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關燈
第 7 章

就在陸庸看過來的前一刻。

“表、表兄……”

沈芳茵笑靨如花,突然出現在陸庸眼前,搶先撿起了琉璃杯。

陸庸的眉頭松開,眼中如冰雪融化:“是你,茵表妹。今日妝容婉約大方,我險些沒認出來。”

沈芳茵面帶薄紅,扶了扶發髻。

才見過一次面,表兄竟還記得她,莫非他也…

尋常面對下人的疾言厲色,到此刻變成了蚊子哼哼:“表兄怎麽突然來了揚州?你該提前寫信告訴我一聲,我們好去接你。”

陸庸笑了笑:

“祖母六十歲誕辰,我為人孫兒,來揚州不是理所當然之事嗎?表妹為何會覺得突然?”

沈芳茵微楞。

庸表兄雖然記在死去的國公夫人名下,但卻是青樓妓子的兒子。

當初外祖母鬧了一場,寧死不同意從佛寺回來的庸表兄入族譜,這是揚州人盡皆知的事情。

人人都知道,外祖母厭惡大表兄,壽宴自然不可能請他來,也沒人料到他會來。

甚至所有人都以為,他根本不應該回來,也不會回來。

沈芳茵也是這麽以為的,可這緣由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不,我的意思是,是……”

陸庸靜看著她。

沈芳茵看到他方才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可眼睛一眨,仿佛是看錯了。

他又變成了溫和的樣子,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生氣的意思。

是自己多想了。

沈芳茵訥訥無言,臉又紅了。這次是被憋紅的。

陸庸拿過琉璃盞,旁邊侍從利落接手。

“茵表妹,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臨走前,陸庸看了一眼她的身後,什麽人都沒有。

方才錯覺,竟以為有人在看他。

沈芳茵還要說著什麽,一個貴公子攔住她:“茵表姐,該我了。”

貴公子追出去,叫道:“庸堂兄,我有一事求你。”

陸青檐停下來,認出他是陸府三公子陸昂。

他陸府其餘親人不親近,倒是與這位堂兄弟如親兄弟一般。陸昂也不客氣,時常找他幫忙。

陸昂說:“庸表兄,我有一投緣的朋友,聽說表兄與考官有些交情,想托表兄幫個忙。不是投機取巧,也並非違反律法的事!”

陸青檐說:“知道了。”

“那我後日來尋你!”陸昂在後面遠遠地喊。

.

姜曇從後門出去,快速地走著。

後面有人追她:“姜姑娘!走那麽快做什麽,等等我!”

姜曇有心甩開她,可走得太急,喝了一肚子風,不得不停在拱門處咳了起來。

待咳嗽聲止,周蟬衣氣喘籲籲地追上來,諷刺說:“姜姑娘走這麽快,哪像個女兒家。”

紫珠氣得要死,姜曇攔住她,平靜回敬:“周小姐推人的力道那麽大,也不像個掌家的大夫人。”

誰都知道,周蟬衣最想嫁的,就是陸府的大公子。最想做的,就是陸氏未來掌家的大夫人。

方才在壽宴上,姜曇站在人群中,背後不是有人站不穩,而是有人故意推她。

她恰好鼻子靈敏,識得周蟬衣身上的香味。

周蟬衣臉色沈下來,她身邊的婢女破口大罵:“說什麽呢,你個上門打秋風的破落戶,真——”

“住口!”

周蟬衣臉色難看。

要說打秋風,誰不是上門打秋風的。

說來周家和陸家,和姜家與陸家的關系一樣,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

罵人竟罵到自己頭上了。

婢女訕訕住嘴。

周蟬衣也不拐彎抹角,諷笑說:“我就不信,你不想嫁進陸府。又是長生菜,又是萬壽湯……我不是沈芳茵那個蠢貨,風頭都教你出盡,誰還會註意到我!”

“周小姐,這世上有人嫁進高門朱戶,自然也有人想庸庸碌碌,安穩一生。不管你信不信,妙儀就是這樣的人。”

姜曇掩唇咳嗽了兩聲,打算離開。

可一扭頭看到周蟬衣傷心憤怒的臉色,不由多說了幾句:“我十七歲定親,原本十八歲就要出嫁,可是祖母卻病逝了,於是守孝三年,婚事也耽擱了三年。如今我二十歲,已經比陸大公子要年長許多,萬不可能嫁給他了。”

這次離去,周蟬衣再沒追上來。

走過拱門,來到後花園,經過一池湖水。

紫珠猶豫著說:“其實,周小姐也怪可憐的,聽說周家原本是個富戶,可周老爺出海做生意翻了船,連屍骨都找不到,周夫人整日哭,最後哭瞎了眼,又病死了……”

來到揚州幾個月,姜曇從沒有聽說過,這裏有姓周的富戶。

周氏夫婦死去後,周氏的產業被瓜分殆盡,恐怕早已冠上別家的名字了。

姜曇默默聽完,不做評價,只問:“從哪聽的這些?”

姑娘一向喜靜,好像不喜歡旁人扯著家長裏短的事來聽。

紫珠訥訥:“王婆子說的……”

姜曇說:“那把她請到我們院裏,讓她再多說一些吧。”

紫珠瞪大眼睛:“啊?”

.

傍晚時分,太陽落山。

晌午的暑氣剛下去,此刻院子裏正是涼快的時候。

紫珠從井裏撈上來果籃子,將裏面的寒瓜、葡萄裝在果盤裏,另一手端了個瓷壺,笑著擠進桌子。

“王嬤嬤,來,多喝點,這是我們姑娘制的酸梅飲,在井裏放了一天呢!”

王婆子看向緊閉的廂房:“哎,你家姑娘不在吧,可別吵著她。”

“不在。”紫珠笑說:“茵姑娘叫她過去呢,估摸今晚不回來了。”

王婆子放心了。

“今個兒老夫人高興,特地讓大姑奶奶和茵姑娘搬到她那院裏去,又給了不少好東西。姜姑娘也算得了臉,是該去沾沾喜氣。”

“瞧您說的,我家姑娘算什麽,得臉的是茵姑娘。那是親親的孫子孫女,老夫人能不疼嘛?”

王婆子一口吐出果核,意味深長地說:“那可不見得呦。”

紫珠不動聲色地,朝廂房那邊的窗戶看了一眼。

接著一副笑臉,不停地給王婆子倒酒:“這是什麽緣故?”

酒意上頭,王婆子暈暈乎乎。

“譬如那望京城的國公爺,還有他那兒子,瞧著是親的,實際上國公爺是庶子,他那兒子是庶子的庶子。別看當了國公爺,也不得老夫人喜歡。”

“國公爺生的庶公子,是個什麽來歷?”

“能有什麽來歷?瘦馬肚子裏爬出來的賤種,國公爺原本是不想要的,可後來沒兒子,只好接回來。”

“可以前沒聽說,有這麽一位庶公子啊?”

“自小住在佛寺,大和尚那裏記名的俗家弟子,前幾年才接回來。”

“他如今幾歲?”

“不多不少,二十歲。”

“從未去過蘇州府?”

“一直在揚州。”

最後一個問題,有些奇怪。

紫珠又看了一眼廂房那處,終於還是問出:“這位陸公子,生來可有隱疾,譬如……生來六指?”

王婆子仔細想了想:“似乎是有一個隱疾,卻不是手指有什麽病……”

送走醉醺醺的王婆子,紫珠回屋,看到姑娘正坐在窗邊。

“姑娘,按照你教我的,都一一問過了。”

一個都對不上。

姑娘說的那個人,生在蘇州,長在蘇州。自小錦衣富貴,一身的紈絝惡習,今年應是十八歲。

可陸公子自小上山做和尚,整日粗茶淡飯,佛經念了十幾年,前幾年才接回來。

聽說在讀書一道很有天賦,過目不忘,還拜了有名的大儒為先生,今年二十歲。

前者劣習累累,惡貫滿盈。

後者慈悲良善,謙遜清苦。

怎麽看,都是毫無幹系的兩個人。或許是姑娘看花了眼,或許只是長相相似而已。

這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何況陸公子五指齊全,揚州府從沒有傳言說,他天生六指。

更多的,是關於他那個瘦馬出身的妓子娘親。

姜曇閉了閉眼。

她也覺得是自己多想了,可她控制不住不去多想。

夜幕降臨,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夏日的夜來得慢,可一旦來臨,就是濃墨般的黑。

油燈靜立桌面上,照亮了一處地面。

沒照亮的地方,似乎有什麽極為可怖的東西蟄伏著,靜待時機一到,就會瘋狂爬上來。

姜曇說:“他能跑得了第一次,就能跑第二次。神不知鬼不覺替換了人犯,等到從蘇州逃出去後,他來到揚州,跑到了山上的廟裏,殺死了原本的陸公子,頂替他的身份,成為新的——”

“姑娘!”

紫珠聽不懂姜曇在說什麽,她並不知道姑娘之前發生了什麽事。

可是姜曇整個人就是很不對勁。

她周身彌漫著一股絕望的情緒,將所有的東西往最壞的地方想去,越想越荒唐。

可是她用這麽平靜的語調說出來,又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如此矛盾,才是可怖。

“姑娘。”紫珠語重心長地攏住姜曇的手,擔憂地看著她:“你是不是犯了魔怔了?”

姜曇閉上眼,蜷縮著。

紫珠拍著她的肩膀:“我不知道姑娘三年前在吳江究竟經歷了什麽,姑娘不願意說,我也不會問。我只希望姑娘好好的,夫人在世的時候常說,人要往好處看,可姑娘總是不快樂。您還年輕,還有這麽長的日子,怎麽能讓那些不開心的人和事耽誤了自己?總是這麽悲傷,以後該怎麽好?”

小的時候,為了一塊桂花糕,或是一件新衣服,姑娘都能高興好半天。

可現在,好像什麽都不能引起她的興趣了。

姑娘不愛說話,不愛出門。她喜歡睡覺,可總是驚醒。

大夫說,姑娘病了。

紫珠不會治病,只能陪著姑娘。

她摸著姜曇冰涼的手,說:“姑娘,快好起來吧。”

姜曇眼角有淚意,許久之後說:

“我聽你的。明日不用去抓新藥了,以後我不喝藥了。”

至於陸庸,她往後盡量避開。反正成親之後,就再無交集了。

“那若是還睡不著,怎麽辦?”

紫珠憂愁地想了會兒,高興起來:“睡不著也沒有關系,有施公子陪著你。險些忘了告訴姑娘,今日施公子差人遞了消息進來,說是明日就回揚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