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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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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姜曇生了一場大病。

病中昏昏沈沈,撐開眼皮都覺得費勁。

偶爾清醒,也不過半炷香的時間。看到熟悉的房間和帳頂,她才慢慢想起來,自己是怎麽回到陸府的。

她傷了晃月別莊的那個狗官,從窗戶跳到下面的水池裏。那水池連著揚州城的河流,借著河流的沖勢,她才游了出來。

許是那狗官身邊的下人不識水性,於是沒有追來。

接著,她在半山腰上岸,恰好遇到等候多時的紫珠。

據紫珠說,那夜她進去後,立刻就有人出來,趕紫珠離開,說她今夜留宿,不會回去了。

想來從她未進門時,就有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費盡心思的男子裝扮,以及忐忑醞釀的說辭,都是無用之功。

從一開始,姜清源就打著賣女求榮的主意,未必不惜裝病賣慘,甚至編謊話,只為騙取她的同情心。

真是好一出戲。

幾月不見,姜清源竟然變得這麽狡猾了。

紫珠趴在床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姑娘,你若是走了,我也不活了,我和你一道找夫人去……”

姜曇想笑,卻笑不出來。

那夜逃得太急,胸腔處被河中的石頭撞傷,一笑便牽動傷口,疼得渾身冒汗。

“不會死……”

哭聲一停,紫珠撲過來,怕壓到她,於是猛地停住:“姑娘,你要嚇死我了!奴婢去找大夫給你看看吧!”

“不,我沒事。”姜曇回憶著藥方:“只是得了風寒而已,去藥箱裏找防風、黃芪、白術……”

不行,紫珠只認得一半的藥材,她一定記不住。

“箱子裏,魑魅魍魎……”說完,姜曇就睡了過去。

她又夢到了三年前的吳江。

德慶七年十二月,吳江下了很大的一場雪,那是那年的第一場雪。

雪落前毫無征兆,雪落時悄然無聲。

當晚,姜曇看了半宿的書。雪便在此刻落下,一夜簌簌。

第二日打開屋門,大雪蓋住了整個吳江。

姜曇踩在厚厚的雪層上,用腳將雪層撥到一邊去,經過河邊,看到岸邊的船頂蓋著厚厚一層雪。

梅花巷子裏有一戶人家正在掃雪。感慨吳江好多年不曾有這樣的大雪,瑞雪兆豐年,來年必定五谷豐登。

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除了宋府。

滿地都是雪,馬蹄子打滑,宋庸無法暢快騎馬。

宋府的下人們跪在地上,掃雪,洗地。

宋庸裹著狐裘,坐在屋檐下,院中幾個雜耍的藝人,凍得滿臉發白,正在指揮獼猴跳圈子。

天寒地凍,那獼猴怎麽也跳不起來,雜耍人擦著冷汗,無奈說:“宋少爺,這獼猴嫌冷,要不少爺換一個節目看吧?”

宋庸等了許久,此刻已不耐煩起來:“嫌冷,這還不簡單?管家,給它拿著炭來。”

上好的紅羅炭被鋪在地上,宋府的下人將獼猴趕上去。那猴子被燙得吱吱慘叫,跳過圈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宋庸被逗得哈哈大笑。

姜曇來到宋府的時候,宋府的下人牽著狼犬,正與拴在樹上的獼猴撕咬。

下人們歡呼著,獼猴奄奄一息。

狼犬歡快地跑過去,不防那獼猴只是假死,趁狼犬跳起來,猛地咬住狼犬的尾巴。

宋庸大怒:“將那畜牲給我殺了!”

宋府下人們動作利落,有人拿著柴刀,割斷了猴頭。

雜耍人面色發白:“宋少爺,是這獼猴贏了!您方才分明說,贏了就饒了它……”

宋庸居高臨下地道:“所以,你要替一只畜牲討回公道?”

雜耍人訥訥半晌,跪下磕了個頭:“小人不敢。”

雜耍人的女兒沖過去,哭著撲在死去猴子的屍身上:“小巧,小巧!”

宋府管家指揮著將她拖開,帶到少爺面前。

雜耍人的女兒瞪著宋庸:“你傷天害理,你是個壞人!”

宋庸裹著曳地的狐裘走下來,名貴的衣料被汙雪弄臟,他也半點不在意。

宋庸彎腰低頭:“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罵我。”

雜耍人的女兒不知何時抓了一把雪,砸在宋庸的臉上。

宋庸沒有生氣,淡淡擦幹凈臉,邊擦邊納罕地上下打量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姜曇與他日日在一處,最熟悉他這種笑容。

每當他這麽笑時,不是生氣,反而是起了興致。

而宋庸對一個人或者一件東西產生興趣之後,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少爺。”

姜曇擋在那人身前:“您不是說,今日要帶我去見識一下宋府的獵場嗎?現在正是好時候。”

宋庸不笑了。

管家看氣氛不對,連忙給下人們使眼色。

沒一會兒,雜耍班子就散得幹幹凈凈,就連宋府下人們也跑光了,只剩下管家在側,不敢吭聲。

“姜曇,你是故意跟我作對!”宋庸揪起姜曇的衣領,怒瞪著她:“外面冰天雪地,出城的路都被雪堵住了,怎麽去看獵場?”

姜曇鎮定地看著宋庸,渾然察覺不到劍張跋扈的氣氛,微微笑說:“大雪阻路,少爺正好可下馬繞行,曲徑探幽,如同魏晉風流名士一般。再者說,昨日管家說少爺似有些積食,醫書上說,多走走也有利於保生長壽。”

宋庸盯著姜曇的眼珠,似是在分辨她話裏的真假。

須臾,宋庸撒手。

“哪本醫書寫的,我怎麽不知道?還有你!”宋庸轉身,對管家踢了一腳:“誰準你這個下人將本少爺的事情給外人亂說!”

管家觍著臉笑:“姜小相公是少爺好友,不是外人。”

宋庸冷哼一聲,臉上的戾氣終於散了。

午時,趁著宋庸小憩,姜曇出來找那個雜耍班子。

他們是路邊的雜耍人,被宋府請進門來,宋庸尚且還有興趣,他們不能走。

姜曇在後院的水池邊上,找到了雜耍人的女兒。

她叫銀翠,瘦弱得不像十四歲。受驚時,眼睛瞪得很大。

銀翠慌亂地藏著方才正在洗的布巾:“你想做什麽?”

姜曇站得遠遠地,將手上的荷包放在地上。銀翠看出那是銀子,不說話了。

走了兩步,姜曇還是調轉回來,在銀翠驚惶無措的視線中,將肩上披風解下來,放在荷包邊上。

“月信來時,不要碰冷水。”

說完,姜曇離開,卻在回去不遠的回廊上,遇到了宋庸。

他頭發半散著,只披著大氅,來到她面前時,身上的暖香也散了。

姜曇意識到,或許他沒有睡,在她走後不久,他就跟過來了。

宋庸譏諷地笑:“一個雜耍人的女兒,也值得你這樣可憐和關心?自甘下賤!”

“少爺,姜曇本來就是卑賤之人。”姜曇低聲說:“我與他們臭味相投,並非自甘下賤。”

“你——”宋庸怒極反笑:“好,你很好。”

姜曇一時嘴上痛快,當夜,她忐忑了一整晚,決定第二日向宋庸低頭認錯。

不想第二日未進門,就聽到裏面傳來銀鈴般的女子笑聲。

姜曇掀簾而入,裏面的女子驚得站起來,正是銀翠。

她與昨日見到的很不一樣,頭上簪著寶石珠花,身著綾羅綢緞。怯怯地說:“姜相公。”

宋庸仿若沒看見姜曇,一手將銀翠拉下來:“站起來做什麽?你不是正不舒服?”

兩人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宋庸笑著湊在銀翠耳邊,低聲說了什麽,逗得她咯咯直笑。

姜曇看了看一旁立著的雜耍人,喜得眉開眼笑,恍若昨天之事,從未發生過。

是她多管閑事。

姜曇於是起身告辭:“少爺正忙,姜曇先行告退,改日再來拜訪。”

管家訕笑著擋在姜曇面前。

“我說讓你走了嗎?”宋庸站起來,眉眼泛著寒意:“你把宋府當什麽地方?青樓妓館?”

這話說得刺耳,姜曇從善如流道歉:“姜曇不敢。”

宋庸更生氣了,銀翠連忙打圓場:“宋少爺,方才你不是有話要與姜相公說嗎?”

宋庸不說話,銀翠連忙說:“今夜宋少爺在鯉魚湖開宴,請姜相公來喝酒。”

宋庸淡淡補充:“是為銀翠辦的宴會,慶祝她長大成人。姜小相公,你可一定要來捧場。”

當夜,鯉魚湖燈火通明。

宋府包場,請了相熟的幾個貴公子,宋庸坐在主位,把銀翠介紹給每一個人。

興致高時,雜耍人喜得在人場中耍了一段,貴公子們看得鼓掌喝彩。

船上暖香陣陣,雜耍人喝得癱倒在地。銀翠擋不住那些貴公子們一個一個來敬酒,喝的頭暈眼花。

不多時,銀翠倒在桌上。

貴公子們對視一眼,笑得輕蔑。宋庸飲了一杯酒,端著手邊一杯酒,走過來,掐著銀翠的下巴。

還未將酒灌進去,酒杯就教半空中伸出來的一只手拿走了。

宋庸不耐扭頭,發現是姜曇,他冷眼著看姜曇。

姜曇卻低眉順眼:“怎敢勞動少爺,小人來。”

宋庸冷哼一聲。

姜曇托起銀翠的腦袋,酒杯湊到近前,忽然迅速調轉方向,往自己口中倒去。

“姜曇!”

宋庸怒不可遏,揪起姜曇的衣領。

姜曇癱倒在地,被他揪住衣領半跪著,眼神已然模糊不清了。

“少爺,我錯了。”姜曇掙紮著要往地上栽:“姜曇錯了。”

聽聞人醉酒之後,情緒激動之時,或會潸然淚下。

姜曇今日可算體會到了。

她淚眼朦朧地向宋庸求饒,她知道他有很多手段,從一開始接近他時,她就知道。

宋家原本沒有那麽大的家業,能做到蘇州府第一首富,有一半歸功於宋庸那些手段。

她夜夜難以安睡,夢中算是不同的人死去的模樣,可她從沒見過那些人。

上方,宋庸楞了一瞬,松開手,任由姜曇仰面躺在地上。

許久之後,姜曇睜開眼睛。

看到他低下身在她身邊,冷冷地問:“魑魅魍魎的滋味怎麽樣?”

他掐住她的脖頸:“真是賤骨頭,給狗吃的東西,你偏要代人受過!”

……

姜曇猛然睜開眼睛,一身的汗。

一晌貪歡和魑魅魍魎,服下去後,會讓使用者渾身發熱。清醒之時,滿頭大汗。

姜曇握了握手,手上有了點力氣。

她的風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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