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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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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午後天色又陰沈了下來,擡頭便是墨色的雲。薛景衍在房中小憩了片刻,翻來覆去卻不曾入睡。

無咎還未回來,他心裏的疑惑卻仿佛要自行撥開雲霧。

這幾日,從他少時與謝經年相識,到陪伴相知互許心意,再到一朝事變行至今時,這其中的溫存與變數,他都細細的回想了一遍,試圖找到些什麽來為這困局脫解。

他靠在窗格下的軟榻上璍,忽然聽聞窗楞上傳來撲撲簌簌的細微聲音。

原來陰霾蒼穹上,已經開始下了雪。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

薛景衍想起不久前,謝經年失蹤歸來那一日,也是下著這樣大的雪,他被罰了酒,還在冰雪中跪了許久,最終無知無覺暈倒在雪地裏。那張蒼白的面孔,讓薛景衍至今想起都心中酸疼。

他就那樣出神地望著外面的雪,許久沒有動作。

棲月閣壞了一扇窗,紛飛的雪從外面撲落進來,在地板上積了一小層。

謝經年坐在窗前,俯身在窗格上看雪。他如今虛弱的厲害,只松松的用一支簪子挽著發髻,墨雲一般襯得他臉色格外蒼白,。

這樣純凈粹才的雪落在外面的梨樹枝上,可真像簇簇盛放的梨花。謝經年想,這也算是等到了梨花盛放的時候。

想起那一年,烏蘇春水溫柔,他在梨花叢中一回眸,便看到了薛景衍俊毅的面孔,後者卻也在看著他,算是闖進了彼此眼眸。

“那時梨花迤邐,是否襯得我格外好看?”並頭夜話時,他故意說些戲弄的話來逗薛景衍。

後者當時道行顯然不高,酸詞情話還很難說出口。於是謝經年得逞一般,笑的眼睛彎成月牙。薛景衍氣急敗壞地將他壓倒,“沒有。”他俯在謝經年的脖頸處悶聲說道,鼻息間都是清淺的冷香。

“沒有?”

“沒有看到梨花。”只看到了你。天上皎月一般凜凜出塵,回眸一眼,萬物失色。

舊夢溫柔。謝經年無聲地一笑。

雪看的久了,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斑,他閉了閉眼睛覆又睜開,視線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薛景衍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人俯靠在窗臺前的樣子。

他站在樓宇下,仰頭看著謝經年,二人對面相望,所隔距離並不遠,薛景衍甚至能看清他的神情。但謝經年卻像是沒有發覺自己,一雙精致的眼眸空落落的望著前方,分辨不出任何情緒。

薛景衍沒動作也無言語,站在原地看他。此時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片漫天紛飛的雪。

也不知過了多久,薛景衍脖頸都僵硬的酸疼,那人卻動也沒動,更別提看到自己了。

薛景衍捏了捏脖子,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了幾步,甚至在思索要開口說些什麽,那人卻有了動作。

也只是一瞬,謝經年的頭忽然無力的垂下去,軟軟的靠在窗柩上再沒了聲息。側臉蒼白的令人心驚,像是要消融在大雪裏。

薛景衍楞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向著樓上疾步奔去。

意識還朦朦朧朧的醒著,身體卻像是沈入了幽深的水底無法動彈。謝經年覺得前所未有的疲乏,無法控制地向著黑暗的最深處墜落。

四周寂靜無聲,唯有他自己沈重的心跳愈來愈遲緩——他好像快要堅持不住了。

“謝經年——”

快要放棄掙紮時,一聲呼喚從不知什麽地方傳來。

——殿下。

他覺得心臟猛然抽搐了一下。是了,一切還未了結。塵埃落定之前,他得撐著呀。

忽然間天旋地轉,即使閉著眼睛都無法避免暈眩的惡心。

謝經年努力睜開眼睛,迷蒙之間發現自己被人半抱在懷裏,他看不清,可是這種熟悉的感覺仍舊讓他確定抱著他的人是薛景衍。

“醒一醒……”薛景衍摸著他冰涼的臉頰,一顆心快要跳出喉嚨。他急匆匆地上樓,這人就背對著自己無聲無息地昏厥著,抱在懷裏時的那一點重量,讓薛景衍生出滿心的無助恐慌。

“阿衍……”謝經年輕聲喊。他雖然知道這個懷抱是薛景衍的,卻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是在夢中,身體最虛弱時,下意識喊的還是從前的稱謂,卻讓薛景衍的心微微震顫。

只是這一聲,卻牽動了胸口處隱隱的疼痛,謝經年蹙起眉,艱辛的咳喘。

薛景衍慌忙去撫順他的胸口,良久,才見他漸漸舒緩下來,力竭一般望著半空失神。

“給你煎的藥你都喝了嗎?”薛景衍默默移開了手掌,低聲問。

到了此時,謝經年才明白並非身處夢中,失神的眼睛努力去看清薛景衍的臉,“殿下?”

薛景衍皺眉不語,將他抱起來放回到床榻上,自己在邊沿坐下來。

謝經年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有些坐臥不安。細白的手指緊緊握著錦被,有些發抖。

這些動作被薛景衍看在眼裏,許久無法開口說話。不是這樣的,從前不是這樣的。他清冷疏離,冷月一般凜凜不可侵犯,即便是對自己溫柔似水,骨子裏也是玉質清傲的,不會像如今,無措地像個孩子。

薛景衍別過臉,不知該怎樣去對抗這種無力感。

“殿下?”謝經年試探地問。

薛景衍重新看向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終於發出了聲音,“你有沒有什麽話……對我說。”

——你有沒有什麽話想要為自己辯白。

謝經年的眉宇輕輕攏著,眼眸之中似是氤氳著烏蘇的朦朧煙雨。

他要如何去說呢?一切皆是他自己的選擇,既然已經到了如今,何必再去平添波瀾?

薛景衍靜靜望著他許久,謝經年以為他要怒氣發作時,他卻力氣耗盡一般寥落地點了點頭,“罷了,罷了。”

你不說,我自己查便是。

“過幾日我要去南境,年關將至,有些賞賜給官員的節禮需我護送。”

謝經年聞言微微一楞,他沒想到薛景衍會對自己說這些——他已經許久沒有主動對謝經年坦白自己的行蹤了。

可謝經年明白,所謂護送節禮,不過是薛景衍與皇帝做戲一場,作出薛景衍遠離王城,皇帝孤立無援的假象,引誘連失助力心神不穩的長公主出手罷了。

或者即使她不出手,薛景衍此去也定然能敲打一些作壁上觀的人,收為皇帝所用。

他們的勝算是很大的。

可是謝經年卻也不能舒心暢快,無論誰收攬大權,他都是身負罪孽,不可原諒。長公主傾頹那一日,大概也是自己消弭在這世間的時候。

“此去會途經烏蘇,如今王城風雪肆虐,那裏卻還是時氣溫潤,”薛景衍沈默了片刻,“你要不要,隨我一同去?”

薛景衍是存了私心的。

謝經年是長公主的人,長公主一旦失勢,朝中上下是不會許他安穩的。他自己再怨懟謝經年,終究也是他二人之間的愛恨,是斷斷不肯別的任何人來處置謝經年的。不若帶他離開,尋個安穩的地方關起來再做打算。

再者,烏蘇山水溫柔,也適合他將養身體。

薛景衍再次問道,“你要隨我一同去麽?”

謝經年試圖去看清他的眼神,終究徒勞,他垂眸淺笑,“我不去了,”他說,“殿下是為了公事,我便不去添亂了。再者,我近來疲乏,實在不想經受車馬勞頓。”

他清楚的很,他撐不到那個時候。如果去了,只怕要在半途中就斷絕了氣息。何況這裏的事情還沒有辦完。

薛景衍沒說話,只盯著他看。見他纖長的眼睫微微顫抖著,在下眼瞼上投落一小片陰翳。

良久,他深深呼出一口氣,“隨你罷。”

薛景衍離開的腳步沈重又緩慢,謝經年的眼睛明明已經看不清,卻還是動也不動地盯著他模糊的輪廓,直到胸口翻湧的血氣沖破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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