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尖刻譏諷的笑——她這樣笑的次數太多，以至於那塊肌肉都記住了形狀，讓她每一次這樣笑的弧度和皺紋都一模一樣——重新把視線放到電視上，說：“沒錢可別問我要。”

大概只要不花錢，白霜月做什麽、在哪裏對白母來說都是一樣的。

白霜月平靜地說：“好的。”

然後對話就結束了。

白霜月告訴母親她做了點兼職來賺生活費，所以白母知道她手裏有點錢，再也沒給過生活費。這對他們雙方來說是最好的狀態：白霜月不跟父母要錢，父母也不跟白霜月要錢。

對，像陌生人一樣，就是最好的狀態。

兩天後，白霜月帶著簡單的一點行李坐上了去南京的高鐵。

陌生、巨大又空曠的南京南站讓白霜月有幾分不安，好在今天火車站人並不多，沒多久白霜月就被唐天工——也就是單明傑找到。

單明傑穿著短袖白襯衫和黑色西褲，深藍色領帶，看起來很白領，已經擺脫了身上學生的稚氣，看不出他才剛工作兩年。他真人和照片差不多，是個不會修飾自己的實誠人。

他的聲音緊張得有點發抖：“秀秀，我是……唐天工。抱歉，明明臨走還記得的，一出門就忘了拿名牌。”

白霜月回過頭，對他禮貌地微微一笑：“沒關系。”

於是，這對情緣就算正式見了面。

沒有天雷勾動地火，也沒有什麽火花或者漫天玫瑰特效，只是普普通通地，見了面。

近距離看到白霜月，單明傑微張著嘴，呆了幾秒才結結巴巴地說：“抱、抱歉……你真美，我都不敢上來認你。”

白霜月有些尷尬地幹笑：“謝謝你……不過我們別在這裏站著啦，走吧？”

單明傑猛然醒悟過來，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那個，我們走吧，這邊。”

他和白霜月差不多高，一路上因為過度緊張，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走了一半才突然想起來要幫白霜月拿行李箱。雖然他已經23歲，卻還像個毛毛躁躁、笨手笨腳的傻小子，想討好小姑娘又不知如何下手。

白霜月倒覺得他這樣還有點可愛。

單明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緊張得不那麽明顯：“我以為你是那種一米六的小仙女……你發的照片只、只有臉，沒想到……”

白霜月笑道：“沒想到我是大一號的是吧？”

單明傑不好意思地笑：“這麽高挑，感覺更配不上你了……”

白霜月輕聲說：“別亂說，哪有什麽配不配得上。”

她只有表面看著還行，心裏早都爛透了，像塊泥地。怎麽會有人配不上她？明明是她誰也配不上才對啊。

十七、情緣生不見面，死不奔現——真香

路上，兩人之間……果然和游戲裏一樣，沒什麽話說。

不過大部分原因應該是白霜月暈車。上車後不久她的臉色就開始發白，單明傑沒註意到，還在想方設法地找話題，直到停車的時候白霜月幾乎立刻奪門而出，單明傑才發現。他頓時驚慌起來：“對不起，你是不是暈車？對不起我不知道，要喝水嗎？要不要休息？”

白霜月擺擺手，聲音很虛：“沒事……我坐車久了就這樣，不怪你。等我緩緩就好了，不用喝水。”

過了一會兒，她的臉果然恢覆了一點血色，單明傑這才松了一口氣，小心地問：“現在好點了嗎？要不要先去酒店休息？”白霜月點點頭。

單明傑擔心地虛摟著白霜月的後腰，替她拿著行李，一邊帶著她走一邊說：“那個樓裏面就是我公司的宿舍，不大，我和一個男同事一起住……平時有點懶，房間沒法看，你要是想看看的話我得先收拾收拾。訂的酒店就在這裏，挺幹凈的，當然不是多高檔……不過裏面經理是我朋友。”他不好意思地低頭笑著說：“聽說我招待女孩子，特地選了個好房間，還給我打了折。”

緩過那一陣後，白霜月好了很多，慢慢地也有精神了，淺笑著說：“你朋友很棒啊。酒店幹凈就夠了，不需要多高檔的。”

目前為止，白霜月對單明傑還挺有好感的。

單明傑用房卡打開門：

雙人床鋪得幹凈整潔，內飾色調暖黃，有電視、小冰箱一個茶幾，茶幾上的花瓶裏甚至還插著新鮮的玫瑰。最外邊是洗手間。給人感覺十分溫馨，看起來也很幹凈。

白霜月看著玫瑰好奇地說：“上面還有露水呢，新鮮玫瑰誒……這酒店服務好高級啊。”

單明傑又紅了臉，趕緊拿起玫瑰，手足無措、緊張兮兮，不知怎麽辦：“不是……我叫他去買束百合的，怎麽買成玫瑰了……”

白霜月不禁笑起來：“啊，這是送我的嗎？”

單明傑緊張得都有點結巴了：“你、你要是不喜歡我就換掉……”

白霜月忍不住笑容大了些：“要是我喜歡呢？”

單明傑呆了呆，神色帶著期盼，小心翼翼地把玫瑰遞過去：“那、那就送給你。”

白霜月接過來，又插回花瓶中：“還是插這裏吧，好看。”

單明傑忙不疊地說：“好的，好看。”

他轉身去把白霜月的行李箱搬進來，白霜月猶豫了一下，委婉地問：“酒店可以用支付寶嗎？”

單明傑連忙回頭說：“秀秀不用管這些，這個我還是能負擔得起的。”

“這……”白霜月仍然想說什麽，卻被單明傑溫和而堅定地打斷：“如果你是我，會讓對方自己付嗎？可愛的女孩子就要理直氣壯地享受別人對你的好，不要有心理負擔，你值得的。況且給你花錢我很開心，不要剝奪我的快樂啊。”

一口氣說完這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明明已經23歲，笑起來還像個孩子一樣純真。

白霜月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是她聽過的最溫柔的話。

單明傑微笑起來，忽然想起什麽，急道：“哎我都忘記了，你還沒吃飯吧？都是我的錯，這附近有一家魚湯，很好吃的，我昨天就定了一條活魚。你長途跋涉的是不是還要洗澡？我們是先洗澡再過去，還是先吃飯再回來？”

白霜月推辭道：“啊不用啦，我在車上有吃面包，現在不餓。就是有點累，想洗個澡睡會兒。”

單明傑想了想，道：“對，你該好好休息，臉色還發白呢。那這樣吧，我去他店裏，你正好洗個澡。那地方很近的，我很快就能回來。就算不餓，好歹喝點魚湯再睡，對身體好。他們家魚湯真的煮得不錯。”

白霜月連忙說：“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煩了，哎呀——”

但是單明傑已經起身向外走，只說：“沒事，我現在就去，你快洗澡吧，一定要鎖門。有人敲門要先從貓眼看。”

白霜月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自己把門關好走掉了。

她呆了幾秒，只好無奈地把行李箱打開，收拾東西去洗澡。

洗完澡、換好衣服後沒多久，門鈴聲響起。從貓眼看到是單明傑，白霜月給他開門：只見他特別小心地兩手捧著魚湯，七月底南京的三伏天熱得他滿頭大汗。

白霜月急道：“怎麽出這麽多汗？哎呀外面這麽熱，你這……快去洗把臉吧！”

單明傑應了聲，放下魚湯先去洗臉。他用冷水沖了一會，感覺臉上溫度降了些，才出來，笑著說：“沒事的，是魚湯太熱了。快趁熱嘗嘗吧，我沒要放辣椒，旁邊有調料包，想加可以自己加。這魚肉也很好吃的，你嘗兩口吧？看你這麽瘦，就要了條大點的魚。不要客氣，多吃點。這魚啊對女孩子皮膚好的，膠原蛋白很豐富。”

白霜月看著單明傑小心地揭開冒著熱氣的魚湯外賣盒的蓋子，覺得很過意不去：“你也快來吃吧，喝點熱的能解暑。”單明傑笑著應了聲，給她舀出一小碗魚湯，但自己並沒有立刻動嘴吃。

魚湯確實很好喝，鮮美極了，原本白霜月長途跋涉後胃口不佳，沒想到喝了口魚湯竟忽然覺得餓，足足喝了大半碗，一邊吃一邊誇。單明傑看她吃得香，笑得開懷極了，道：“你喜歡吃最好了，女孩子不要怕胖，多吃點呀，你怎麽樣都好看的。”

讓白霜月吃掉魚身上最好的部分之後，單明傑才動筷子。

兩人吃完後魚還剩一小半，單明傑仔細地把外賣盒子扣好，放回袋子裏，麻利地擦幹凈茶幾、收拾殘局，笑著說：“快去睡覺休息吧，我把剩下的這些給同事送去吃，正好他懶得叫外賣。”

白霜月隨意應了聲：“啊這樣，那你去吧。我本來還想剩的可以放冰箱裏明天吃呢。”

單明傑喜道：“你喜歡吃啊？那我再定一條明天吃，剩的就不要了，不新鮮，魚湯也不好喝。”

白霜月一驚，連連擺手：“不不不不用了！這魚挺貴的吧，我是想別浪費……”

單明傑溫柔地笑著說：“不貴，喜歡吃就吃，你也不在南京，能吃幾次呢？”

十八、民國三年等不來一場雨

白霜月乏累感湧上來，在單明傑走後不久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沈，再次睜眼的時候一片昏暗，白霜月迷迷瞪瞪爬起來，好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抓起手機一看：晚上六點四十。

今天君隱雲也沒回來。

不知不覺都快一個月了……快回來吧，師父。

她有些落寞地放下手機，神色憂郁。

好感是一回事，心動是另一回事。她明明和單明傑見著面，心裏想的卻是君隱雲——無論白霜月承認不承認，事實已經很明顯了。

呆坐了一會，她才整了整衣服，慢慢爬下床。

腳剛接觸到地面，就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單明傑的聲音隔著門聽起來很小：“秀秀？醒了嗎？我好像聽到有動靜。”

白霜月沒吱聲，踩著酒店的拖鞋給他開門，還是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單明傑見狀頓時笑了：“小豬，睡了一下午。還困嗎？起來吃點東西吧。想吃湯包嗎？我知道一家很好吃，有點甜，不膩，湯汁很清爽的。”

向來不吃晚飯的白霜月，居然聽單明傑的介紹聽饞了……她猶猶豫豫地說：“那個，我晚上吃不下東西……嗯……但是想嘗嘗那個湯包。”

她剛睡醒沒多久，說話軟軟糯糯的，像小動物一樣直接，眼睛裏都是渴望，單明傑哪兒能拒絕得了她，溫柔地笑起來：“那就嘗嘗，我現在點個外賣送過來，店裏太遠啦，你剛睡醒不能吹涼風。”說完他又笑道：“這才對嘛，好吃的東西這麽多，女孩子當然要多吃啦。”

白霜月皺了皺鼻子：“……感覺你好像很快就能把我餵胖。”

她這動作可愛到不行，單明傑不禁看呆了一會，心裏很想捏捏她的臉，又怕太親近嚇到她，還是忍住了，轉身去打電話叫外賣。

白霜月懶散地倒在沙發上，打完電話的單明傑溫柔地看著她，遞過去一杯熱水。白霜月接了，小口小口地喝。

單明傑在她身邊坐下，距離把握得很好，不遠不近，柔聲問道：“晚上想出去玩嗎？時間還早，可以去夫子廟。晚上比白天涼快很多。”

白霜月懶洋洋地說：“犯懶誒……人多嗎？”

單明傑想了想：“嗯，不少。”

白霜月眨眨眼，看著單明傑說：“那我們在酒店休整一晚吧！”

單明傑一下笑出來：“睡了這麽久還休整呀？不會真的是小豬吧，貪睡又懶。好吧，就知道你不愛出去，我拿了筆記本來，要不要玩會兒游戲？”

白霜月一下坐起來，歡呼道：“要！”逗得單明傑大笑起來。

他拿出兩臺筆記本，一臺很幹凈，接上電源鼠標放到白霜月面前，另一臺臟兮兮的還有劃痕，放到自己腿上。

看到白霜月好奇的目光，單明傑笑著解釋：“借了合租男同事的筆記本，不能白吃我們的魚。你用我的就好。”

白霜月噗的一聲笑出來，道：“這個買賣做得好。”

等待游戲打開的時候，單明傑溫和地問：“今天陪我打本好不好？”

白霜月爽快地答應：“好呀，反正你知道嘛，我師父不在也打不成排名，和破軍是打不打無所謂啦。”

單明傑了然地問：“你和破軍配合練得怎麽樣了？”

白霜月答：“有進步吧，但還不太滿意。不過這都是次要的，關鍵還要等師父回來練三個人的配合。稍等啊我改下鍵位。”

單明傑嗯了一聲，含笑看著白霜月，忽然道：“這樣和你坐在一起玩的感覺……很奇妙。”

白霜月哈哈笑了幾聲，沒說話

過了會湯包送過來，果然如單明傑所說，雖然皮有點厚但湯汁很清爽，竟然一點都不膩，好吃得很。白霜月吃了兩個就吃得很滿足很飽，惹得單明傑笑道：“你太好養了，吃得還沒有我外甥養的兔子多。”

本賽季的新本是挑戰夜守和挑戰逐虎，分別是夜守和逐虎的高難度版本，如今單明傑的固定團已經開荒成功，帶了好一陣子老板了。

他在固定團的群裏問了問，剛好有人組織好了大半個團要打，一聽他要來趕緊把指揮甩給他。

近距離看到唐天工這個號感覺也是十分微妙，白霜月不由得湊過來多看了兩眼。

單明傑沒攔著，於是她看到自己在唐天工的好友列表裏單獨一個分組，名字是‘情緣’。白霜月有些尷尬地坐回去：她也給好友分了組，但是唐天工不在特殊的分組裏……這個事情最好還是不要主動提起比較好。

因為筆記本外置麥有雜音，他們還是開了兩個YY，單明傑負責指揮，白霜月乖乖跟著打。

進本的時候團員調侃：【團長不是見女票了嘛，怎麽還來打本？不會這麽快吵架了吧？】

單明傑笑著斥他：“什麽吵架，你們團長夫人就在我身邊呢。”

團裏頓時一陣此起彼伏的【哇！！】【原來真的有團長夫人】【團長夫人好看嗎？求爆照！】刷過，十分熱鬧。

本當然打得很順利，全程十分歡樂。白霜月有普通夜守和普通逐虎的經驗，也算半個老司機，不僅沒拖後腿，DPS還打得相當不錯（她切了冰心訣，用的正是唐天工給她拍的那把冰心特效武器）——排名選手的實力，不用多講吧？

單明傑好像今天格外高興，除了打BOSS的時候一直主動和白霜月互動發狗糧。比如打完老一去老二的路上，他直接在YY說：“秀秀，等一下，我雙騎帶你。”白霜月也很配合，雖然不開麥，但一定會團隊打字回應。

團裏整晚都在哄鬧著刷【FFFFFFFFFFFFFFFFFFF】，抗議塞狗糧這種傷天害理的行為。

挑戰夜守和逐虎兩個本，兩個多小時一路順風收獲滿滿地打完，單明傑心情高漲，順便還開了個成就團，幫白霜月黑一個很難的成就。當天晚上一直打到十二點多才興盡而歸。

白霜月能發現，單明傑是真的喜歡打本，他喜歡推倒BOSS之後摸獎勵的成就感和與BOSS鬥智鬥勇的過程。

他的性格與世無爭，不愛打打殺殺，又冷靜理性，實在很適合PVE團長一職，大唐江山大概就是這樣的蘑菇黨（PVE）守護的吧。

……但我也是真的喜歡打打殺殺，她默默在心裏說。

真的不是一路人。

她打這一晚上本快睡著了。

十九、唐某人，你面基情緣為何無事發生

第二天，白霜月起床懶洋洋地吃完訂做的魚湯後，單明傑帶她去了先鋒書店——‘中國最美的書店’。兩個人安安靜靜看了半天書，白霜月寄了好多明信片出去，三次元和二次元的朋友都有。

她挑的明信片都是意境很好的，不過寫在上面的話就太狗了。

給師妹金桔檸檬汁：這麽好看的明信片，我有一大包，而你，只有我賜你的這一張。

給大徒弟清酒詞畫：這張明信片背景裏的狗讓我想起你。

給高中損友於某：你在我心裏的印象永遠像你站在雪地裏一樣醒目深刻。雪那麽白，你那麽黑。

……看得單明傑直想笑，又不能笑出聲。

下午，白霜月被單明傑說服，克服掉對人多的恐懼一起去了夫子廟。他們昨晚吃的雞鳴湯包就在這裏。然後是中山陵、總統府、玄武湖……一天時間裏，單明傑帶著她幾乎逛遍了南京著名的景區。他主動要求兼職攝影師，一定要給她在每個地方都留影紀念。白霜月反而是不愛拍照片的人，還要單明傑勸兩句才肯。

一路悠閑地瀏覽觀光，感受這座古城的氣息，確實令人心情大好。

中間單明傑還抽空去買了南京非常有名的巴子烤鴨。

白霜月不愛吃油膩的東西，但這家烤鴨真的做得非常好吃，肉偏瘦，鮮、香、有嚼勁，鴨皮脆脆的一點不油，她很給面子地吃了不少，撐得肚子都鼓起來了。兩個人高興地把半只烤鴨吃得幹幹凈凈。

別的不說，單明傑是真的很擅長餵她，弄來的東西她根本無法拒絕。

她路過藥店的時候稱了下體重——竟然這麽快就長胖了半斤！

白霜月覺得如果不是她只呆一天，自己真的能胖一圈。

晚上回到酒店後白霜月仍在感慨：“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吃的烤鴨？沒天理啊！”惹得單明傑笑著摸摸她的頭，溫柔地說：“喜歡就多吃點。”

白霜月哀鳴：“已經吃撐了……哎呀我現在恨不得有十個胃，吃完一整只烤鴨！”

單明傑笑起來：“好大的雄心壯志啊。”

他溫柔至極地註視著白霜月的眼睛，稍低了聲音說：“喜歡就記住這個味道，還有帶給你這個味道的……我。”

他慢慢地向她靠近，不知何時兩個人變得坐很近。

白霜月有些迷醉，被單明傑眼中的深情包圍，呼吸慢慢放緩，眼睫毛像蝶一般撲閃一下，最終輕輕落下。

單明傑小心翼翼地用氣聲問：“可以嗎？”

白霜月沒有睜眼，慢慢咬住下唇。許久，她輕輕地說：“不早了，我該睡覺了。”然後向後退，起身，重新睜開眼睛，大大的杏眼裏帶著歉意。

單明傑難掩神色裏的失落，勉強露出個笑容說：“對——抱歉，我唐突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火車站。”他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倉促地說了句“那我走了”就落荒而逃。

白霜月目送著單明傑關門離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親眼見到單明傑後，白霜月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單明傑真的很喜歡她。虔誠、純粹甚至有些卑微地、不求回報地，喜歡她。這樣一份醇厚綿長的情意如何不動人？

然而再動人，白霜月也沒辦法欺騙自己：她無法回應單明傑。

白霜月從來沒談過戀愛，她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見到單明傑後，她忽然知道了——

不是單明傑。

她終於如夢初醒地意識到，自己確實正在喜歡一個人，很喜歡很喜歡。

那個人是君隱雲。

她喜歡上了自己的師父君隱雲。

可是君隱雲消失了。

白霜月想哭又想笑，絕望地捂著臉跪在床上，心想：完了。

次日一早，單明傑仍然很紳士地來送白霜月去火車站，盡管昨晚他剛被拒絕，徹夜難眠。

在路上他聲音有些空靈地問：“你走之後會記住我多久呢？”

白霜月輕聲說：“會記住很久。”

單明傑眼裏混著哀傷和滿足：“那我就沒有遺憾了。”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白霜月一眼，好像要把她的模樣刻在自己記憶裏，張口好幾次都沒能發出聲音，略帶幹澀地說了句“一路順風”。

進站前，單明傑還是忍不住輕輕地抱了抱白霜月，白霜月沒拒絕也什麽都沒說，只是對單明傑帶著歉意地笑笑。

單明傑目送著白霜月進站，他在外面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見才寂然離去。

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什麽時候。

也許……沒有下一次了。

回家之後，生活又變回之前的樣子。白霜月不想天天呆在家裏和父母看到對方就煩，因此以去打工的理由提前回了學校，一個人住在宿舍裏。

她沒告訴父母自己是回去做手術的。

白霜月的右膝內側有一個不應存在的凸起，她隱隱知道可能有個異物。暑假之前，在右膝越來越頻繁的疼痛的逼迫下，白霜月終於去了醫院，然後確診為單發骨軟骨瘤，建議切除。

確診後她自己也查了不少資料：一般來說，骨軟骨瘤是不影響生活的，在人停止生長後也停止發育，屬於良性腫瘤，不需手術切除。但當它影響到日常生活、導致疼痛等不適後，最好還是盡快手術切除，也是預防良性腫瘤惡化。

那就切吧。白霜月沒多想就做出了這個決定。

她有醫保和商保，自費的部分不多，錢的方面不存在問題。

白霜月覺得她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所以根本沒有和父母提過一個字就擅自決定做手術。

她要躺在手術臺上被劃一刀，取出東西然後縫上——這個過程就已經夠痛苦了。白霜月不想看自己父母付錢時候的臉色，也不想在生病的時候還要忍受他們的差脾氣。沒生病的時候白霜月都沒得到過什麽好臉色。

她不用照顧，一個人就行。真的。

白霜月打定了主意：我寧肯一個人進手術室，也不願意讓他們照顧我。

二十、倔強的瘸腿女主絕不認輸！

住進病房，術前驗血，貼腕標，空腹……一系列術前準備後，白霜月躺到病床上，被推進手術室的大門。

進手術室，脫掉所有外衣（原本內衣也都要脫掉，主刀醫生看她是個小姑娘，覺得都脫了不大好，還是讓她穿著內衣），戴上頭套，穿上鞋套，躺在並不寬敞的手術臺上，實習醫生給她上半身蓋上厚棉被一類的東西，鋪上深綠色的無紡布。

她覺得自己並不緊張，盡管從沒做過手術。

有人給她扣上氧氣面罩，醫生護士一邊忙碌一邊聊天。這時有些年紀的麻醉醫生進來，他蒼老而有力的手直接伸到被子下拍了拍白霜月：“小姑娘，翻個身，側躺。”說著，他把棉被掀起來，露出白霜月的整個後背。

白霜月感到後背很涼。然後後腰脊椎處突然一涼，估計是消毒。她緊緊地抱著腿，麻醉醫生按了幾下確定位置，調儀器的聲音響起——然後，一根很粗的針就直直戳進了白霜月的脊椎。

不疼，但是針……好粗，白霜月甚至感覺針孔裏有風在流動。

很快，液體汩汩地順著針湧入。和打點滴的綿綿細流不同，麻醉的液體灌進來的感覺特別明顯，很奇怪。

——而且針頭還這麽粗！

白霜月敢發誓，這針頭絕對有牙簽粗細！

灌了挺久——也可能不到一分鐘，儀器自動停止藥液進入，麻醉醫生取下針，讓她重新平躺在手術臺上。

她做的是局麻，意識是清醒的，一個實習醫生不斷地捏她的腳，問“有感覺嗎？”。沒多久，她就感受不到有人在捏她的腳。

於是手術就可以開始了。

其實很無聊。她躺在那裏，只能看到天花板，聽著呼呼提供氧氣的聲音。

手術室好冷。空調開太大了。

麻醉其實並不是完全感覺不到兩條腿，更像久蹲起身後的腿麻，不過麻得厲害，時間也久。她的腿被舉起來她都不知道，視野中突然出現一條腿，把白霜月嚇了一跳。

她在被子下的手不經意摸到自己冰冷的大腿，又嚇了她一跳。那感覺一點都不討人喜歡：她的大腿就像一大塊冰冷陌生的死肉。

但這感覺又很新奇。白霜月不由得多摸了幾下，沿著腰線向上。在腰部，麻醉感漸漸消除，但並沒有一條明顯的麻與不麻的分界線。在過渡地段，隨著麻醉感減輕，觸感逐漸明顯，這種漸變的感覺讓白霜月覺得十分有趣。

有些麻感又有觸感的地方，觸感反應很遲鈍，感覺像隔著很遠在摸。但很快她的動作被一邊的實習醫生發現，眼睛彎了彎，按住她的手說：“不要動。”

於是白霜月只好乖乖不動。

不知躺了多久，白霜月忽然看到主刀醫生拿出一把小錘子——

還沒等她驚訝，一聲脆響和明顯的被敲擊感立刻傳來！

雖然身體被麻醉，但骨頭沒有被麻醉。全身的骨頭都是連在一起的，機械振動極為高速地沿著硬質的骨頭傳導。醫生在膝蓋敲一下，那振動就迅速地沿著骨頭傳上頭頂——

白霜月頓時覺得頭皮一麻。

和其他任何感覺都不一樣，這是白霜月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難以形容的感覺……

這感覺太深了，深入體內，骨頭任何微小的顫動都被周圍的肌肉感知。

醫生不斷地敲，那振動就不斷地在身體內部傳導。仿佛在被人敲打身體內部。

……真的很詭異。

敲敲打打好久，總算取了下來。醫生很快地給白霜月看了一眼取下來的東西，說：“這就是你的骨軟骨瘤，切下來我們做成標本進行病理學分析，一個星期之後就能出結果。”

他晃得太快了，白霜月都沒看清楚，忍不住說：“我沒看清楚，能再看一遍嗎？”主刀醫生笑出聲：“你還挺大膽，別看了，不好看，裝起來了。好了，我要給你縫合了小姑娘。給你用皮下縫合，這樣不容易留疤。”

然後他開始低頭縫合。白霜月明顯地感覺有線在自己皮膚裏穿行。

又是一種詭異的、從沒體驗過的感覺……

被縫來縫去的感覺並不好，還好持續的時間不長，起碼比被敲骨頭的時間短。

縫合，清理，然後這臺手術就算成功完成。

主刀醫生笑著特地來跟白霜月說：“小姑娘，手術做完啦，等會就可以出去啦，手術很成功，放心吧。”白霜月不知說什麽，只好點點頭說謝謝。

氧氣面罩被取下之後，白霜月才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她動不了，被醫生們整個人連著被子一起擡到移動病床上，慢慢推出去。

她心想：除了各種詭異感覺，好像做手術也沒什麽。

沒想到，痛苦還在後面。

腿蹲麻後恢覆會有一陣很快過去的酸痛。在局麻的恢覆過程中，這種酸痛會成千上百倍地擴大、延長，生不如死。

麻藥藥效消失中的六個小時成為白霜月人生中最痛苦最難熬最痛不欲生的六個小時。

她還是太天真了：做手術哪有那麽簡單呢？即使是一個小手術，躺在手術臺上也是死去活來了一回。

白霜月精疲力竭地倒在病床上，只覺得腦袋裏突突地疼。

她開始後悔沒有告訴父母了。無論是誰，她現在想要人陪著，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遭受折磨！

白霜月絕望地死死抓著床單，哭著嘶聲喊“讓我去死吧……”不知道說給誰聽。

當麻藥藥效消失，酸痛是不見了，但是刀口痛也沒法被抑制了。都是疼痛，刀口疼並不比酸痛更舒服。

白霜月沒心思吃晚飯，服下止痛藥後很快昏睡過去。

術後第二天白霜月打開手機，球球裏沒有任何慰問消息，因為手術的事情白霜月沒告訴任何一個人。聯系主刀醫生，辦理住院手續，繳費，術前談話和簽字，手術，術後照顧自己……一切都是白霜月自己來的。

君隱雲的球球仍然灰暗著。

白霜月點開和君隱雲的聊天界面，吃力地花了好幾分鐘單手打出一大段字，怔了會，又沈默地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告訴他有什麽用呢？回覆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說不定那會她都出院了。

沒事的，生日之前師父就會回來的。君隱雲答應過她。

他是個一諾千金的男人，白霜月相信他。

白霜月頹廢地放下手機倒在枕頭上，沒多久就昏睡過去。

在病房裏除了睡覺，白霜月沒有別的事情能做。她的精力一直很差，精神狀態昏昏沈沈，充滿了自我厭棄和抑郁。

手術刀一劃就是一道十幾cm的刀口，止痛藥一停，這道刀口每時每刻都在折磨白霜月。

疼痛，漫長到仿佛沒有止境的疼痛。白霜月能清晰地感覺到刀口附近血液湧出，浸透肌肉和組織，痛上加痛。

一、深海

好在白霜月畢竟年輕，身體可以迅速地修覆刀口的損傷。

術後第三天能活動腿；第四天可以拄著拐杖下床；臥床一個星期就可以出院。正如醫生所說，小手術。

可也要了她半條命。

這一個星期的每一分鐘白霜月都在後悔為什麽一個人都沒喊來幫忙，她完全高估了自己單獨承受這一切的能力。

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她在醫院裏無聊到躺在床上長毛，也沒有張過口。甚至連在QQ上發條信息換取一點同情這種易如反掌的事情，她也沒有去做。

悔青了腸子，可就是不敢告訴別人。白霜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

一個人做手術是位居“人可以孤單到什麽程度”榜首的事情。逼迫白霜月即使絕望後悔也不願意喊人來幫忙的不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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