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玉泉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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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於穆星河來說有些難——他其實並不善於判斷人心, 而且還是這個捉摸不透的、且幾乎沒有接觸過的人。

穆星河回憶起他們相見的一些細節。

師夷光對待那些草藥靈獸的態度其實還好, 或許他就是此地主人, 滿谷草藥,各種各樣的魔獸妖獸靈獸都是他的,但穆星河幾乎每天都殺死過那些生物, 也毫不猶豫摘了不少草藥,但他見到師夷光那麽久,師夷光都這個提都不提, 可見他對這些來客是放任為之——他不在乎是不是有人摘去這裏的藥材,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殺死此地的靈獸。

他凝視了師夷光片刻,緩緩說道:“在玉泉谷中,野獸能殺人, 也能變得越來越強, 是因為你認為不論野獸殺人,還是人殺野獸,都是物競天擇的成果,是自然規律。因此你容許人和野獸相互爭鬥。你喜歡養殖靈獸,播種藥物,卻一點兒都不喜歡人, 然而即使是不喜歡人, 你也不喜歡人死在你的這片土地上。或許你並不是處於愛人之心,而是認為人和人的爭鬥很無謂, 你將人和人的爭鬥視為汙穢,但你又寬恕了他們, 給了他們一次機會,讓他們不至於立刻死去。”

“給他們一次機會?為什麽不是因為他們誤入了此處因為我引發爭端我過意不去?”師夷光忽然說道,他說著自己反而低低笑了,那一笑好像春來百花開,湖水被一陣風拂亂,蕩開層層波瀾,“罷了罷了,我都不信,隨便你們怎麽想。天地自有自己的法則,那時不時現世個七日的規律叫我煩透了,我也懶得幹擾。此地藥物許多確實也都是我無事的時候灑播種植,妖獸魔獸也是我收集於此叫他們自行繁衍,多管的閑事只有這一樣布置罷了,其餘都與我無關。”

穆星河自然是知道師夷光說的所謂“過意不去”的可能或許存在,但這個人一言不合就跟他玩什麽死亡游戲,顯而易見也不是那種慈悲為懷的人。按照這個死亡游戲的的思路,他其實就是那樣的人——不殘忍,會給人機會,但並不是無底線的寬容,他重視規則,做錯了的人,還是要接受懲罰。

這是一個活得極其自我的人,心中自有他的標尺,不在世間任何道德準則之中。他能夠待在這小小玉泉谷之中,一住上千年,遠隔人世,卻也從未不避人,光明正大住在某個地方,有人尋來,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大大方方地出來問尋他的人心有何求。他不喜歡人也並不忌憚殺人,卻偏偏寧願麻煩一點設個禁制,給那些人一些機會。他的姿態擺明了他是此方主人,卻又游離於天地之外,冷眼看他們在這一方小小天地探索掙紮。

穆星河想這人若是和自己的力量差不多,在外邊的世界或許會因為這樣的脾氣吃盡苦頭,甚至會遭到周圍的人誤會,去面對許多原本不希望面對的境況。不過這人如今看來卻是很自在,養養貓(他看了一眼伏著的白虎),種種菜,守在這裏上千年也沒有一點厭倦的樣子。

這大概是因為他很強,強大得可以藐視尋常世間的規則。

唯有掌握力量的人,才能自在地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師夷光見他半晌不說話,卻是自己開了口,道:“那麽下一個問題,那些人消失在何處?”

穆星河心下一驚,頭皮發麻。

他提問的次序是有技巧的,那些問題是以他對答案的肯定程度排序,並以對方的反應,進一步補充對下一個問題的線索。

因此,第五個問題也是他最不肯定的一個問題,是他最需要線索來補充推斷依據的問題,原本他放在最後也不過存一絲在先前四個問題裏得到答案的僥幸,師夷光卻忽然將他最不肯定的那個問題,提到了前面。

穆星河陷入了沈思之中,片刻之後,他伸了個懶腰,已是做好了決定。

他看著師夷光,輕輕道:“我不知道。”

師夷光對穆星河的坦然沒有半分訝異,他應得果斷,連“你確定嗎”這種套路問話都沒有:“好,這一題算你做錯,下一題。”

“且慢,”穆星河卻是第一次在這位神仙大人面前插了嘴,他的眼睛依然在看著對面的師夷光,對方是比他強許許多多個境界的人,他卻沒有半分怯意,“請告訴我答案。”

“嗯?”

師夷光只發出了一個音,這一聲“嗯”卻是千轉百回,有幾分不放在眼裏的漫不經心,也有幾分不經意中的威脅。

穆星河依然沒有低頭:“你突然擡了一個問題上來,我答不出,我也承認這一題是我錯了,如今想聽個答案,並不過分吧?”

穆星河先前甚至沒有半點掙紮,直接認錯,就是希望此刻有什麽憑據,能讓他有一個公平交換的條件。

“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告訴你也無妨,”師夷光垂著眼看杯子小花沈沈浮浮,“我設的禁制是感應到在與人爭鬥接近死亡的人,便直接將他傳送到此處某個空間裏。他們當然還活著,只不過世上哪有什麽失敗了不用承擔後果的好事?我不過是不想汙了我的地盤,待到期限一到,玉泉谷轉到其它世界,他們便被我扔出去,是生是死,與我無關。”

這個訊息卻是超出了穆星河的想象,他原本以為玉泉谷不過是平行空間的一個碎片,隔一段時間就會在這個世界裏閃現,卻沒想到玉泉谷還連接著其它世界,這倒不像平行空間了,像個傳送門,還是有房間的那種傳送門……

因此有些找不到出口的人,後來永遠消失了,也大概是被扔到了其它世界,或者是自己懵懵懂懂走進了其它世界,竟然再也沒有通過玉泉谷回來過。

他的這個處理方法也讓人咋舌,不說那個世界的環境如何,一個人孤身到陌生的地方,幾乎算是丟棄了他原有身份的一切,包括親人朋友,甚至可以說是丟棄了許多原有的知識體系,種種兇險與辛苦不言而喻。

這世上確實沒有失敗了不需要承擔後果的好事。

只不過穆星河需要的信息已經得到了,因此上面的推測雖然沒有全然肯定,他也沒有興趣再問,他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那煞氣呢,他們的煞氣為什麽會存留在這裏?”

師夷光沈默著看向他,穆星河卻也迎著他的目光,微笑道:“方才您對我的答案不滿意,也是在追問的。”

師夷光萬般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冷淡道:“玉泉之水性質特殊,可消融煞氣。此地動物也能夠吸食煞氣,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麽會隨隨便便任你們在這裏胡鬧?”

這話說得十分含糊,穆星河卻不好再追問下去——再順桿子爬,師夷光怕是真的要惱了。

他點了點頭,說謝過前輩,師夷光並不接受他的謝意,只說道:“你如今已經錯了一道,剩下再錯,估計就要命喪此處。”

穆星河“啊”了一聲,有些訝異:“不四舍五入的嗎?”

師夷光微笑:“我算學不好,這便不舍了吧。”

穆星河看著他的微笑,打了個寒顫。

這人真的很不高興了。

之後穆星河再回答錯一道,毫無疑問,再無生還可能,連丟到別的世界處理垃圾都沒有機會。

穆星河眼珠子轉了轉,卻是也跟著微笑了起來,他的眼睛蘊著黃昏的光輝,呈現著琥珀一般的顏色,裏頭帶著明亮的光:“也行,反正接下來的問題,我不會錯。”

“‘鎮劍石底下那個人為何在水底下’,”穆星河無事可做,移動著茶盞,茶盞之中水波蕩漾,折射出幾層夕陽的光來,“我記得下一個問題是這個,那麽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和你剛才所說差不多,與煞氣有關。他待在水深處是為了滌蕩自身煞氣,他煞氣太強,因此外人的煞氣接近他都會被他的煞氣所奪,呈現出一種‘空’的狀態,因此他帶著枷鎖,你卻說他不是囚犯。但他不是囚犯,卻帶著枷鎖,是因為他的力量太強,必須設下禁制,免得忽然失控。”

師夷光沒有說話,他的輪廓隱沒在黃昏之中,一半柔軟,一半晦暗。

穆星河當作是肯定,因此繼續說了下去:“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待在玉泉谷中,與上一個問題也有關系,那人身在玉泉之下,神思全失,你待在這裏有幾分原因是你要看著他,等時光將他的煞氣滌平,但大部分原因,是你這樣待著開心,這整個玉泉谷天地都屬於你,種藥看靈獸,時不時還有些人類涉足,對你來說,總還是很有趣的。”

師夷光忽地笑了。那笑並不是像他之前薄煙似的叫人琢磨不透的微笑,卻是春風一樣的,輕松而快意的笑,他擡起手將茶盞中的茶連帶著那朵小花一飲而盡,朗笑道:“世人皆說我癡情,說我求而不得甘願枯守千年,卻不知道我卻是喜愛這裏山水草木,野獸靈禽,此中樂趣勝過外面千山萬水,至於他?他愛醒不醒,他洗他的罪孽,與我何幹?”

他舉著空杯子隨隨便便朝穆星河一敬:“這話我未與他人講過,想來他們也會覺得我在逞強,卻不知道,竟然會被我最討厭那種人一語道破。”

穆星河跟著他的動作喝了一口茶,被他那句“最討厭”驚了一下,然後又被他下一句話驚得一口茶嗆在喉嚨,咳嗽不止。

“——雖然你的確答對了,但你這個人的脾氣我實在太討厭了,你還是要死。”

穆星河震驚之下還想說“真的可以這樣的嗎”,對方已經在他沒有開口的時候向他表現了真的可以這樣。

穆星河感覺到涼意穿過他的肌膚,幾縷微風拂過他的褲管——卻只有褲管。

他的膝蓋以下不知何時空空蕩蕩的,卻好像一直本來都不存在一樣,帶著叫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可是穆星河現在還很清醒。他甚至能意識到對方這樣做並沒有真心想殺了他——那個人要殺他自然有更幹脆更利索、叫穆星河察覺都察覺不到的方式,不至於慢慢地讓他從下半身開始消失。

他想幹什麽?

帶著幾分惡劣的心思,想看他絕境時的表演?

先前穆星河與他談條件,是基於對他個性的揣測,然而此時他的表現,卻明明白白表現了他不喜歡這樣的揣測——你認為我不喜歡濫殺,待人留一線餘地,那我偏偏翻臉無情給你看。

但穆星河本性如此,到現在還在揣測他的想法——既然你想看表演,那我便好好表演給你看。

“好吧,這還真的,嚇人得很,”穆星河把視線從自己的雙腿上移開,十指交叉,若是他坐的凳子有個椅背的話,他幾乎就要舒舒服服癱下來了,他看著師夷光,面上還帶著微笑,“嘿,人固有一死,我來之前也想過我不小心死了怎麽辦。”

師夷光看著他,也是微笑著的:“你這種人我很明白,沒有把握,是不會涉險的。”

“對,但這是個幾率的事情,哪怕我斷定十有八丨九會成功,也會有失敗的風險,”穆星河很果斷承認了,他沖著師夷光眨眨眼睛,“所以我上山之前安排了後事,你要聽嗎?”

“不聽。”師夷光斷然道。

“不聽也得聽。”穆星河反正死到臨頭,也不怕得罪他了,話說得十分霸道。

穆星河慢條斯理地說:“我上山之前,做了一張符篆,那張符篆是非常簡單的傳信符,我把我知道的東西,都灌入了符篆之中。我知道的也不多,不過是我在入谷之前所收集的一些訊息結合我這些日子的見聞的整理,總結起來約莫是玉泉谷的出現規律、出現時間,出現在現世的具體位置,和未來百年間位置的預測,以及玉泉谷中出現的珍奇藥材靈獸,玉泉深處沈睡的強者和煞氣,還有能夠實現人很多願望的仙人大聖……”

他最後還笑嘻嘻地說:“你說我這張符篆,散布出去的話,比起那種武林傳說中勾起萬千腥風血雨的藏寶圖,也不遑多讓吧?”

春日的黃昏帶著幾分薄涼和濕氣,分明是面臨著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打倒的強者,他的身姿也單薄十分,可他的神情是那樣的從容,仿佛萬事萬物都不曾放在眼裏。

春日的微風,拂下幾朵小花,落花的聲音清晰可聞。

“你說的符篆……莫不是在這個人身上?”

卻見空氣忽然一陣扭曲,在空氣劇烈的動蕩之後,有個人從扭曲的空氣中顯現出來,黑衣墨發,手提長劍,正是鐘子津。

穆星河見此變故,心跳驟然加快,身上也忽然變冷,但是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想叫師夷光發覺一分,他朝鐘子津招招手:“鐘子津啊,想不到這麽快又跟你再見了。”

鐘子津那一瞬間神色中卻還帶著幾分愕然,仿佛不知道是什麽狀況,但他很快讓自己鎮靜了下來。

比起他的輕松模樣來,鐘子津的面色卻可以說是很沈重:“你的腿……是怎麽了?”

“可能是搞砸了,你可不要怪我啊,然後這位大能通過因果聯系之類的手段,找到了你,這次是我連累你了,”穆星河微微笑了笑,他瞧到鐘子津的動作,又道,“啊,別拔劍,你跟他好好談談——對了,那張符篆送出去沒有?”

鐘子津聞言又將劍插了回去,只是手仍然握著劍鞘和劍把,未曾松開:“嗯,我故意露了破綻,他們拿走了,又用替身之術逃了。”

“很好,現在估摸著他們已經會合了吧,”穆星河雙手支起來,只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在看著師夷光,“那些人和外邊那些普通民眾不一樣,他們可是有備而來潛入玉泉谷,對玉泉谷有些事情知道的比我還多,比如玉泉附近有個迷陣,玉泉之水幾乎可以致人死亡,然後他們要的也比我還多,可能是某樣對修煉火屬功法有益處的東西,也可能是某個人……?哎呀,這我就不懂啦。”

師夷光的神色終於是顯現出一點真正的情緒來了:“你這樣做有什麽好處?憑我的能力自然可以輕松把你們都抹殺了。”

“我不需要好處,”穆星河把手放下來,拂了拂褲管,又覺得有些恐怖,移過目光去沒有再看了,他漫不經心地說著,“既然都要死了,那我就要開開心心地死嘛,你放過他們,那你麻煩不斷,給你制造麻煩,我開心,你不放過他們,他們死了,我也開心,這樣不好嗎?”

光線越發黯淡下來,穆星河的神情也是晦暗不明的,卻唯獨眼睛還凝聚著些微光芒,帶著很明顯的不服輸和攻擊性。

即使他所面對的是比他強大無數倍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師夷光:喜歡猜是吧,讓你猜個痛,別停——————

說起來這一章有個式神在表演,現在鬥技改翻牌模式了,對我來說唯一的好處就是,我終於可以把這個影後式神從倉庫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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