粗眉毛倒是班納特先生年輕時的翻版了。打量一番的班納特先生確實找不到她身上有什麽可愛的地方，不過她神情堅定雙眼有神令人覺得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哎，他再次嘆氣，如果她是男孩，那麽她該有多麽優秀啊。

“瑪麗，你過來，我有東西要交給你。”班納特先生把裝財產的盒子遞給了瑪麗，他說：“除了盒子這些嫁妝，還有一些額外備用的小零錢，大概是200英鎊左右。”

“爸爸！”瑪麗驚訝的不知道該什麽，她覺得捧著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盒子而是一個燒紅的烙鐵。

“瑪麗，你已經是有了婚約的人了，不要太大驚小怪。現在，你已經長大，該有自己的家庭了，在家庭生活我無法幫助你，貝內斯特先生或許有部分原因是看中你的財富，但他也為你的人品折服，所以你必要敞開心扉。從前的愛我無法彌補給你，但我已經盡了我作為人父最大的努力，我沒能給你們姐妹一個很好的後盾，但以後若你有了困難，也不要獨自承受，我和你的姐妹們都將是你的後盾，而你也永遠是班納特家的一員。”班納特先生很了解女兒們，他十分明白瑪麗不是那麽容易陷入戀情的小姑娘了，周圍的貶低與嘲諷以使她不敢輕易付出真心，但有時這樣會錯失幸福。他是一個很容易隱藏感情的人，這一點從他對班納特太太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他從不過多發表自己的看法，對萬事萬物不上心的樣子，卻默默守護著班納特家的和諧，這就是父愛，從來不會宣之於口，卻永遠在後方堅守。

“爸爸！”瑪麗撲到病床上的班納特先生懷中，像兒時一樣流淚，從這一刻她認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生活在父親庇護下的孩子了，她已經走入了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