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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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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補)

陸青檐再次回城,是在一個時辰之後。

座下的快馬累得氣喘籲籲,身後的下屬們也都吃不消了。

姜曇曾這麽問過他:“你為什麽總是陰魂不散!”

然而要做到陰魂不散,卻是很不容易的。

新年伊始,陸青檐策馬立在城門口,茫然地看著過往的人群。

那些可憐的賤民們,每一個人都有明確的方向,或是買東西,或是回家,或是出城,臉上彌漫著幸福的笑容。

只有他漫無目的,在城門附近一遍又一遍地打轉。

陸青檐不知往何處去追。

姜曇會從東門走嗎,還是會從西門走?她是不是又躲藏在暗處,只等他遠去,就趁機離開。

她像一條滑不溜手的魚,一旦離開視線,就躍入大海,全無蹤跡。

足足呆楞了一刻鐘,陸青檐才想起來要做什麽。

將京城所有出口在地圖上圈出來,把所有姜曇可能走過的路線都安排好人手。盡管他將所有人馬都派出去追,可分到每一條路線上,就變得寥寥無幾。

待其他人都飛馳而出,就只剩下了他。

交給老天吧。

陸青檐閉上眼睛,隨意抓了一個方向,想也不想地追去。

京城的冬天亮得總是特別慢。

從天有亮色到朝霞出現,又用了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裏,他座下的馬終於堅持不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他的馬死了,身邊的屬下將馬讓給他,待這匹馬死了,又換一匹。

就這樣,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減少。半途遇到一個岔路,人分散出去,最終只剩下他一個人。

或許又過去了半個時辰,或是一個時辰,座下的馬不肯走了。

陸青檐將它抽得鮮血淋漓,仍不肯動,於是他下馬。一邊在昏暗的天色中摸索著,一邊用雙腳探路。

姜曇究竟在哪呢?

她或許在地圖上某一條可能的路線上,用她精妙的計謀甩開他那些愚笨不堪的屬下,比玩弄他更加輕而易舉,最後悠悠逃走。

金燦燦的朝霞照不散河上的白霧。

陸青檐沿著河邊行走,腳下虛浮,每邁一步都覺得艱難,四下裏無人,他能聽到自己沈重的呼吸聲,仿佛在走黃泉路。

一盞孤燈破開白霧,引著一艘小船靠岸。

原來不是黃泉路,荒郊野外,竟還是有人的。

陸青檐將箭弩綁在手臂上,藏於背後。他的劍雖然丟了,可還有利器,便可以搶了小船,繼續前行。

他潛入水中,然後發現了船頭的仙人。

“姜曇。”

手掌觸碰到溫軟的暖意,他才覺得從黃泉回到了人間。

陸青檐從水中站起來。

他找到她了!

看吧,老天終歸還是站在他這邊。天意如此,姜曇終究要回到他身邊來!

事已至此,陸青檐已想明白前因後果。

之前姜曇癡傻的表現,甚至吸入毒煙那件事都是假的。

姜曇從始至終都是之前的姜曇,她聰慧機敏,與兇惡的自己虛與委蛇,偽裝成一腔深情的模樣,成功地騙過了自己。

他明明已經防守得十分嚴密,就連她的雙腿,他也幾乎日日確認,她究竟是何時恢覆行走能力的?

隱忍至今,不愧是姜曇!

“姜曇。”

第二聲時,姜曇才看到他。

然而她滿面驚恐,見鬼了一般。和他失而覆得的驚喜情緒,是完完全全相反的。

陸青檐下意識低頭審視自己,確實太狼狽了些。

也不怪姜曇把自己踢到水裏,連他自己都嫌棄此時的模樣,哪裏像京城的陸大人,更不像光風霽月的世家貴族。

再次從水中站穩爬起來,陸青檐撥弄了下自己的頭發。

他有無數話想對姜曇訴說,不是責問她的欺騙,而是傾訴這一路的艱辛。

他生平極少受這樣的委屈,更不曾狼狽落魄到此等境地。他只是想和以前一樣,和姜曇用力相擁到窒息。

他只是……想讓她疼疼他。

可是——

姜曇總是不肯,總是要與他做對!

.

突然其來的這一箭射在肩上。

放在往常,陸青檐一定恨不得滿地打滾。

可是如今,他能面不改色地將箭往外拔出,看著鋒利的箭尖帶出自己的血肉。胸口淌出殷紅的血線被河水沖散,與汙泥的腥臭氣混合在一起。

陸青檐腦中十分清醒,甚至四肢被這痛意激發出無限的力量。

“姜曇!”陸青檐大喊著。

眼前一片迷蒙,他只看得清姜曇的身形,卻知道她在看著自己:“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跟我回去!”

船頭的身影擡起手,將什麽扔了出去。

看不見,什麽都看不見。

但陸青檐就是有一個直覺:她丟的是他的第六指。他們寫婚書時,他送給她的定情之物。

她竟如此踐踏他的東西。

陸青檐冷笑,向前邁出一步,藏在水中的手臂緩緩擡起。

右臂上綁著箭弩,這箭弩曾經射得錦衣衛出身的湯忖動彈不得,是他殺人的決勝兵器。

無論如何,都要留下她。

然而在他還未擡起手之時,破風聲襲來。“嗖”的一聲,船上射來了第二箭。

第二箭比第一箭更有力,直接將他射到水裏去,這下再也爬不起來。

仰面倒下去之際,他忽然看清了姜曇的面容。

她毫不留情地說了三個字:“去死吧。”

河水灌入耳中,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外面大雪紛飛,水中竟是暖的。

陸青檐在水下睜開眼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爹,爹——”

五歲小兒偷偷跟在父親身後,卻被擁擠的人群推到水裏。

他在江中掙紮,朝岸上呼救。人群鬧哄哄地圍過來,然而父親卻一眼未看,徑直離開了。

他知道他,他一直都知道他。

陸秋松知道他在跟著,也看到他落水,卻故意裝作未看到。

他覺得他是個麻煩,或許想著:“啊呀,正月裏出生的孩子是禍胎孽種,溺死正省事呢。”

陸青檐不甘心。

他怎麽能就這麽死了?

然而麻意從胸口的傷處彌漫至四肢,他無法滑稽地像野鵝那樣撲騰起來,直接沈到了水底。

這一次,他或許真的要死了。

.

姜曇死死盯著水面,在船頭站了許久。

直到紫珠過來,將她染血的十指掰開,邊哭邊勸:“姑娘,沒事了。”

臨走時她拿走了琉璃瓶中所有的藥丸,陸青檐很怕她清醒過來,故而密盒裏足足裝了十瓶,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也多虧他,姜曇才有機會把藥丸中的烏頭積攢起來,抹於箭上,射入他的心口。

“真的沒事了?”

姜曇喃喃自語,問了幾遍,紫珠都肯定地點頭。她這才確信,她們再一次從狼口逃脫了。

陸青檐追的太急,只有他獨身一人。他不會水,又中了毒箭。

天寒地凍,陸青檐生機渺茫。

雪下得越來越大,蓋住了船艙。

姜曇放聲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淌下熱淚。

大喜大悲的情緒沖擊,體內未清的餘毒發作,她的呼吸逐漸急促,連站也站不住,摔坐在地上。

“血!都是血!”

紫珠一摸她裙角,伸到眼前,手掌中全是刺目的紅色。

姜曇額頭生出冷汗,發絲亂糟糟地黏在臉上:“別擔心,是……遲來的月信。”

這麽濃烈的血腥氣,用厚重的衣服鋪了幾層,還在往外滲血,怎麽擦都擦不盡。

這怎麽會是月信。

紫珠臉色煞白,抖著唇說了好幾次,才將字句拼湊完整:“奴婢、奴婢聽說……若是察覺到……不想要他……他就會藏起來……”

紫珠刻意隱去那兩個詞,盡量不觸動姜曇的情緒。

然而明白她意思的一瞬間,姜曇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毫不猶豫要往河裏跳。

紫珠死死抱住姜曇的腿。

姜曇動彈不得,勉強擠出笑容安撫她:“你別擔心,我不是想尋死,我就是暫時在水裏待一會兒,等血流盡了我再上來。到時候,我們還一起回去,好不好?”

紫珠哭著搖頭:“姑娘別想騙我!跟您好幾年,就算分辨不出藥材,奴婢也懂得一些醫理。血流盡了,命就沒了。何況你腿還傷著,先前服了那麽多的毒藥!”

姜曇不說話。

紫珠哭著放開她:“姑娘冷靜下來想想,水裏那麽冷,跳下去後,你真能安然回來嗎?”

姜曇怔怔低頭。

水面發綠,一眼看不到底,這裏是深水。如果方才跳下去,或許真的就沒命了。

姜曇茫然地看著紫珠:“那怎麽辦?”

她雖然懂得醫術,卻不得不承認,過去她怠於修習,更少為人看診。面對女子懷孕還是頭一遭,更何況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見姜曇態度緩和,紫珠連忙擦幹眼淚,將她拉到船艙裏坐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照看好姑娘自己的性命,其餘什麽都不要管。有些……隨它去吧,等到您身子強健時再想辦法。萬一……”

紫珠看了一眼姜曇的肚子:“就沒了呢?”

姜曇閉了閉眼。

紫珠說的對,她的性命最要緊,其他的無關緊要。她們已經逃出來了,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眼前到了水路的岔道。

紫珠幫姜曇換了衣服,又在船上熬起藥來。

裊裊的白煙飄起來,熱氣打濕了紫珠的眼睫。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意,看向前方的岔路:“姑娘,咱們往哪走?”

姜曇看向桌上的大昭地圖,那是臨走時陸昇送給她的。

“北上,不去南方了。”

“北邊,京城的更北邊……”紫珠的手在地圖上游移,她不識字,卻知道北邊有許多地方。

“這麽多城鎮,去哪裏好呢?”

姜曇看向船外的風景,蒼茫天地間,白雪皚皚。

去哪裏都好,越遠越好。

.

“長公子!”

鄧顯撈起陸青檐,抖著手在陸青檐鼻間探了探,呼吸微弱。

還好,有救!

他招呼手下:“去找大夫!”

荒郊野外,四處都是荒林和白雪,不見一個人影。

鄧顯背著陸青檐騎了一裏山路,才在半山腰找到一個獵戶,當即強征了他的住處,將陸青檐放了進去。

村中的白胡子郎中被推到床前時,雙腿發顫:“這人……已經沒氣了,如何能救得過來?”

一柄長劍擱在郎中脖頸間,割斷了他的胡須:“救不活,你陪葬。”

這幫強盜!

郎中也是個半吊子,只能用最尋常的辦法,擠壓床上病人的胸腹,讓他吐出水來。

還好,這人意志頑強,擠壓半晌,終於聽見他喘過來一口氣。

郎中抹掉額頭的汗。

脖頸上的長劍緊了緊:“繼續!”

郎中說:“這位公子爺中的箭太深,且胸口有舊傷未愈。若貿然拔劍,恐怕危及性命,老朽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鄧顯如何不知:“箭上有毒,若不拔箭,死得更快!”

這這這,拔箭也是死,不拔也是死。

郎中兩手一攤:“大人不如殺了我罷,老朽是真的沒法子了。”

這時,床上的陸青檐睜開了眼睛,說了一句什麽。

“長公子!”鄧顯連忙趴到床邊,聽到陸青檐說:“甘、草……姜……”

話未說完,陸青檐暈死過去。

“甘草和姜,快去找!”

郎中從地上爬起來:“這東西山中倒是有!”

待找到了甘草和生姜,郎中很快憑著他的半吊子醫術想起來,這位公子爺說的是解毒的藥材。

於是無師自通地將防風和綠豆等找到了,最後一股腦地煮成一鍋,給病人灌了下去。

鄧顯反覆問了幾次:“這些真的有用嗎?長公子何時會醒?”

郎中心虛地用袖子擦汗:“很快,很快。”

可究竟何時醒,他也不知道。他不時往門外張望,倒是希望這人手下的護衛,能盡快從城鎮帶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夫回來。

就算真的被他治得快死了,神醫應是能接下來這個爛攤子吧。

然而直到三更天,派出去的護衛也沒能回來。

鄧顯往墻角看了看,那裏是瑟瑟發抖的獵戶,和強硬被他拉扯起來,最後卻在床尾打瞌睡的郎中。

若是他離開了,就沒有一個能靠得住的了。

可派出去的人沒能回來,就說明情況有異。若是他不出去尋大夫,長公子或許就真的死在這裏了。

猶豫一番,鄧顯還是決定離開。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悠悠轉醒:“伯安,這是在哪?”

一天一夜後,在第二晚的四更天,陸青檐醒過來了。

鄧顯驚喜不已:“長公子,你覺得如何?”

陸青檐並不說話,眼神望著虛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鄧顯猶豫說:“夫人她……屬下已命人去追尋夫人蹤跡。”

陸青檐打斷他:“吩咐下去,一旦尋到,不必帶回來。天涯海角,就地格殺。”

鄧顯震驚擡頭。

陸青檐一臉平靜,不似作假。

他好像不想再提無關的人事,打量了一圈四周:“盡管一時落魄,也不必節省到這個地步。”

鄧顯不解其意。

屋內一盞油燈,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可陸青檐皺眉說:“為什麽不點燈?”

.

北地二月。

草原上已生出密密麻麻的小花,一片翠綠中有點點熒黃點綴,遠遠望去,像夜空中的星星。

當地的牧民總是在這時糾正她,這是毒花。在草原上,他們都不讓牛羊吃這種花,否則就會渾身癢癢。

姜曇則會告訴他們,此花命叫毛茛,可治惡瘡。

牧民們不信,毒花會讓皮膚腫起來,怎麽能治皮膚惡瘡呢?

姜曇便讓他們試試,牧民連連擺手,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

再往深裏爭執,對面撲面拋來一連串的胡語,還夾雜著獨有口音的官話,聽得姜曇腦瓜子疼。

“姜大夫——”

遠處的山坡上,羅三娘站在氈帳前叫她。

姜曇朝她揮了揮手,準備騎馬過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草叢裏不知正在忙什麽的小童站起來,與她對視片刻,低下頭去。

隨後小童吹了聲哨子,一匹小紅馬遠遠地跑過來,停在小童的身邊。

那小紅馬雖然比尋常的大馬矮,可是終究比五歲的小童還要高上一倍。

有些成年人上馬都要費半天力,然而那小童一個翻身上去,輕而易舉地穩坐在馬上,像是已練了千百遍,早已和自己的小紅馬培養出了默契。

姜曇騎馬慢慢上坡,小童和他的小紅馬也慢慢跟在她身後。

她其實曾經看見過,沒有旁人在時,他一個人騎過大馬,還做出過許多驚險的動作。

此刻跟在身後,是遷就她的速度。

上了山坡,羅三娘張開雙臂走過來,將小童抱在懷裏,揉了揉他滿頭的小辮子:“烏日塔那順!今天姨娘做了好吃的,留下來吧!”

烏日塔那順,旁人慣常叫他烏日塔。只有羅三娘每次見到他,不厭其煩地叫完他的全名。

烏日塔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了轉,征詢的眼神看向姜曇。

羅三娘不等他同意,就將他從馬上抱下來:“不用問了,姜大夫也留下,你們都留下來!”

羅三娘是地道的中原人,而她的丈夫是北地的牧民。兩人在兩國交界處定居,每天大昭和北地來回跑。

他們有兩個可愛的孩子。

大的叫哈圖,意為堅硬。小的叫格日勒,意為光芒。

羅三娘也給他們取過中原名字,不過因為取的太獨特,連兩個孩子都嫌棄,不肯叫出口。

“小羊兒,小牛兒~”

三娘叫大兒子小羊兒,小兒子小牛兒,叫丈夫為老羊。

還給烏日塔起了別稱:小狗兒。

美其名曰,賤名好養活。

話說出口,羅三娘一拍腦袋:“哎呦,我忘了,小羊兒跟著老羊去爺爺家了。”

於是改口:“小牛兒!”

半晌,小牛兒才從氈帳裏出來,臉上有著不正常的紅暈,說話也懶洋洋的:“阿娘,別這麽叫我,每次都像在說小妞兒。”

羅三娘叉腰:“你不是小妞兒是什麽,當初明明跟菩薩說好要個女孩,結果出來是個可惡的男孩。還折騰了我那麽久,多虧姜大夫救你,否則咱娘倆就一起見菩薩去了。”

小牛兒輕輕哼了一聲,來到了姜曇面前:“姨娘。”

姜曇抵著他的額頭:“頭暈不暈?想吐嗎?”

小牛兒搖搖頭。

他原本頭不暈,也不想吐。然而一搖頭,頭就開始暈,也有點想吐了。

姜曇摸摸他的臉:“有些燙,得喝藥。”

小牛兒晃晃姜曇的胳膊,拖著長長的調子:“姨~娘~”

姜曇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疼得這小子直撓頭。

“你自小腸胃就弱,一旦吃不易克化之物就發熱。下次還不長記性,就給你的方子裏添一味黃連。”

姜曇邊寫邊斥道。

遇上羅三娘是在北上的途中,那時她大著肚子,一個人跟著商隊往北地去。結果被春雪困在破廟,遇上了姜曇。

小牛兒是姜曇第一個接生的孩子,七月大早產,險些被羊水嗆住。

也是從他開始,姜曇做了在邊陲之地游走的草原大夫。從治人到治牛羊,從接生嬰兒到接骨解毒。

範圍廣而雜。

羅三娘揪著小牛兒的辮子:“你肯定又去抓兔子了,今晚烤羊腿招待姜大夫和小狗兒,你只許看著!”

背過身,小牛兒擠眉弄眼,去牽烏日塔的手:“阿弟,咱們去抓兔子,我知道那邊有個兔子洞……”

烏日塔看了一眼姜曇,兩人對視片刻,烏日塔扭頭跟小牛兒走了。

夜幕降臨,羅三娘在氈帳前燃起篝火,叫上鄰居幾個女人和漢子一起又唱又跳。

姜曇坐在一邊,靜靜喝著馬奶酒。

草原上的天很低,像是站到山坡上就能觸碰到頂。星星布滿天空,快要掉下來一樣。

姜曇看著幾人歌舞,對羅三娘的邀請微笑拒絕。

坐了一會兒,背後忽然一沈,有什麽輕輕撞了上來。

姜曇扭頭一看,是烏日塔那順。

他雙頰染上紅色,往常撐得滾圓的黑葡萄眼珠,此刻也緊緊闔上。

姜曇一摸他的臉,暗道不好。

這家夥把自己放在一邊的馬奶酒喝了。

“三娘,我先回去了。”

羅三娘朝她招招手,表示知道。

草原上夜裏很冷,姜曇將外衣脫下,裹住烏日塔,放在馬上,一手牽著馬慢慢回城去。

不遠處就是大昭的邊陲小城,姜曇在那裏買了一間小院。

回去時,紫珠還沒有回來。

駐守邊陲的一名士兵向她示愛,她正在考慮要不要答應他,今晚就是最後期限。

姜曇把烏日塔放到床上,仔細蓋上被子。

去打了溫水回來時,烏日塔的眼睛睜開了,黑漆漆的眸子看著她。

姜曇手下一滯,用巾帕蓋住烏日塔的眼睛。

烏日塔搖搖頭,將巾帕甩脫,仍舊看著她。

他雖然只有五歲,卻知道自己不喜歡他這雙眼睛。平日裏只對視一瞬就低頭,如今執著地盯著她看,是因為不小心醉了。

姜曇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睡吧。”

烏日塔抱著她的手睡著了。

這個孩子來得意外。

那段時日,她絲毫不忌諱用藥,為了自己的身體能快點好,甚至有時加重劑量,完全沒有考慮別的生命。

她有意讓它在不知不覺中死去。

可是它卻活下來了,現在變成了他。

烏日塔一生下來就不會哭,紫珠用力拍他的脊背,他才哭著睜開眼睛,但聲音很小。

他會說話,但也不會說話。

和她這個娘親近,也不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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