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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玉泉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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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夷光冷冷道:“我記得我隱世之前, 《上清紫霄真法》是名門大宗所有, 你卻分毫不似名門大宗弟子。”

“啊, 雲浮派肯收我,是他們寬容大度,我待在雲浮派, 是因為我一來到這個世界就是雲浮弟子,跟我是什麽人沒有關系。”

“奪舍重生之人,往往對這件事諱莫如深, 你倒好,隨隨便便說了出來。”師夷光說到這個,語氣仍然輕描淡寫,仿佛奪舍重生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事一樣。

穆星河看了看鐘子津, 聽聞穆星河是奪舍之人, 鐘子津的神色還是一如往常,感受到穆星河在看他,他還嘆了一口氣:“怪不得你那麽有錢,原來是可能活得比我長。”

穆星河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人說得好像他活得長久一定會有很多錢一樣,也不看自己是怎麽隨隨便便就把自己賣出去的。他心情忽然有些愉快起來,同師夷光說道:“來到這個世界, 並不是我的選擇, 進入別人的肉體生存,我也並不願意, 這件事跟我沒有半點關系,而我在這個世界這些時日, 從來沒有虧欠過任何人,也沒有做過對不住自己的事情,我愛說就說,這又有什麽不對的?”

師夷光定定看著他,過了一會卻又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向他,卻是對鐘子津說道:“我們來玩個游戲,如何?”

穆星河先前與師夷光對峙,即便師夷光總不按常理出牌,出乎他的預料,他也能一直很從容,此刻聽到師夷光的話,心裏卻一個咯噔——這個脾氣古怪的家夥難道是玩游戲上癮了嗎?

然而師夷光並沒有去和他玩猜題游戲,而是說:“你與他感情很好,那不如玩個友情游戲吧。”

他手掌微擡,卻是又出現了一個石凳,示意鐘子津坐下。

鐘子津順從地坐下,眼神還不住瞄著穆星河那慢慢消失的腿,那個大能態度不善,他竭力不讓感情表現出來,卻依舊是忍不住透露出幾絲擔憂來。

“萬物有衡,想要得到什麽東西,就得失去什麽東西,”師夷光看著鐘子津說道,“那我問你,你想不想以某種代價換他出來?”

“想。”鐘子津答得斬釘截鐵,十分堅定。

穆星河擡起眼睛看了師夷光一眼,沒有說話。

師夷光卻沒有再提出什麽為難人的條件,只是微微笑了笑:“不過先前我刁難過他,那就不再刁難你了,這次我給你的是,一個大便宜。”

鐘子津聽到便宜,神色卻是更加警惕。

師夷光沒有理他,只說道:“方才我追溯因果,知道你的一個師兄被我收走了,以你這個朋友交換,我可以把他放出來,你選誰?——我不一定要取你這朋友性命,只不過有時候缺一個藥童什麽的,幫我打打下手而已。”

穆星河是聽明白了,這個大仙是想要以各種條件為砝碼,稱量他在鐘子津心裏的價值。可能他出爾反爾壓根不會換,只不過鐘子津是不知道他做過這種事的。

而師夷光提出的條件,不可以說是不誘惑的,夏勝衣是陪伴鐘子津多年的師兄,穆星河認識鐘子津大約只有一個月。而且穆星河在這裏待著當大能的藥童,或許機遇還比在雲浮當個沒有師父的弟子要好得多。

世上從不缺“為你好”而為別人決定的人。

然而鐘子津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搖了搖頭:“我選他。”

師夷光卻未曾放棄,他手在虛空之中、石桌之上一撫,一把劍隨著他的動作在石桌上顯現了出來。

那是一把利劍。

劍刃鋒利,清光湛然,有濃郁的靈氣氤氳在劍身之中,它沒有什麽花俏的裝飾,只在夕陽照射之下,呈現出一種薄涼的殺意來。

未被驅使已然是劍氣縱橫,是一把快劍,一把好劍!

“這劍雖算不上稀世神兵,卻也是上品靈寶,世間難尋,以它來交換他,”師夷光緩緩道,“你覺得如何?”

鐘子津卻想也不想,搖頭道:“劍客一生一劍足矣。”

師夷光兩次被拒,竟然不惱,只是低頭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笑鐘子津的固執,還是笑鐘子津的天真。

兩人靜默了片刻,師夷光終於開口,緩緩道:“好吧,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情,我看見你們的時候,還挺高興的。”

穆星河知道他的惡劣脾性,因此這個人說高興的時候,穆星河並沒有覺得有半點高興。

“你們都是天賦極好的人,機遇氣運上雖然一般,但有些超出常人的才能,就已經是修真這條道上極大的幸運了,”師夷光淡淡道,“不過人皆以為天賦是極大的好處,卻不知道背負天賦而生的人,以後的道路比旁人要難走得多。我自小便是個尋常人,天賦一般,費盡心思才進了一個大宗門,後來又因離經叛道被宗門逐出,世上無人容我,我只好獨自修行。我自以為我的道路坎坷無比,放眼整個修真界沒人比我更可憐,後來卻見到那些自小就是天才的人們,不是修行止步不前,就是陷入心魔自我毀滅,他們經歷種種九死一生的劫難,難有生還,反倒是我這個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地修行,普普通通的進階,卻是將境界追上去了。”

穆星河與鐘子津對視一眼——他能聽出師夷光語氣裏的惋惜,又忽然想到鐘子津許久不曾突破的事情來。

“從那之後我明白,天賦是上天給予的禮物,亦是不能擺脫之枷鎖,天道在上,沒有誰能白白占便宜,”師夷光眼神落在他們身上,輕輕一點,又很快移開,“你們兩個實在般配得很,個個聰明穎悟,是那種境界能夠一日千裏的天才,偏偏身上背負著命運,未來定然劫數重重,非但可能有一天進境裹足不前,一個不慎還容易身死他方,實在是大快人心。”

鐘子津聽到這段話,神色忽地有些暗淡下來。

穆星河想要拉拉他叫他定下神來,略一思忖,卻又放棄了。他清楚師夷光說這個自然不是光為了嚇他們,更重要的應當還在後面。

師夷光此刻在看著鐘子津,他眼眸幽深,仿佛玉泉深處那些布滿煞氣的寒水:“以我道行,我能窺破一些命運,也能從命運手中拉你一把,我非是以劍入道,不過劍術之道我略通一二,稍作指點,你就可突破好幾道關竅,你本就有十分天賦,只需一些時日修煉,你就可以成為一代劍神。——以你的命運,來換他,如何?”

鐘子津沈默了。

穆星河也沈默著。他開始撿起桌面上掉落的小花,聚到一處來,擺成了方的,又過一會將棱角去掉擺成圓形,玩了一會他似乎覺得十分無趣,全數打散,望著天空。

不知何時,黃昏之時已經接近結束了,蒼茫的天幕拉了下來,四野都籠罩在暗色之中。林中有野獸走動,擦過低矮的灌木從,發出細碎的聲響。

而後丨庭院門口的石燈籠忽然無火自燃,有微弱的光無聲蔓延過來,勾出了師夷光的輪廓,卻把鐘子津浸泡在這微弱的溫暖之中。

鐘子津忽然笑了,他緩緩道:“還是他。”

穆星河霍然放松下來,用他那還未消失的手重重擊打了一下鐘子津的肩膀:“好鐘子津!”

鐘子津沖他笑著,神色裏毫無放棄了重要東西的陰霾,只是帶著一些對他的擔憂。

穆星河懶洋洋靠在他的身上,慢悠悠地說:“鐘子津啊,你知道你錯過了什麽嗎?你錯過了唯一一次不選我我也能原諒你的機會——畢竟這一次的死是我作的,你不選我我也毫無怨言,但是以後你不行,你今日選了我那一刻,便是我的朋友,我朋友是不能背叛我的。”

穆星河在他身上微微側了側頭,看著少年有些發怔的神情,眼底是燈籠中的微光,語氣果決:“自此以後,還有這種情況,你若是敢放棄我,我能活下來,必然先殺了你,再殺叫你選擇的人。”

“不會有那一天的,”鐘子津轉過頭來看著他,神情柔軟,目光堅定得如同山崩海倒都無法叫他動搖一分,“你說的,要殺一起殺,要死一起死。我要是抉擇不下,我們先一起把那個人殺了再說。”

他們在那裏仿若無人地討論著殺殺殺,師夷光此時忽然嘆口氣,卻是萬般厭倦的模樣:“……真是叫人厭惡的友情游戲。”

他話語剛落,穆星河身上那些殘缺的肢體很快重新長出來,一切如常,仿佛是從來沒有消失過的樣子。

師夷光身後的石凳不知道何時變成了石椅,還掛著錦裘,然後師夷光就那樣從容地、舒舒服服地倚靠了下去。

“那麽你現在什麽都沒有,”師夷光第一句話是對鐘子津說的,第二句話卻是轉向了穆星河,“願賭服輸,我知道你剛才一定罵我出爾反爾了,說吧,你答對了四道問題,想要做四件事?”

穆星河此時也不清楚此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不過無論如何,他的機會也只有那麽一次,於是他坐直了,正了正色道:“第一件事,是我要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師兄,一個是一個穿紅衣服的年輕人。”

“可。”

“第二件事,我知道現在找出去的路早已來不及,所以請直接送我們出去,焚天宮那幫人出去在哪裏,就送我們到哪裏。”

“可。”

“第三件事,給我一株懷夢草吧。”

結果一向答應得利落的師夷光此刻卻沒有立刻答應,反倒是嗤笑出聲:“小小年紀,沒情沒愛的,要什麽懷夢草!”

穆星河是想起來了,這懷夢草,在他們那邊的傳說中,懷此物入睡可以夢見想見的人。穆星河這個純情少年忽然提出要懷夢草,聽起來確實有些奇怪。於是穆星河只好幹笑著解釋道:“不是我想要懷夢草,是我一位煉器的前輩托我入谷尋找。”

“你應當是找也找不到了,兵行險著直接上山問我要,早想好了的,”師夷光冷淡道,“罷了——你找我恰恰是找對了,即便是玉泉谷這樣的地方,懷夢草也不過一年能生長一棵罷了,很不幸,前幾日就被我摘下來了。”

穆星河“啊”了一聲,滿臉失望。

“不過這一年半載的,我也不在乎,給你便是。”師夷光看也不看他,低頭從袖中取出什麽,直直擲了過來。

穆星河下意識接過,只見那是一株紅色的蒲草一樣的東西,還結著蠟燭一般的花穗,帶著幽微的香氣,正是他尋找許久的懷夢草。

穆星河小心翼翼包好收入自己儲物袋之中,站起身來:“如今事情已了,我怕夜長夢多,勞煩前輩將我們送出去,還有第一件事也請不要忘記。”

“等等,”師夷光忽然道,“你還有第四件事未作要求。”

“我暫時沒什麽想法,不如下次有機會進玉泉谷的時候再提吧。”穆星河笑了笑,他確實沒有什麽想法,而且此人性格古怪,他也不願意多占什麽便宜。

“我不喜歡欠人人情,你若有要求最好現在就提,過陣子我就當不算數了——莫非你真不想我給你指點迷津?你的命途,可並不比你的朋友順暢。況且,你也真的能眼睜睜看著你的朋友未來陷入險境?”

穆星河舒了口氣,卻是搖了搖頭,微笑道:“我的命途,我自己來掌握就好,別人的命途,哪怕我是以朋友的名義,我都不該幹涉。”

鐘子津並不關心他們的對話,自從知道事情已了,便在擦拭著自己那柄鑲金綴玉的大寶劍。

師夷光聞言怔了怔,不知想起了什麽。

片刻之後,他說道:“我不會直接送你出去,你把玉泉谷洩露出來的事情,你自己解決清楚。”

“那很簡單,都殺了就行,”穆星河道。

此事叫他不舒服那麽久,因為各種阻礙一拖再拖,終究還是到了決斷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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