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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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翌日天寒地凍。薛景衍眼下一片烏青,正在用茶,宮裏便來了人請他立即進大內,說是皇帝有要事急召。

“陛下可有言明何事嗎?”薛景衍邊往外走邊問。宮人只道不知。他也不再多言,上了馬絕塵而去。

他一路馬不停蹄,到了宮門口下了馬便疾步往重華宮去。

皇帝早已等候多時,見他風塵仆仆地進來,眼睛裏都是晶亮的笑意。

“皇兄……”薛景衍定了定神,見他如此神色,應不是壞事,“怎麽了?”

皇帝沖他一笑,“阿衍,驍騎營蘇副將死了。”

薛景衍一楞。蘇副將與於侍郎為首的一幹人都是長公主的爪牙,幾乎同時浮出水面。他雖為副將,卻手段極強,明面上無法動,暗地裏因著他武功高強見事機警不敢算計,很是令人頭疼,如今卻死了?

“死了?”薛景衍疑惑道。

“昨夜裏的事。尋花問柳時犯了舊疾,死的難堪,因此小心瞞著。”

薛景衍愈發懷疑,這又是巧合?“皇兄,真覺得他是這麽容易便死了麽?”

“我知道你在疑心什麽,你放心,我心中有數。”皇帝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來,“長公主的兵力大部分都在他手上,如今我正秘密轉移。前些天於侍郎的事,也撼動了她前朝文官之勢——所以——”

“所以,皇兄決定了?”

“不錯,如今多事突然,長公主措手不及,是我們出手的好時機。”

薛景衍重重點頭,“好。”

“這事你辦的很好。”

棲月閣中,謝經年靠在軟椅裏握著杯溫熱的茶,纖長的睫羽被水汽氤氳的濕潤。

追影皺眉看著他,覺得他比外面的雪還要蒼白。

“我之前讓烏蘇的舊人準備了些東西,你去一趟,幫我取來。”

“是。”追影自然是知道這些舊人的,都是與自己一樣受了謝經年恩惠,心甘情願為他做事的。

“快新年了,”謝經年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細白瓷杯,“明年,你就去過自己的日子吧。這麽久以來,辛苦了。”

追影擡起頭,見他笑意堪比春水梨花的溫柔。

“公子?”

謝經年放下茶杯,蒼白的指尖看得追影心痛,“所有一切,都快了結了,我也很累了,要好好歇一歇。”

我要沈沈睡上一覺,恐怕不能醒來。其實在夢中見一見梨花迤邐也是好的。

累日的冰雪還未完全消融,夜裏都被雪光照的不那麽暗了。

棲月閣向來都門庭冷落,是崇王府最清凈的所在,清冷月光下,更顯得靜謐。

薛景衍獨自站在廊檐下,見閣樓窗格裏謝經年寢居的方向還點著昏黃的燭火。他擡頭望著,想看一眼那人的影子,但許久也不見。

無咎說他昨日並沒有用膳,打發給他看病的大夫來回話也是支支吾吾,開了方子卻說不清他如今的身體究竟怎樣。

薛景衍的眉目便未曾舒展過。冥冥之中,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向著他控制不住的方向掙脫了。

無咎遠遠地守著,見他的背影挺拔卻孤獨。明明他與謝經年是兩個人,樓上月下,周身的寥落卻是相同的。

這樣站了約摸一個時辰,無咎才看著薛景衍轉過身來,像是下了什麽極大的決心一般,緩緩走向自己。

“殿下?”

薛景衍看了他一眼又側過目光,“無咎,你還記得從前,在烏蘇時,長公主還未發難時,王君看著我是什麽樣的神情嗎?”

無咎一楞,什麽樣的神情?自是笑意溫柔,柔情繾綣,冰雪一樣的人只有面對薛景衍時才像春水梨花般溫軟。可是無咎卻不敢說,只吞吞吐吐望著薛景衍。

薛景衍癡癡一笑,“你覺得,他是做戲嗎?”

“王君他……”他不像是……

“那你記得,我為何一劍刺穿他的胸口嗎?”

無咎終於聽到個能回答的問題,“是……是因為王君殺害了江先生。”

薛景衍攥著袖口的一小塊衣料,“是啊。”他反反覆覆揉搓著,直到那塊上好的布料起了一片細小的褶皺,才又開口,“我要你去查一個人。”他聲音低沈到了極點。

“……江先生?”無咎小聲問道。

薛景衍松開了手,指尖發顫,“是。”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為了對謝經年的顧念,卑微到疑心教導他十幾載的老師。

他心裏也明白,無論無咎查來的結果如何,對他而言,都會是極為醜惡的事實——或者師徒恩義,或者摯愛情深,總會有一份背叛辜負要他盡數飲下。

他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扇窗,心想,快了,等一切了結了,互相折磨煎熬,誰也別想逃。

隔著那扇窗,謝經年俯身在桌案上執筆寫字。

素白的宣紙上,清秀雋逸的字跡早已遍布了大半。那是一份密折,記了若幹官員的名字、仕途脈絡甚至私密罪過,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通通都是長公主的盤節勢力。只待追影取來詳細來往書信實據,暗中掣肘他們。大廈傾頹值日,屈指可待。

筆尖忽然一頓,謝經年用左手揉了揉眼睛,試圖讓忽然模糊的視線清晰些。

再繼續寫了幾個字,白色的紙上忽然落了點紅色,謝經年放下狼毫筆,將折子往裏推了推,一手捂住口鼻,側過身去,怕弄臟了桌上的東西。

溫熱的血從他的鼻尖不斷湧出,他想起身去清洗,卻天旋地轉無法動作,只委身在椅子上,靠著扶手才沒摔下來。心臟也跳的雜亂無章,謝經年捂著心口,壓抑不住地痛哼出聲。良久,單薄的身體猛地一顫,吐出一大口暗紅的血來。

他無力去看,蹙著眉艱難地喘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疼痛舒緩,謝經年眼前一片昏黑,他不可置信地擡起手到面前來,只能感覺到模糊的影子。所幸,過了片刻,黑霧漸漸散去,眼前雖然還是迷蒙,但也不是方才什麽也看不到的樣子。

他蜷縮在寬大的椅子上,蒼白的臉上沾了許多血跡也不去擦拭,只覺得身心疲倦。窗格上映著梨樹的影子,橫橫斜斜像是畫上的幾筆墨痕。

他癡癡地望著,恍惚間透過窗戶看見枝頭上開滿了雪白的梨花。也只是一霎那,眼前又是冷清模糊的一片。

謝經年這才想到,他是一個快要看不見的人了。也許明日,也許下一刻,這世間的顏色他都要失去了。

可在這之前,還想再看一看殿下的臉。

翌日清晨,薛景衍正與雲冀在暖閣中用早膳,外面再天寒地凍,這裏卻是極為溫暖的所在,連著瓷瓶裏插著的梅花都像燃燒的火焰。

“我過幾日要去南境護送朝廷賞賜給那裏官員的節禮,府中就多靠你操持了。”薛景衍對雲冀道。

雲冀先是一楞,“年下了,還要出遠門。這些小事,非你親自去嗎?”

“皇兄登基不久,君權尚不穩固,我親自去也是安撫人心。”

“也罷。”雲冀點點頭,“只可惜年下事多繁雜,不然我也隨你去。”

薛景衍淡淡一笑。

雲冀低頭用膳沒再說話。

不過短短幾日,他已經能感覺薛景衍與他相處時總是心不在焉。

他對自己再溫和遷就,終究不像從前在烏蘇時對謝經年的溫柔。他心裏清楚得很,薛景衍是在顧全大局做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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