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後，安特裏姆曠野上吹拂著亙古未變的風，在一片荒涼的草灘上矗立著一座墓碑，只有歐石楠與二月草終日陪伴。在亂石密布的荒原上，偶有赤狐跑過，它的皮毛在晨曦的光中鑲嵌上了一層金邊，突然它發出哎哎的叫聲，似乎發現了什麽。

在地平線的那一頭，一個佝僂的身影緩慢的前行，晨光將他銀白的發絲染上金紅，亦如許多年前一樣，歲月蒼白了他的頭發，催熟了他的容顏，雖然布滿皺紋但依舊不失其優雅氣質。一雙翠綠的眼睛澄澈如初，他穿著一套老式西裝，袖口已經磨的微微脫線，但仍舊幹凈整潔，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到。一只手拄著手杖在曠野中穿行，另一只手捧著一束沾著晨露的紫色薊花，這是他尋遍山野找到的美麗花朵，它們生長在溪流邊沐浴著純潔的溪水受到陽光的滋養，此時此刻，這個美好的情人帶著這束花走來。

多年以前他曾經在晨光中出現，帶著一束英格蘭高地裏的無名野花，送給自己的愛人。彼時他還不愛她，她也心有所屬。然而世間多麽奇妙，最終同樣是在醫院裏，他向她締結神聖的婚姻。

他走向墓碑，將花束獻給了她。“昨天，我的醫生告訴我，不能再住在那麽偏僻的地方了，他說我這個年紀應該到城裏去養老。”貝內斯特擦了擦落灰的墓碑。“可是，我討厭城裏，城裏鬧哄哄的，人們大清早就會起來活動，比我們的雞還吵。我讓牧師每個星期都去我家，這樣等我什麽時候死掉，人們就會發現並埋葬我。”貝內斯特說完後輕輕吻了一下墓碑。“那時我就會到你身邊，你看，這裏是多麽清凈又無人打擾啊。”

放眼望去，一條河流在遠處的草灘上蜿蜒穿過，像一根銀色的絲帶。春天時萬物覆蘇，萌綠會覆蓋這裏，燕子在不遠處的樹叢灌木間築巢，還有紅腹知更鳥等等，他們為春天歌唱。夏天時荒草叢生，一叢叢野花綻放，這裏又成了野生動物的家園，夏夜的蟲鳴幾可入夢。秋天的時候橡子會成熟，那些松鼠將忙忙碌碌，候鳥飛去，到更遙遠的南方去。到了冬天，四野寂靜，無人到訪，白雪會覆蓋一切，只留下野狐的足跡。世界陷入安靜，漫長的冬日陽光極低又極美，日落時可以看見群鴉歸巢。

“對了，我得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愛德華有孫女了，轉眼間他已經成了祖父，這世界可真是不可思議呀。當初由你帶來這個世界的生命，竟然能夠成為祖父！他還寫信說今天要來看你，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到。”貝內斯特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有個壞消息，但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了，或許你們已經在天堂見過面了。博蘭特過世了，我們活人陣營又失去了一個人。博蘭特夫人傷心欲絕，她從耐美爾搬回了羅新斯，準備在那裏渡過餘生。要我說，人人都覺得她會死在他前面，畢竟博蘭特夫人年輕時身體一直很差，人們都沒想到呢。不過，這大概是愛情的力量吧。”貝內斯特先生有些疲憊的靠在墓碑上，他近日總覺得身體欠佳，呼吸困難。

“啊，瑪麗，我想你了，可我總是夢不到你，只有通過畫像才能想起你的音容笑貌，一轉眼就會忘記。我最近常常讀你從前寫給我的信，常常撫摸你留下的書，常常一個人發呆，這事兒我似乎已經習慣了。不久前我跟負責照顧我的仆人吵了一架，他把你留下的發夾碰掉在地上摔壞了，現在我每天只能親吻你的梳子了。”貝內斯特提起這件事仍然氣憤難平，不一會兒他嘴裏還在絮絮叨叨一些瑣事，可是眼睛已經慢慢閉上。

這時不遠處一輛馬車慢慢停下來，到這裏來的路亂石太多，只能步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在仆人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跟著他一起走下來的還有一名中年婦女，她做仆人打扮，手中提著一個草籃，上面覆蓋著一層柔軟的布料，下面似乎有什麽在動。“把她給我吧。”老人說到。

“可是老爺，您的身體。”女仆擔憂道，老爺已經年近六旬，身體大不如前。

“沒關系。”他堅持把籃子接了過來，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前行著。走到墓碑前時，他看見了貝內斯特，嚇得趕緊放跑了過去，差點跌倒。“姨夫！”

“啊？誰在叫我？”貝內斯特睜開眼睛，剛才他有點疲憊，好像是睡著了。看見來人是愛德華.默那丟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怎麽還這麽莽撞。打擾了我的好夢，我剛剛看到了班先生班太太，還有班家四姐妹，她們氣色真好，哈裏特還在和伊麗莎白玩游戲呢。”

愛德華哭笑不得，貝內斯特說的人都已經離去了，如果他不叫醒他，他是不是就不會醒過來了。“哈哈，瑪麗阿姨呢？您沒夢見她嗎？”

“瑪麗很頑固，就是不肯出現，不過，我看見她坐在鋼琴前，背對著我彈鋼琴呢。”貝內斯特先生聽說過瑪麗酷愛鋼琴，但在她認識瑪麗不久，瑪麗就遭遇意外，不能再彈，因此他從未聽到過她彈鋼琴。“啊，對了，愛德華，你帶來了嗎？”貝內斯特眨眨眼。

“當然。”他揭開籃子上蓋著的布，一個恬靜可愛的女孩躺在籃子裏，她還在睡覺，根本就吵不醒，只是小手微微抽動，好像做了一個夢。愛德華揭開軟布後，陽光令她從睡夢中清醒，見到自己的祖父就開始揮舞自己的小手。

愛德華抱起她走到墓碑前，他看著這個簡單的沒有任何多餘文字贅述的墓碑，想起了這個在班先生去世後一直代為照顧他的姨母，當莫那丟勳爵明確表示要將土地和爵位交給二弟亨利時，每個人都覺得他很可憐，然而他雖然沒有在富貴中成長，但他擁有了比那更珍貴的，也更難能可貴的愛，外祖父母的愛護，貝內斯特夫婦傾盡全力的照顧使他成長。想到這裏淚水已經浸潤了他的雙眼，他對著墓碑說：“瞧啊，她是我的孫女，她的眼睛時深褐色的，像您，我決定叫她瑪麗。”他懷中的小瑪麗揮舞著手腳發出了一陣咯咯咯的笑聲。

貝內斯特從愛德華手中接過小瑪麗，在她稚嫩的小臉蛋上親吻了一下。柔軟的像一塊蛋糕，小瑪麗笑得更歡了。

“愛德華，如果有一天我去陪伴瑪麗，我想讓你和你的後代繼承我的土地和財富。畢竟我和瑪麗沒有孩子，我們一直把你當做親生的孩子來教養。”貝內斯特先生眼睛濕潤，他每天照鏡子時都發覺自己比昨天更蒼老，也覺得自己時日無多。

“可是，您哥哥的孩子們不是更應該繼承您的土地嗎？”愛德華很驚訝，他與瑪麗夫婦感情非淺，可是貝內斯特先生的侄子們才更有資格繼承土地和財產。

“不，愛德華，我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得。我是我父親第三子，他沒有什麽可以給我，我的哥哥們拿走了頭銜和良田，只剩下我母親給我留下的這塊貧瘠的土地。而我不打算將這些土地給他們，雖然我和瑪麗的財富遠遠比不上莫那丟家族，但這是我們最愛的地方，我們想把它留給最愛的人。愛德華，我只希望你和你的子孫能夠守護這片土地，不讓我們在去世後被世俗打擾，瑪麗生前說她最愛這裏的遠離塵囂。”貝內斯特先生說道最後默默流淚，當他擁抱著冰冷的愛妻的屍體，他就覺得這個世界只剩下了孤獨。四十多年來，他一直等待著，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我向您保證，沒有人能夠打擾您和瑪麗姨母的安寧。”愛德華走上前去站在貝內斯特身邊，後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將早就準備好的遺囑和財產、土地所有權證明交給了愛德華。

兩人又談了很多，直到太陽高升，當愛德華離開時，他看了一眼貝內斯特先生，後者孤獨的站在風中，良久的沈默著，守望著。他把孩子交給了仆人，對著車夫說：“走吧。”車夫點頭。馬車緩緩的行駛，穿過這片荒蕪的土地。貝內斯特先生的背影與這天地似乎融為了一體，似乎他本身就化為了一座墓碑，陪伴在另一座墓碑旁邊。

自從瑪麗去世後，那個男人就獨自生活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上快五十年了。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東印度公司殖民印度的熱潮漸漸退去，人們遠渡重洋去美國淘金，黑奴的盛行令美國成為了種植業的巨頭，而中英鴉片戰爭讓英國看到了又一個印度。工業革命後，整個社會階層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無數的貴族破產，無數的巨賈崛起，無數的土地被出售，無數的佃戶走入城市成為工人。愛德華看見古老的貴族體系在衰落，原有的體制在滅亡，新興事物不斷的出現。德國迅速的崛起，一種緊張的氣氛在歐洲各國蔓延著。獨立戰爭後，大英帝國就開始走下坡路了，但他們從東方看到了新的希望，無數的利益與財富。

而在東方的一個古老帝國正在衰落，即將走向它的墳墓，又有一個日初的國家正在崛起，世界已經不同了，它屬於年輕人，屬於未來，而他們已經被時代拋棄，屬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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