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被看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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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在約翰主編面前的是一個中等個子,十分消瘦的青年,有著蠟黃的皮膚,輪廓較為隨和,下巴上看不到一絲根須,好似一名宮廷宦官。他脖子上系著雪白的領巾,衣服是羊毛料子的,穿著一雙黑色的皮靴,打扮上中規中矩,若不是眼前人過於消瘦無肉的身材,約翰差點以為這是一位女性,因為他的輪廓實在不像男性那樣分明,這不是容貌美醜的關系,而是他多年識人的經驗使他略有懷疑。

那名男子禮貌的打過招呼後隨意的坐了下來,他開口的時候約翰的懷疑達到了頂點,這是一種刻意壓低給人一種中性化的聲音,乍一聽上去很像變聲期的少年,但仔細分辨的話便能確定是女性無疑。

想到這裏約翰不由得皺眉,他十分清楚一些女作家冒充男子才得以發表作品,如果面前的不是他而是那些思想保守的傳統人士,那麽他們大概會斥責於這個女子的無禮與粗鄙,但他恰恰是思想開明的那些人,正如剛剛邁入的19世紀一樣,他相信這必將會是一個變革的時代,他能從門縫中窺見一絲光明,如果之前對於亨利還保持著一種平常對待,此刻他不由得欽佩起這個女子,有著不遜於男子的勇氣和膽量。

因此他習慣性的敲了敲手指,斟酌了一下用詞說道:“您,您不要隱瞞我,因為您的真實,我已經看出來了。”

顯然他的話引起了對面人的驚訝和警覺,但他隨後又說:“但您放心,我是很沒有必要去做出一些危害您的事情,這一行裏有不少女作家都在冒充男子,這是業界都很清楚的,他們青睞於這些作家的作品,但不屑於她們的身份。沒有文章是以女子的名字刊登的,但我相信您有這樣的潛力。”說著,約翰把準備好的文書拿了出來,若是其他人大約會因此而減少稿費或者為了避免麻煩幹脆離開,但約翰卻決定隱瞞這一情況,仍然按照正常的稿費給付。

瑪麗完全不知所措,她所謂高明的偽裝在這位中年紳士面前毫無作用,他有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他還對瑪麗給出了忠告,任何一名稍微細心點的醫學或美術生都能看出她的真實性別。

瑪麗面對這位本該斥責自己的男子深深的道歉,隱瞞他這麽久,不過當她知道很多女性作家都會隱瞞真實性別來發表文章時感到驚訝,對此,約翰是這麽對她說的。“別那麽驚訝,小姐,並不是只有你特立獨行。要知道,我覺得莎翁可能也是女作家。”說完他開懷一笑,把文書遞給了瑪麗。

瑪麗接過文書後,只是略微看了看便簽字了,當然簽的是亨利,她無法用自己的姓名保證,但卻可以用自己的人格來擔保。

“原諒我的唐突,我能否先支出一部分稿費,這是我的地址,我保證會按時交稿,絕不會拖延。”瑪麗現在真的有點捉襟見肘,自己獨自住才發覺錢的匱乏和諸多不便。

“我很抱歉,亨利先生,我們報社完全沒有資助人,因此資金非常緊缺,只能從每次出版報紙的獲利中堪堪賺到夠下一次出版的錢,結餘很有限。如果您實在有困難,我個人非常樂意幫助您。”

“哦,我很抱歉提出這樣的要求,也十分感謝您的真情,但您實在不必過於擔憂,我只是手頭上有點吃緊,並沒有必須用錢的地方。”瑪麗謝絕了約翰主編的幫助,她覺得對方沒有拆穿自己並拒簽就已經非常值得感激了。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瑪麗深深的感覺到自己想法的瘋狂,她頭一次感到後悔和害怕,如果自己被拆穿那麽將會面臨多麽大的麻煩。一時的激動和高漲的熱情仿佛被一盆涼水澆滅,瑪麗坐在公寓的椅子上心緒煩亂,桌子上散落著新的文章,她越看越煩躁,把那些寫好的部分揉成一團,仿佛一股重擔壓在她身上,女人羨慕著男人的自由自在,可是他們卻承擔著生活的重擔,一個女人可以無所事事的繡花,但一個男人必須要為生存而奮鬥,她寫的這些諷刺幽默看上去一點力道的沒有,根本不能寫出社會的現實,因為那是她並不了解的東西。

當她正煩惱的時候,敲門聲驟然響起,這讓她驟然警覺起來,懷著不安的心情打開門,卻發現門口站著的是一個帶著灰色氈帽的年輕男人,這個人正是瑪麗那天幫助過的艾略特。

他似乎有些躊躇無措,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麽辦,見到瑪麗開門,便登上臺階略微低著頭,在黃昏時分顯得整個人高瘦而怪異。

“我很抱歉打擾到您,也無意冒犯您,我是通過多方打聽才得知您的地址,冒昧的登門,實在是因為我的愧疚,沒有好好感謝您的緣故。”

“您不必感謝我,也不必感到愧疚,我是因為無法忍受這種欺淩才出聲幫助您的。”瑪麗堵在門口,絲毫沒有請他入內的打算。

兩個人在門口的寒暄似乎引起了隔壁女鄰居的張望,她打開窗子伸出那瘦長的脖子,看著這兩個人,從那雙冷灰色的眼睛裏發出懷疑的目光。意思到現在的狀況似乎太惹人懷疑,瑪麗從門口的衣帽架上取過帽子和手杖,穿著便服就出門了。對於艾略特總是往屋內探尋的目光,瑪麗感到有點不適。她在臨走前擦著了門口的門燈,免得回來時天黑看不見鑰匙孔,這表明了她的心意,不會在外待太久。對此,艾略特有點失落,但也沒什麽好說的,只是拉了拉氈帽跟著年輕的紳士。

瑪麗邀這位陌生的同學到附近路口的小咖啡廳裏小坐一下,在夕陽沈暗的映襯下,石板路上被臟水沾濕。兩個人一路上都沒說什麽,到了咖啡廳瑪麗點了一杯最廉價的咖啡,而艾略特則什麽都沒點。其實艾略特鼓起勇氣打探瑪麗的住所實在沒有那個必要,瑪麗本人也許會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激所驚嚇到,但不知怎地艾略特輾轉難眠,他渴望和瑪麗再次見面,並感激他,和他說說話。

設想中的談話沒有出現,對面的男子非常沈默,和那天在車上一樣,本來準備好的無數感激之詞全都煙消雲散,兩人之間的氣氛非常古怪。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艾略特試著聊一些關於天氣的事情。

“今天是個不錯的天氣。”他幹巴巴的說著。

“嗯,確實。”

“如果不是知道您是旁聽生,我實在不能找到您,那天在車上我們有過聊天的。”

“是的,我記得。”

“我是學習文學的,您是學什麽的?”

“哲學。”瑪麗一副不喜談論的樣子讓艾略特更加緊張,他不知道眼前的男子是否能夠和他成為朋友,他們不是一路的。

他打聽到愛德華先生總是獨來獨往,沒什麽朋友,和同學也很少交集,只和少數幾個教授有來往,仿佛他來牛津只是來學習而非建立社會上的人脈關系的。他的身世、家庭都很神秘,沒有一絲透露,但穿著得體,最少是中產階級。

不和其他人一樣到酒吧、舞場混跡,也沒有觀看歌劇和女演員調情的情況,更沒有沾染毒癮,潔身自好到仿佛就讀於神學院,不,就連神學院的那些道貌岸然實則包養情婦的學生都比不上他。

“哇哦,很深奧。”話題根本進行不下去,艾略特有些沮喪。

“嗯,如果沒有什麽事情,我已經收到您的感激,我想我需要回家覆習功課了。”瑪麗沒有任何興趣跟這位艾略特談話,她的心非常混亂,覺得自己應該更謹言慎行減少暴露的可能。

“哦,那麽如果有機會我請您吃飯作為感謝。”艾略特做著最後的努力,他明顯的感覺到了對面青年的不耐煩。

瑪麗確實很不耐煩,她現在非常想對艾略特大吼,我不想和你吃飯,謝謝,趕緊走吧,你的到來已經打擾到了我寶貴的時間。如果是平時大概瑪麗還會和他應酬一下,但現在她只想回家躺在床上,她感覺自己想要嘔吐,大約是被河畔的風吹到或者是被驚嚇到,她的頭陣陣發疼,滿腦子裏都是約翰主編的話。時而放大時而縮小的面孔,忽近忽遠的聲音。

看到對面青年青白的面孔,艾略特匆匆告辭,他內心裏感到恐懼,猜測這位先生察覺到裏什麽異常,他總是很難討人喜歡,因為他滑稽的長相和貧困的現狀。走在回去的路上時,他看著愛德華的身影消失在逐漸消失的夕陽中,只剩下暮色最後的紅暈在天邊散落。

瑪麗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前,真的吐了,她伏在墻邊將吐到了排水溝裏,頭部疼痛的她甚至挑剔起空氣中的味道過於刺鼻,這時候有幾個大學生樣打扮的年輕人一邊唱歌一邊灌著手中的酒,他們醉熏熏的朝著瑪麗喊:“嗨,姑娘,來跟我們一起喝酒吧。”這本來是一句調侃,但瑪麗卻煞白了臉色,跌跌撞撞的往公寓跑去。

“呸,這些學生真是狗娘養的,又一個醉鬼。”巡夜人剛剛才要上班就被瑪麗給撞了一下,繼而罵罵咧咧的朝著她離開的方向罵了一句。

回到自己的公寓,瑪麗掏出鑰匙哆嗦著開門,天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黑了,在昏黃的門燈映照下她把鑰匙掉到臺階上,鑰匙撞到臺階掉下去滑到了街道上,瑪麗剛想去撿,就發現一個人把鑰匙撿了起來。

“先生需要服務嗎?”那是一個有點豐腴的女子,她包著頭巾在夜幕下看不清面容,只是一只捧著鑰匙的手伸到了門燈的光照範圍,那搖曳著的微弱燈火不甚明亮,遠處巡夜人正一盞盞的點亮街上的油燈,很快就會走到這邊來,她看著她,突然明白過來,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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