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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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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路

莫欒的喉間發緊,下頜極其細微地顫動似有話想說,可唇顫動幾下什麽話也沒出口。直至隨著寇姜去到西郊荒嶺面對抱著雙劍而立的葉貞,他終於出了聲。

“葉哥……”他只開了個口就收住了。

葉貞沒有旁的表情,將懷中一柄劍拿在手中往前一擲,那劍準確地落在莫欒腳邊。

“世人皆有苦衷,可苦衷不該成為助人為惡的借口,更不該成為背叛身邊人的理由。”

隨劍落下的還有葉貞的話。

莫欒低頭看去,認出這是他的劍,這是他自成為周荃珝近衛那一日被賜予的劍,亦是被識破身份之後就被收回去的劍。

當年是葉貞將劍送到他手中的,後來亦是葉貞從他手中收走的。如今葉貞將劍還給他,便是讓他免於孤身上路了。

“屆時,我會同其餘人說你有了自己的打算,已辭行離京瀟灑快活去了。”耳邊傳來寇姜的聲音。

離京瀟灑快活,這是兄弟幾個酒後才會說起的話,亦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吉楠和呂棘要聽到了這番說辭,指定會罵罵咧咧地尋他打一架。但這些,已與他無關了。

“多謝。”莫欒仰頭看了看天,將腳邊的劍拿進手裏。拔出劍,劍柄上刻的“欒”字映入眼簾。

一出戲演了十餘年,其實很多時候他都會恍惚。他常認不清自己是誰,認不清自己究竟是北雎的鄔如晉,還是生於後舜客望關的莫西平,亦或是盛京周府的護衛莫欒。

一個名字是爹娘給的,一個名字是借了死人的,一個是進府時被賜的。有時候他會覺得這三個名字都屬於他,有時候卻覺得哪一個名字都不是他的。

公子開懷,他隨眾人一道大笑,公子臥床不起,他與眾人一道憂心。被喚作莫欒久了,某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裝一世莫欒,可錦囊一至,他又變回了鄔如晉。

說到底,他誰也算不上。

他只是這天地間一縷自私無比的孤魂罷了。

日光西斜,山林中的幼鳥遲遲不見大鳥還巢餓得唧啾不停,鬧得同木而棲的鳥雀不耐地振翅而飛。

一聲劍鳴,近處枝頭的幾只鳥雀驚得撲棱一下沒了影。

幼鳥還在叫喚。唧啾,唧啾。

像小兒哭喊。歸家,歸家。

-

“什麽?歸家了?你莫不是白日見鬼了!”

“你才白日見鬼!這事兒又不止我一人瞧見,不信你問杜七,先前宮中傳旨儀仗進新寺街的時候他也瞧見了,站在周府門前相迎的確實不是那周二公子,而是昔日的忠武將軍周荃瑾!”

“這怎麽可能?不是說他早就戰死了?”

“誰知道呢,是軍機要情或是宮闈秘辛……我估摸著這件事總得涉及一個吧。”

“那宮裏的傳旨官往周府裏傳什麽旨意了?”

“我哪有那神通能知曉周府裏的事兒,不過既是有旨意,相信過不了多久就能聽見風聲了,咱們坐等分曉就是。”

“唉,你說出面接旨的是周家長公子,這麽說那周二公子當真辭官離府了?”

“你也聽說這事兒了?”

“嗐,早幾日就聽到風聲了,只是當時我不信罷了。你說正五品的官他說辭就辭,他是不是瘋了?”

“這可不好說……”

“這些公侯家的事情果然不是我等尋常人能琢磨透的……咦?”

“怎麽?”

“方才咱倆面前過去了一道人影你看見了沒有?”

“人影?你眼花了吧!還說我白日見鬼,我看你才白日見鬼了!”

“……”

“範霄霄!”

剛穿堂而過的白丹輕車熟路地直奔三樓一雅間。

“我收到章糾白給我留的信了!”

“雖然就留了兩句話但我覺得她想表達的東西有很多,你說她是不是將我當朋友了?”

“唉,既然她都拿我當朋友,那我就勉為其難認了吧。還有你,咱倆也是……你這是什麽表情?你不樂意做我的朋友?”

“範霄霄?”

“範霄霄你傻了?為什麽不說話?咦,你手裏的信也是章糾白留的?信上都寫什麽了?”

見範霄霄盯著手中打開的信紙似乎呆住了,白丹好奇地湊近看了看,“謔”地一下全明白了。

“我說,你該不會現在才知道章糾白和那個差點被我打傷的周按察關系不一般吧?”

“看你現在這樣子……你的腦子不會到現在都還沒轉過這個彎來吧?”

白丹望向範霄霄的眼神透著一言難盡。

範霄霄手裏捏的信確實是章糾白寫的,信上寫著——

姑奶奶我要成親了!在請柬送達之前請給我先備好大大的賀禮!別問具體日子,姑奶奶我也還不曉得,等姑奶奶帶著未來夫君上外頭游山玩水瀟灑夠了再說,之後諸事自會另行知會你!

信尾更是落了個不得了的單款——

久宗山斂霄閣飛刀堂堂主範女俠的知心好友三棄山斬冬堂橫塘閣閣主章女俠。

伸手在範霄霄眼前晃了晃,白丹繼續往範霄霄心口紮刀子——

“不會吧範霄霄,你難道沒察覺出來章糾白那家夥看周按察的眼神不清白麽?”

“這麽明顯的事情,我都看出來了,你這個整日跟章糾白混在一起的人居然沒看出?當局者迷啊你這是……”

範霄霄像被白丹的最後一句話擊中了,陡然回過神。

“這信裏從頭到尾都沒說那個未來夫君就是周荃珝,你怎麽知道是他?就不能是別的什麽人?唉我說你沒事跑來我這裏幹什麽?我就說耳邊怎麽嗡嗡嗡的,還以為進了蜂子,原來是你!”

“這還不明顯?”白丹毫不見外地給自己倒茶喝,“她越不點名道姓,就越說明那人你熟啊,她以為你知道。”

“我知道什麽?”範霄霄一臉茫然地喃喃。

“你想啊,如果是別的什麽人她怎麽可能不點明那人的身份。只有周荃珝這樣的,她才覺得不必多說。”

見範霄霄仍是一臉困惑,白丹決定多說兩句。

“你之前不是跟我說,若我真傷了周荃珝章糾白會跟我拼命麽?怎麽,你難道之前一直沒將兩人往那個方向想過?”

“我可一開始就說了,你們那麽在意那個周荃珝,那周荃珝準是你們誰的相好。不是你的就是她的,你看,我的直覺沒錯吧?”

“不是,”範霄霄有些懵,“糾白和周荃珝……他們不是師姐弟麽?”

“師姐弟?”白丹一口茶險些噴出來,“不是……範霄霄,我發現你好像有點缺心眼啊。”

啊。缺心眼。

範霄霄突然想起來,她剛認識章糾白的時候那姑娘也說她有點缺心眼來著。

那時她剛躲進斂霄閣,暗器沒怎麽學成就急著下山歷練了,結果好巧不巧地在某條偏遠山道旁碰上了章糾白。

當時她們都想吃酒肆裏的最後一盤鹵牛肉都不肯相讓,為此大打出手。

最後搶到牛肉的是章糾白,但章糾白卻沒有吃,又將鹵牛肉放到了已經轉身避到別桌偷偷紅著眼眶生悶氣的她面前。

“小姑娘身手不怎麽樣,人卻長得水靈。”章糾白說。

說話的時候,章糾白一腳踩在對面的空餘長凳上,手肘搭在曲著的膝蓋上,手中悠悠地輕晃著自己的九節鞭。

在她擡頭望過去的時候,對面的章糾白彎了彎眼睛,眼裏好像藏了些笑意。

“這牛肉呢,是見你長得討喜送你的。”她說,“不是可憐你。”說完還傾身過來摸了一把她的臉。

她被這人給摸炸了毛,奈何她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性子,她拍了桌指著章糾白“你你你”了好一陣都沒個下文。

不等她想出說辭,對面章糾白已經撤腿收鞭出了酒肆策馬而去。

她捧著那盤鹵牛肉騎著馬追了近五裏地才追上章糾白,開口就是:“本姑娘才不稀罕你的施舍,我功夫不如你我認了,牛肉你收回去。”

章糾白仿佛看到了什麽大稀奇,一邊扯了韁繩勒馬慢行,一邊轉頭望著她問了句:“你認真的?”

她想答一句當然是認真的,可後知後覺地發現手中的牛肉早已被顛得沒剩幾片又滿是塵土,當下便提議等到前邊的縣裏再請客,還揚言自己財大氣粗想吃幾盤牛肉都吃得起。

怕章糾白不信,她甚至數出了家世背景。

她覺得自己夠誠懇的,可章糾白卻皺著眉吐出一句:“我打傷了你,你卻追著我說要請客,還敢告訴我家中境況,我說你是不是有點缺心眼啊。”

要說是如何與章糾白成為好友的,只能說,她真的有點缺心眼,也是真的喜歡章糾白身上的江湖氣性。

之前她在江湖上斷斷續續走了兩年多,一直沒能養出這種江湖氣性,但章糾白有,還很明顯。這也就是她起初對章糾白示好的原因。

所以她一點也不介意被章糾白罵缺心眼,而章糾白,在說完她缺心眼之後就沖她笑起來。

“在下乃三棄山斬冬堂橫塘閣閣主章糾白,閣下報上名號來。”

“久宗山斂霄閣飛刀堂堂主範霄霄!”她想也沒想就接了話。

後來這些年她是真的將章糾白當作了密友無話不談,可眼下這個密友居然撂下這麽一封不清不楚的信就走了?!

這算什麽事兒啊!

轉頭對上白丹有點幸災樂禍的眼神,範霄霄嘴一張剛想說句什麽,面前的白丹卻先開了口。

“我是來跟你道別的,我之前攪了別幫堂會還沒去賠禮道歉呢,雖然我覺得那個幫派裏沒幾個好人,但終究是師命難違。這回找到了段師兄,我說什麽也得拉著他陪我一起去。”

“上回離開得匆忙,這回我可是親自到你面前跟你打過招呼再走的,可別說我不講義氣啊。”

“範霄霄,江湖路遠,咱們後會有期。”

白丹抱了個拳便利落爽快地轉身離開,離開之前還貼心地幫掩上了門。範霄霄囁嚅兩下,最後一擡手,將手中信紙揉成團拍扁在茶幾上。

“大爺的,你們才缺心眼呢。下回再見,看姑奶奶不將你們打到滿地找牙!”

放完狠話之後範霄霄本想倒杯茶喝冷靜冷靜,結果一拎起茶壺就發現茶壺已經空了。

才來多久啊,白丹就將她的半壺茶給喝光了!

範霄霄一臉憤憤地抱著茶壺往外走,剛拉開門就發現有進正站著門外想要擡手叩門。

看到範霄霄面色不虞,有進臉上的笑一收,老老實實遞上手中的信函:“東家有信到。”

“我的信?”

將信接過一拆看,上一刻還氣鼓鼓的範霄霄此刻已經換了笑臉。

“你快去跟飛霞居的彭掌櫃打個招呼,就說三日後的酉時一刻我要在三樓甲字號雅間宴客,讓他務必將雅間給我留好了。”

“是。”有進點頭,“敢問東家,客人幾位,有什麽需要特別註意的?”

“宴是接風宴,客人就兩個,沒什麽需要特別註意的,你快去,去晚了好位子就搶不到了。”

“小的這就去。”有進擡腳就往樓下跑。

雅間的門一合上,範霄霄便哼起了小曲兒。

信從西南來,說定遠將軍已攜妻歸京。信是十日前寫的,算算時日,最遲三日,這兩人必能抵京。

“總算被我逮著機會了……先禮後兵……霍槐楊啊霍槐楊,看我這回不讓你在江姐姐面前丟個大的!”

仰頭大笑三聲,範霄霄重重將信紙拍在桌面上,又將茶壺放回原處,心情大好地走到窗邊看風景。

一樓茶客不少,三兩一桌各有所喜各有所憂,門前行人來來往往,各有所忙。

有人策馬而過,嘚嘚馬蹄聲夾雜在街巷兩側的吆喝聲裏算不得明顯。

有進出了茶肆便被陽光撲了滿面,可這時候的陽光似沒了半月前那般炙熱,讓人隱約能從中感知到秋日的和煦。

街尾那株野柿子眼見著快紅了,已有鳥雀守在樹梢。

一群垂髫小兒擠在樹底下張望,一身量高些的尋了根長長的細竹竿往樹枝上一打,鳥雀驚飛了,卻見兩個蟬蛻隨著幾片樹葉悠然掉落。

早有準備的小兒扯開衣擺,準確接住蟬蛻之後便得意地大笑起來。

有人不服,勒緊了腰帶準備上樹,也不知這處動靜惹惱了誰,一串婦人的叫罵聲由遠及近地響起。小兒們一驚,當下便四散了。

鳥雀又飛了回來。

樹下安靜得很,一如小兒未至時。

可樹底下的幾片落葉和那根被落在一邊的細竹竿卻清清楚楚地告知來往路人,此處曾發生過什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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